
当星辰悄然隐入深邃的夜幕,天际似乎暗淡了几分,连风也带上了几分呜咽,仿佛天地都在为一位巨擘的离去而低徊,一座矗立在风雨中的文化灯塔,在2026年5月17日午时悄然熄灭。
李建纲先生的远行,带走了一位智者深邃的目光和那抹慈祥温润的笑意,留下了一片令人怅惘的苍茫与无尽的思念。回望李建纲先生走过的路,仿佛是在翻阅一卷被时光浸染的泛黄诗稿,纸页间不仅有墨香,更有岁月的体温与心跳的余韵。字里行间流淌着文学的清泉与丹青的雅韵,那是一条由心源汇聚而成的河流,源远流长,滋养了一代又一代渴望美与真的灵魂。李建纲先生的一生,是笔墨与灵魂的共舞,是理想与大爱的交响,是孤独与辉煌的交织。在小说与书画的二重奏中,他以生命为弦,以心血为柱,以岁月为谱,弹奏出了最为动人的乐章,为我们留下了一座可以仰望、可以栖息、可以汲取力量的精神星座。
在文学的圣殿中,李建纲先生是一位踽踽独行却目光如炬的朝圣者,一位在语言密林中披荆斩棘的拓荒者。半个世纪的光阴,如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他却将这段岁月细细研磨,将生命的感悟、时代的回响以及对人性的深刻洞察,化作了《李建纲文存》那六卷本、逾一百六十余万字的浩瀚星河。这不仅是文字的堆砌,更是灵魂的结晶,是他在时光的熔炉中淬炼出的精神舍利,每一字每一句都闪烁着思想的光芒。从五十年代末那个在灯下奋笔疾书、略带青涩却满怀热忱的身影,到如今文坛泰斗般厚重的存在,他始终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笔耕不辍,从未向岁月低头。他的笔触,曾温柔地抚摸过《包铁柱的爱情》中那泥土般淳朴的悸动,捕捉了人性中最本真的善良;也曾沉重地叩问过《青春祭》与《岁月留痕》里命运的无常与坚韧,揭示了历史洪流中个体的挣扎与不屈。他的文字,既有刀锋般的冷峻,精准地剖开现实的肌理,揭示生活的真相,不留一丝情面;又有暖阳般的温情,默默地照亮人性的幽微角落,抚慰世间的创伤,给予人前行的勇气。他的《打倒贾威》《三个李》《牌》《走运的左龟连》每一篇小说,都像是一扇被岁月打磨过的窗,推开它,我们不仅窥见了时代的风云变幻,也触摸到了那些在岁月长河中沉浮、却依然滚烫、依然跳动的灵魂。

李建纲绘
最后的岁月而在书画的天地里,他是一位遗世独立、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隐士,一位在喧嚣尘世中坚守内心宁静的修行者。他的画笔,不为浮名,不为利禄,只为寄情山水,抒写胸中逸气,表达对生命本质的思考。宣纸之上,他以水墨为语言,诉说着对生命与自然的敬畏与热爱。你看那画中的古道西风,瘦马孤影,透着一种深刻的讥锋与苍凉的诗意,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响,感受到时光的流逝;那寒江独钓,云岫孤舟,则弥漫着空灵的禅意,让人顿生出尘之想,忘却俗世的纷扰。他将人生的悲欢离合、世事的沧桑变迁,都融进了那一抹浓淡相宜的墨色之中,笔断意连,意在笔先,画中有诗,诗中有画。他的书法,骨力洞达,如苍松立壁,坚韧不拔;气韵天成,似行云流水,自在从容。既有古人的风雅遗韵,又透着自己刚正不阿、清介自守的文人风骨,字如其人,风骨凛然。那些尺幅小品,简约而不简单,每一笔都蕴含着千钧之力,每一画都流淌着宁静致远的心境,仿佛是喧嚣尘世中的一泓清泉,洗涤着观者浮躁的心灵,让人在浮躁中寻得片刻的安宁与超脱。
然而,最让我们感念至深、热泪盈眶的,是他那份“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深沉师者情怀,那份甘为人梯、提携后进的无私大爱。作为大型文学丛刊《长江》的掌灯人,他不仅是文字的匠人,更是灵魂的摆渡者,是无数文学青年心中的引路人。在那个文学的黄金年代,他以敏锐的慧眼和博大的胸怀,为无数在暗夜中摸索、在迷途中彷徨的文学青年点亮了前行的航标,指明了方向。书房里那盏深夜不熄的灯光,映照着他伏案审稿的身影,那是那个时代最美的剪影,也是无数人心中温暖的图腾,象征着希望与坚持。
在我个人的记忆里,这份温暖尤为真切。对于我而言,建纲先生不仅是文学路上的引路人,更是人生路上的导师。当年我初踏文坛,作品虽有灵气却略显生涩。是建纲先生慧眼识珠,给予我极大的鼓励与耐心的指导,并费尽心思将我从武钢炼铁厂烟雾燎绕的高炉炉台,调到了武汉特约书稿编辑部,消解了我心中的迷茫与不安。正是这份无私的帮扶与提携,让我得以在文学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最终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这份知遇之恩,早已超越了普通长者与后学的关系,升华为一种亦师亦友的深情厚谊。
建纲先生就像一位不知疲倦的农夫,在文学的田野上深耕细作,用汗水浇灌出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森林。《长江》因他而奔流不息,汇聚成海,成为一代文学的记忆;湖北文坛因他而群星璀璨,光耀九州,新人辈出。如今,先生已乘鹤西去,鹤影杳然,音容笑貌已远,但那书房里的墨香似乎还未散去,仿佛他只是转身去了另一个书架寻书,随时会推门而入。他的书桌或许空了,但他的精神早已化作了漫天星辰,照耀着后来者的路,指引着我们前行的方向。他的一生,是对美的极致追求,是对文化的深情守望,更是对后辈无私的托举与深沉的爱。他的名字,将不再仅仅刻在墓碑上,而是深深地镌刻在那六卷本《李建纲文存》的书页里,流淌在每一幅他挥毫泼墨的画卷中,回响在每一个受他影响、被他温暖过的文学后生的心灵深处,成为我们心中永恒的丰碑。
愿先生在天国继续书写那未完的诗篇,愿那清越的墨痕,如松风般长存,如明月般皎洁,永远在天地间回荡,滋润着我们干涸的心田。
2026年5月18日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