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雀来全
作者/于德宽
清风漫过辽宁中部平原，浅夏携小满清润之气，悠然浸润台安故乡的阡陌原野。乡中老人口口相传一句农谚：小满雀来全。每逢此节，四方候鸟如期归栖，遍野禽鸣婉转悠扬，声声入耳，轻易便牵动起心底积藏半生的悠悠乡愁。
忆及年少故乡的小满时节，春末微凉悄然褪去，天地浸在一片清和静谧的浅夏风韵里。彼时田间小麦正值灌浆盛期，千里沃野尽是浓润苍翠，青碧麦穗日渐饱满鼓胀，在徐徐和风里轻轻摇曳，满目翠色连天，不见一丝熟麦金黄，满目皆是蓬勃向上的生机。田埂野地间野菜丛生，车前草伏地而生，蒲公英缀着素白小花随风轻晃，村边溪渠流水清浅，蜿蜒绕着田畴静静流淌。塘畔蛙声初鸣，林间新蝉初试细啼，万物顺时而长，从容安然。辽中腹地的小满气候温凉怡人，晨昏仍带着淡淡凉意，无半分暑气，满目青葱入眼，人心也随之沉静温婉。
最是难忘小满独有的乡野灵趣。农家檐下，家燕穿梭衔泥筑巢；灵巧麻雀栖落青碧麦尖，自在啄食嫩穗；灰喜鹊穿梭林间，啼声清亮悠远；旷野之中布谷声声绵长，声声催促农人抢抓农时，耕耘沃土。最惹人喜爱的，是麦田里成群结队的野生黄鸟，一身通体嫩黄羽衣，模样玲珑娇俏，乡间无人唤得出确切名姓，只凭着一身鲜亮黄毛，亲切唤它黄雀。
每至小满，数百只黄鸟便如约奔赴这片青绿麦田，相聚欢聚。它们悠然栖于饱满青穗之上，有的轻啄清甜麦浆，有的低头梳理嫩黄羽翼，成群相依相伴，此起彼伏放声啼鸣。清越婉转的雀鸣层层交织，漫过田野，响彻四野。暖阳倾洒而下，嫩黄雀影融于万顷青麦，风起麦浪轻涌，群鸟翩然起落，灵动自在，这般独属于旧日故乡小满的田园盛景，深深镌刻在童年记忆深处，久久不曾淡去。
村里的孩童最偏爱这般热闹景致，趁着晴好天光，三五成群跑出宅院，踏着松软田土肆意奔跑，满心欢喜追逐漫天纷飞的小鸟。轻快的脚步踏遍田垄麦畦，阵阵嬉闹笑语洒满原野，每每孩童靠近，成群黄鸟与各类雀鸟便凌空盘旋而起，漫天雀影翩飞，鸟鸣愈发清脆热闹。天真童趣与山野禽鸣相融相合，谱写成童年岁月里最鲜活动人的田园乐章。朝来群鸟齐鸣唤醒村落，暮至众雀结伴归林，满目灵雀翩跹，满耳清鸣悠悠，成为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清欢。
小满恰逢农忙之时，故乡的日子质朴悠然，烟火安稳。天色微明，晨雾轻笼原野，微凉晨风裹挟着泥土草木的清香，唤醒整座村庄。尚且年幼未曾入学的我，总一心眷恋田间野趣，执意要跟着下地劳作的父亲去往田野。待到生产队上工的哨音划破清晨静谧，父亲便收拾齐备农具，牵着勤恳温顺的耕牛，手扶厚重沉实的犁铧，踏着微凉晨露，去往玉米田地趟头遍地。
我脚穿母亲熬夜缝制的粗布布鞋，手提一只精巧结实的柳条小筐，一路雀跃相随，紧随父亲奔赴田间旷野。犁铧深入肥沃黑土，翻卷起松软温润的土层，耕牛缓步前行，翻新的泥土散发着原野独有的淳朴气息，沁人心脾。
父亲凝神专注扶犁耕作，细心理顺田间垄行，疏松板结田地，小心翼翼呵护破土而出的玉米嫩苗，一举一动皆是世代农人沉淀的农耕智慧，沉稳娴熟。我便自在游走于田埂垄畔，俯身寻觅遍地山野鲜味，鲜嫩婆婆丁、清爽曲麻菜、肥厚车轱辘菜、酸甜适口的酸不溜，尽数采撷入筐。耳畔是耕牛缓步踏土的轻响，是犁铧破土的细碎声响，交织着遍野雀鸣与黄鸟清啼。清风拂面，乡土温情萦绕周身，田间质朴的农家烟火，盛满了我年少时代无忧无虑的纯真欢喜。
流年辗转，半生风尘辗转漂泊，尝尽世间冷暖，历经世事沧桑，待到鬓染霜华，安然退休，我终于辞别异乡繁华，叶落归根，重回日夜魂牵梦绕的故乡故土。
岁月更迭，时代变迁，故乡的田园农耕早已不复旧日模样。昔日漫山遍野的青绿小麦，连片种植的棉花、高粱、谷子等诸多乡土作物，已然渐渐淡出这片平原田野，彻底销声匿迹。如今乡野田地种植品类愈发单一，放眼望去，满目尽是连片玉米田与临水而植的水稻田，万顷青麦的盛景无处寻觅，数百黄鸟齐聚麦田欢鸣嬉戏的动人画面，也终究成了尘封过往的旧梦。
昔日田间躬身劳作的父辈至亲，有的安享晚年，有的已然溘然长逝，只剩无尽思念萦绕心头。当年追雀挖菜的垂髫稚童，如今皆已步入暮年，华发丛生。闲步走在熟悉的田间老路，依旧能看见乡里后辈顺应农时，精心打理水稻、侍弄玉米，勤恳耕耘从未停歇，可旧时烟火农情、乡土风貌早已物是人非。儿时结伴追雀嬉闹的身影早已消散，触景生情，满腔乡愁汹涌翻涌，绵长无尽。
农谚“小满不满，干断田坎”依旧在乡间代代流传，深深根植于庄稼人心间。故土乡人依旧恪守四时农序，悉心耕耘每一寸沃土，默默期盼风调雨顺，秋收丰盈仓廪实。老宅旧院依旧保留着旧时模样，邻里和睦相伴，烟火温情依旧萦绕街巷。一日三餐粗茶淡饭，日子平淡从容，这份安稳恬淡，便是我晚年归乡最心安的归宿。
小满时节天朗气清，温凉舒适，无盛夏酷暑燥热，乡野清幽静谧，最宜静心独处。闲暇之余，我常独自漫步乡间小路，游走原野之间，再也不见成片青麦，难寻成群黄雀，满目皆是新式田园风貌。伫立旷野回望往昔，年少时光历历在目，恍惚间仿佛又见昔日玩伴奔跑追雀，欢声笑语响彻田野。半生奔波劳碌积攒的俗世烦忧，在此刻尽数消散，心底只剩无尽追忆与安然淡然。
昔日一同长大的乡邻老友，大多归乡安度余生，也有年过七旬之人，依旧为生计奔波劳碌，各有人生境遇。老友相聚，围坐闲谈，细数年少田间趣事，感慨乡土农耕的沧桑变迁，漫叙半生漂泊的浮沉流年，步履悠然，言语温和。傍晚晚风轻拂原野青苗，裹挟淡淡草木清香，夹杂零星雀鸣，萦绕身旁，岁月安然，舒心自在。
农家小院之内，亦是一派悠然小满景致。翠绿豆角藤蔓攀附老旧篱墙肆意生长，鲜嫩黄瓜垂挂枝间，园中韭菜青翠盎然，院前屋后野花悄然盛放，一院生机，满目清雅。远离都市喧嚣纷扰，抛开俗世名利牵绊，居于乡野之间，守一院烟火，赏四时风物，一蔬一饭皆是恬淡，一草一木皆藏知足，浅藏一份恰到好处的圆满。
半生行遍千山万水，看尽尘世繁华，终是看淡浮华，归守故土。这片生我养我的平原故土，藏着我一生最纯粹的记忆。忘不了父亲田间扶犁劳作的沉稳背影，忘不了年少挎筐挖菜的自在时光，忘不了孩童追雀奔跑的天真烂漫，更忘不了小满青麦田间群鸟齐鸣的诗意盛景。一幕幕旧时光萦绕心间，温柔抚慰暮年岁月，满腔深沉乡愁，尽数安放于这片故土烟火之中。
春尽夏来，时序缓缓步入小满。褪去春日青涩懵懂，未染盛夏热烈张扬，世间万般美好，皆在这温润节气里沉淀底蕴，缓缓丰盈。小满，是二十四节气里最懂人间烟火、最悟人生真谛的节气，不贪十全十美，只求小得盈满。万物从容生长，内敛自持，温柔有度，这般淡然心境，亦是我暮年归乡之后，最平和的生活姿态。
古人云：物致于此，小得盈满。原野作物蓬勃繁茂，河塘溪水日渐充盈，林间绿意层层叠叠，人间烟火缓缓绵长。世间万事皆留分寸，岁月日常皆存期许，人生留白之处，皆是来日可期的温柔希望。
人至暮年，回望半生风雨前行，方才彻悟人生真谛。前半生奔赴前程，执念事事圆满，追逐世俗所求，终让自己身心疲惫，难得清闲。自古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间本无绝对圆满的人生，过于苛求完美，反而徒留无尽遗憾。
历经世事浮沉，看透人情冷暖，归居故乡田园之后愈发懂得，人生从无需强求极致圆满，心怀小满知足之心，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生活留有缺憾，才更懂珍惜眼前安稳岁月；人生留有留白，方能静下心来，慢品余生烟火清欢。
人生起落浮沉皆是常态，得失聚散本是寻常。重回阔别多年的故乡，放下半生执念与浮躁，坦然接纳平淡质朴的乡居生活，释怀过往所有遗憾不如意，也安然接受乡土风物的岁月变迁。不再为往事惆怅，不再为前路焦虑，静守老宅小院，闲来执笔书写心境，随心作画描摹山水，兴致所致便可出游远行，览世间大美风光，将山河盛景藏于笔墨方寸之间。随心度日，自在安然，便是晚年最惬意的生活模样。
心藏小满意，岁岁伴清欢。归隐乡野，不慕俗世浮华，不恋市井喧嚣。守三餐四季安稳，盼家人平安康健，修内心丰盈从容，于平淡烟火里寻自得其乐，便是寻常百姓晚年最珍贵的幸福。
小满未满，前路漫漫亦灿灿。往后余生，安居故乡田园，晨起静观遍野青苗舒展，暮坐闲听林间百鸟轻啼。一半安守烟火日常，打理俗世琐碎；一半静心修身养性，看淡世间浮沉得失。以温柔之心善待世事，以平和之心慢度流年。
惟愿岁月安然，人人皆能读懂小满蕴藏的人生智慧，懂留白、知知足、守本心、怀从容。岁岁无忧无扰，步步安稳顺遂，此生所遇皆温柔，心中所得皆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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