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欣对广州情有独钟,善于书写都市的繁华和人性的苍凉。她的作品《如风似璧》避开了她驾轻就熟的当下,转向百年前的民国广州。小说犹如一扇五彩缤纷的岭南花窗,借三位不同阶层女性探索与自救的故事,映射民国广州的历史风景,观照由“小”融汇成的“大”,由“人”组合成的“城”。
“小人物”与“大历史”
《如风似璧》聚焦1932年到1942年的广州,但在民国纷乱的时局中,作家没有将重点放在对正面战场的叙述,因为“政治人物的粉墨登场,根本解决不了广州人没米落镬的困境,广州的报纸每天都有人自杀的消息”。张欣曾在一次采访中强调文学创作中“下沉”的重要性:“我们了解多少人的艰辛故事和喜怒哀乐?了解一个打工人每天如何生活、如何解决三餐问题?他最后要回家乡吗?文学应该更加下沉。”立足于大众,看见每个普通人的故事,一直是她的写作立场。
在《如风似璧》全新的民国历史题材中,张欣通过精心编织,让小人物与大历史相勾连。小说主要透过三个不同阶层女性的视角,窥见历史的多个侧面。苏家大小姐苏步溪代表上层阶级,受到了历史的正面冲击,更能切身感受到战场烽火的热度。苏大阔受战争牵连横死,苏家倾覆后,前来接触她的断眉鹏等人都与正面战场牵连更深,九如舫则沦为日本宪兵队的娱乐场所。革命的影响在接受过新式教育的她的身上也更加直接、明显。从她的视角,能看见金流漓等革命者们的奔赴与牺牲,看见他们崇高的理想情怀。从代表底层社会的“阳面”的麦细花身上,能看见大历史中兢兢业业、努力求生的劳动人民。麦细花在苏府做过帮佣,在码头扛过大包,在黑市炒过田螺,奔走于街头巷尾,见证无数平民百姓为生存所做的挣扎,她是守序的底层民众在纷乱历史中的缩影。从代表底层社会“暗面”的心娇身上,则看见了城市的藏污纳垢之处。在“金箔包裹腐朽”的民国广州城中,心娇因妓女身份在吴府不受尊重,辛苦经营的福安茶舍遭到女学生打砸,小桃被折磨惨死、梅贵姐受到威胁等事件更是让她直触城市中的黑暗。她在坎坷中坚韧生长,也为历史补充了新的视角。
同时,三位女性对时代产生不同影响。在革命进程中,苏步溪曾为地下党送信,揭露了党内叛徒谢都灵,帮助游击队伍渡过难关,也推动了广州抗日运动的发展。她从千金小姐到女医生的转变,也与时代风向的变化息息相关。历史上,她所就读的夏葛医学院是中国近代第一所女子医学院,前身是由美国医生富马利于1900年创办的广东女子医学堂。夏葛医学院为华南地区乃至全国西医教育的发展输送了二十八届共两百余名女学生,其毕业生积极推广西式接生方法,推动了妇产科知识的传播和普及。书中,苏步溪采用西式方法为姜穗接生。这场分娩也象征着三位“新女性”的诞生:苏步溪历经此事,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新女性;女校长姜穗身为人母,更显踏实顾家;女婴苏晓由新女性孕育、由新女性接生,既是她们生命的延续,也象征着女性在历史与未来中的无限可能。麦细花因为一次盗窃,意外助推了鹏仔从打金匠到“断眉鹏”的转变,广州从此多了一号呼风唤雨的人物。她为了孩子闯入路路通,让贺大夫有机会带着小偶避走香港,但不久后,太平洋战争爆发,小偶又不得不被独自寄养在港。1941年12月25日,港督杨慕琦签署投降书,从此,香港进入了人称“三年零八个月”的日据时期。小偶刚逃离断眉鹏的控制,又陷入了战争的阴影,命运也随着历史飓风的呼啸更加飘摇不定。心娇则最直接地推动了历史转向。她有勇有谋,一击射杀了断眉鹏,掀起轩然大波,也让广州的斗争局面再次洗牌。不久后,曾经辉煌鼎盛的九如舫关停,苏家曾经的骄傲,妙合众姐妹曾经大放异彩的舞台就此倒塌,姐妹们也风流云散。心娇终于脱籍,在大杂院中寻得了容身之处。她所推动的历史齿轮,最终也带动自己一同向前。
小人物的生活像蛛网一样牵连起整片大历史,历史也在他们的坐卧行止间翻开新的一页。从“九如舫”到“炖品皇”,从轻易能收到印度鸡血紫檀梳妆盒的繁华,到在黑市才能买到掺假阿司匹林的匮乏,家国的重量被转化为个体遭际,无数流动的市民生活编织成为一个大时代。《如风似璧》以小见大,勾勒出一幅民国广府动态的“清明上河图”。
“小义”与“大义”
《如风似璧》笔下的广州,是热气蒸腾的千年商都。这里既恪守个体立身、诚信经营的市井小义,更孕育了为家为国的凛然大义。苏家小伙计杨双庆,正是“小义”的体现。他知恩图报,往来商行坚守诚信,不背弃东家,也不诓骗买家,以诚待人、以信待物,赢得尊重。最终,杨双庆凭守信与义气,成长为成功的商人,接手沈记洋遮。这种个体的“小义”具有生长性,可升华为兼济天下的“大义”,这与广州城市基因与粤商的革命底色有关。

广州商人继承了前辈对商业之义的坚守,从点对点的诚信与承诺,升华到对群体公义的维护。《如风似璧》延续了这条升华路径。随着小伙计杨双庆视野的开阔和经历的丰富,说书先生黄千祥播下的革命火种便越燃越旺,为他照亮了革命之路。苏步溪为金流漓送信时,他已成长为“松涛先生”,能承担起检举叛徒的职责,备受党内信任。小说中如他一般心怀火种的奉献者不在少数,皆隐于这座繁华商都中。有些人表面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杂货铺老板,甚至只是没有革命背景的坐堂医生、闺阁小姐或妓女,但他们身上的“小义”都如星星之火,能汇聚成燎原之势,燃烧成利于家国的凛然大义。这种内敛的广州精神正如钟小姐那盅“如封似闭”:外在平平无奇,香味却会随着层层包裹的打开愈发浓郁,细品一口更是肺腑生香。究其根本,汤料不过是几样随处可见的平价食材,却因用料纯粹、用心熬煮,迸发出了无可比拟的出彩味道。
由小到大的叙事空间
透过《如风似璧》这扇花窗,能窥见女子闺房中的絮语,而推开这扇窗,又能看见无数女性从私人空间走向公共空间、从闺房走向革命的探索之路。小说聚焦几位女性从“小家”到“大家”的历程。由于在父权社会中身份更为边缘,除了少数接受过新式教育、树立了革命理想的女性,多数女性进入革命和公共空间的路径都十分曲折,甚至具有偶然性。如列斐伏尔所说:“任何空间都体现、包含并掩盖了社会关系——尽管事实上空间并非物,而是一系列物(物与产品)之间的关系”。从私人闺房通向革命的路上,多重社会空间相互渗透、叠置,女性需要穿过更多空间,经历并重塑更多社会关系,才能从“主内”转向“对外”。《如风似璧》也从谈婚论嫁、感情生活等小切口切入,关注普通女性从房间走上街头的过程。
苏步溪是历经情感曲折后逐渐觉醒,走向公共空间的女性代表。小说在她“一丝风都没有”的房间中开始,当时她对未来没有任何考量,人生范围只局限于家宅之内,目光也只能一寸寸地追随着家中的人和事——她心仪的对象杨双庆是自家的小伙计,他的失踪让她陷入崩溃,不愿踏出房门。不久后,她又被父亲支配,从“苏家的女儿”变成“严家的媳妇”,作为一个体面的装饰物在两家中来回辗转。此时的她社会关系极其简单,穿梭的空间也只有自家和严家,极少涉足公共场所。随着枯败婚姻生活的结束,她心中的种子在金流漓的催化下开花结果,终于推开家门,勇敢摆脱家庭的束缚,进入夏葛医学院,经营起属于自己的医馆。进入公共空间后,她面对的社会关系愈发复杂,也穿梭在更多空间中:她因帮好友送信进入地下党的联络点,意外与杨双庆相逢,又因坚持坐诊认识了断眉鹏,接触到他背后的路路通。她的种种义举帮助了广州民众,更从侧面支持了抗日的进程。故事的最后,同样是“一丝风也没有”的天气,苏步溪已经成为了一位温柔而坚定的女医师,也是一位意外扭转了时局的地下英雄。她走出苏、严二府,也冲破父权与夫权的束缚,终于站在没有屋顶的蓝天下,生命如同她仰望的大树,舒展向无垠的天空。
苏步溪作为一个缩影,映射出民国女性在疾风骤雨中猛然惊醒的仓皇与坚定,在探索的过程中,她身上独属于广府女性的精神内核也逐渐显现——她果断走向独立、支撑起家庭时如风般凛冽,洗炼后绽放出的华光又似玉般温润。广州女子聪慧而强干,骨子里的韧性支撑她们在面对任何风霜刀剑时都能咬牙坚持,不在苦难面前失态。当一切过去后,又能松弛地喝上一碗糖水,回归淡然。不仅是苏步溪,麦细花、心娇、二太太乃至姜穗等人身上,都有着这种如风似璧的魅力。她们如无处不在的缕缕微风,在一扇扇“满洲窗”之间轻抚,又能在遭遇巨大挫折时触底反弹,汇聚成席卷一切的风暴。日常生活中,她们是路边不起眼的石头,但一经磕碰便能发现,她们竟是一块块原石,灰色表层下,隐藏的是碧玉的华光。
▲张欣
戴锦华曾评价张欣为“新时期以来第一个成熟而成功的女性通俗小说家”。《如风似璧》继承了张欣以往作品中良好的可读性,辅以方言强大的表现力,叙述更加圆熟、精炼,富有诗意,能让读者在精妙的结构编排和语言调度中,得到一种踏实的慰藉:叙事可能跌宕、尖锐,但一定会落回令人安心的实处。明代周履靖曾言,作诗文如临窗观景,“立处虽窄,眼界自宽。题广者取远景,寸山尺水,愈觉其遥;取近景,一草一禽,皆有生意。”透过这扇花窗,三位女性的探索、无数民众的生活纤毫毕现。作品描写的年代与我们的时空距离虽然遥远,却仍是从极近处取景,书写贴身贴肉的民众生活,从中更能觉出民间的繁复,历史的生机。正如序言中提到的,作家希望“以渺小的个体显现伟大的精神”,小说以小人物透视宏大历史,从“小义”生发出“大义”,在叙事空间的由小到大中,窥见女性走向革命、走向社会的道路。见微知著,以小见大,方能用一段时空中的数颗芥子,包纳须弥万象。
(作者:申霞艳(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张昀菡(暨南大学文学院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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