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觉记
昆良 / 丙午年夏
我的家乡萍乡,如今有了一个响亮的称号:全国辣都。武功山高耸入云,萍水河静静流淌,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人,血管里流的似乎不是血,是辣椒油。
可我的妻子不吃辣椒。
她父亲是北方人,母亲是上海人,家里从不与辣椒打交道。我们结婚四十三年来,她也曾试图尝一尝,筷子在辣椒炒肉的盘子边上犹豫半天,终于夹了一小片送进嘴里。结果满脸通红,眼泪直流,灌了大半杯凉水才缓过来。试了几次,便彻底放弃了。我想,这大概是天性——她天生不愿意接受这种程度的刺激,不愿意承受这种形式的痛。
这让我琢磨起一个问题:辣,到底是什么?
都说人生有五味,甜酸苦辣咸。可仔细想想,甜、酸、苦、咸,都只在嘴巴里打转——舌尖尝甜,舌根品苦,两颊感酸,咸则遍布舌面。唯独辣味,它不走寻常路。嘴唇碰到辣椒会发烫,手指掰过辣椒会灼痛,眼睛揉了沾辣椒的手会流泪,皮肤的伤口碰到辣椒水更是钻心地疼。辣,能穿透全身任何一处。
翻开字典,一个“痛”字,竟是如此包罗万象。身体层面的痛,有疼痛、剧痛、隐痛、刺痛、酸痛、胀痛;情感层面的痛,有悲痛、哀痛、沉痛、痛心、痛惜。甚至连表达一种极致的行为,也要带上“痛”字:痛饮、痛骂、痛打、痛改前非。痛,是人最根本的感觉,也是最深刻的记忆。古人造字造词时早已洞悉这一点:身体受了伤会痛,心受了伤也会痛,用的是同一个“痛”字。
原来,辣不是味觉,是痛觉。它是一种轻微的、可控的灼烧感。辣椒中的辣椒素,刺激的正是我们身体里负责传递痛觉的神经末梢。所以嘴唇碰到辣椒会发烫,手指掰过辣椒会灼痛,眼睛揉了沾辣椒的手会流泪——辣味不走舌头的程序,它直通神经系统,直达全身。
由此想到“痛苦”这个词。痛和苦,常常连在一起说,却大不一样。苦是味觉,局限在舌根。吃苦瓜、喝中药是苦,但这苦只在嘴里,喉咙以下便与你无关了。痛却是全身的,是神经系统的事,是直达内心的。一个人可以吃很多苦——艰苦奋斗,任劳任怨,咬紧牙关扛过去——但他不一定觉得痛。苦是外来的、暂时的,咬一咬牙就过去了;痛是内在的、持久的,它会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找上门来。
人生在世,谁不吃苦?求学苦、工作苦、养家苦、生病苦。这些苦,咽得下去,就不算痛。可若一个人一辈子逃避吃苦,年轻时只挑轻松的路走,中年时只做省心的事,到头来,晚年却可能要痛心。痛心于虚度的光阴,痛心于未竟的事业,痛心于本可以却没有。苦是别人端给你的,你可以选择不吃;痛是自己长出来的,你躲不掉。
想到这里,竟觉得辣椒是最诚实的东西。它从不掩饰自己会让人痛,吃之前就知道会辣得流泪、辣得满头大汗、辣得直哈气。可就是有人爱吃,越辣越过瘾。因为那种痛里,有一种奇异的畅快。就像“痛快”这个词——痛和快,怎么会连在一起?因为痛到极致,全身的神经都被调动起来,大汗淋漓之后,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
人的一生大概也是如此。那些咬着牙挺过来的艰难时刻,事后回想,竟是“痛快”二字。挑灯夜读的困倦是痛,成绩单上的进步是快;工作失误被批评是痛,重新站起来是快;创业失败是痛,东山再起是快。辣椒给人的启示是:有些痛,是值得的。
妻子不吃辣椒,是一种福气。她生来就不必用疼痛来换取愉悦,她的日子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像一杯温水,从不沸腾,却始终暖着。而我从小在萍乡长大,血管里流的是辣椒油,习惯了用痛来确认自己还在热烈地活着。
这倒让我想起另一种对照。我七岁时被冤枉,那是痛;大学一年级考了倒数第二,也是痛。但这些痛,我都咽下去了,像咽下一口极辣的辣椒,辣得满头冒汗,然后喝一口凉水,继续往前走。后来那些痛,都变成了“痛快”。而那些不敢吃辣的人,避开了痛,也避开了痛快。
说到底,辣是一种选择。你端起那盘辣椒炒肉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你还是要吃,因为你知道,那满头大汗的畅快,值得那片刻的灼痛。人生在世,该吃的苦要吃,该受的痛要受。痛过了,汗流过了,才会知道什么叫痛快。
窗外又传来妻子唤我吃饭的声音。今天的菜里,照例有一盘是不放辣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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