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成都的晨光还在娇滴滴地懒床,淮北平原已是艳阳高照的时候了。我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小妹发来的一树槐花照。
哦,又是一年槐花开的季节了!
皖西北四季分明,槐花从不失约。不管人间如何,它都按时开放,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在春风里舒展筋骨。遇到好天气,她就会像淳朴的皖西北人一样,开得近乎无拘无束,肆意张扬!清润的白、温柔的香。微风拂过,花枝簌簌,抖落一地芬芳,也抖落了一村人的念想。
小时候,洋槐树是农家房前屋后的主角。但在我童年的印象里,槐花开时不仅有诗意,更有一场场关于“生存”的争夺。那时村里穷,粮食除了交公粮外,根本不够吃,槐花就成了荒年里救命的口粮。每当四月中旬,第一缕槐香刚飘出来,村里的孩子们便像嗅到腥味的猫,扛着自制的长竹钩,挎着破竹篮,疯了一样冲向村口的老槐林。
我记得有一年,为了抢在邻居家孩子之前摘到那树最高处的“头茬花”,我光着脚丫爬上树杈,裤腿被树皮划破了也顾不上疼。
树下是母亲焦急的呼喊:“慢点!别摔着!”可当我把带着露水的槐花扔下来时,母亲眼里的担忧瞬间变成了惊喜。
她顾不上擦去额角的汗珠,赶紧用围裙兜住那些花串,嘴里还念叨着:“我家娃厉害,摘的都是最嫩的尖儿。”那时候不懂,以为那是贪玩,后来才明白,那是母亲想让我们多吃一口鲜,多长一点肉。
母亲是个极有生活智慧的女人。每当槐花盛开的时节,她都会让父亲拿着长长的竹竿,或者爬上高高的树杈,将那一串串洁白的槐花撸下来。那时的槐花,对于我们来说,不仅仅是风景,更是填饱肚子的希望。
母亲把采回来的槐花仔细挑拣,洗去浮尘和草屑,沥干水分,拌上一点点珍贵的面粉,然后铺在箅子上蒸熟。热气腾腾中,槐花的清香与麦面的焦香混合在一起,那是童年最诱人的味道。
出锅后,母亲会捣上一碗蒜泥,滴上几滴自家榨的棉籽油和醋,浇在蒸好的槐花上。那滋味,咸鲜酸辣中带着槐花的清甜,虽然没有什么油水,却能实实在在地填饱肚子。每次盛饭,母亲总会悄悄把碗底多留一些给我,说自己不爱吃蒜,却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
槐花的花期很短,也就几天光景。一旦风一吹,雨一打,花儿就老了,口感变差,也没那么好吃了。这时候,母亲就会发动我们全家老小,把剩下的槐花全部撸下来。大锅烧水,水开后把槐花倒进去焯水,煮熟后捞出来,用纱布包好,用力拧干水分。最后,母亲会把拧干的槐花团一个个摊在席子上,趁着春日的大太阳晒干。
晒干的槐花变成了深褐色,皱皱巴巴的,像是一把把干枯的野草。母亲却视若珍宝,把它们装进透气的布袋里,挂在房梁上通风的地方。这些干槐花,是母亲为这个家储备的“过冬菜”。
等到数九寒天,大雪封门,地里没有任何蔬菜的时候,这些干槐花就成了家里的宝贝。如果家里来了客人,母亲便会取出一把干槐花,用温水泡发,虽然颜色不再洁白,但那种独特的清香依然在。母亲切上几个干辣椒,爆炒一番,那便是餐桌上的一道硬菜,香辣下饭,客人们往往赞不绝口。或者,母亲会把泡发的槐花切碎,拌上一点萝卜丝和少许面粉,包上一锅大包子。在那个连白面馒头都吃不上的年代,一锅热气腾腾的槐花包子,简直是人间至味,诱惑着每一个饥饿的灵魂。每次蒸包子,母亲总会把第一个包子掰开,吹凉了递到我手里,说:“尝尝咸淡,别烫着。”
我参加工作后,离开了家乡,尝遍山珍百味,却始终抵不过故乡槐花那一缕清甜。今年春节归乡,小妹把往年攒下的干槐花拿出来,执意让八十八岁的老母亲为我蒸一锅槐花包子。
那天午后,阳光洒在院子里。母亲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放着面板。她的手颤抖得厉害,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她试图拿起擀面杖,却几次滑落,我正要上前帮忙,她却摆摆手,固执地用那双爬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一点点将面团按压、旋转。
“娘,别弄了,太累了。”我心疼地劝。
母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外面的包子,哪有娘做的香?你从小就好这一口。”
她调馅时,特意多放了姜末,说是去去春寒。包捏的时候,因为手指僵硬,包子褶捏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露出了馅。可当她把那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上桌,像献宝一样看着我时,我喉咙发紧。
咬开一口,面皮有些厚,馅儿也有点咸,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完美的味道。但那一刻,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这哪里是包子,分明是母亲用尽余生力气,为我缝补的一段旧时光……
如今世事变迁,故园换了新颜,老屋成了楼房,庭院硬化后少了草木生趣,乡野里的老槐树也日渐稀少。反倒是城里人奔赴乡间寻槐摘花,肆意攀折撕扯,只留老树枯枝、满目落寞。槐花从救荒的乡土风物,成了众人追捧的野味;我们远离了饥荒,拥有了安稳富足,却弄丢了乡土本真。
所幸,春风岁岁如约,槐花年年绽放;纵使世事浮沉,母爱始终温暖如初。
槐花会谢,岁月会老,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褪色。那树槐花,早已开在了我的生命里,根植于血脉,枝繁叶茂。母亲的白发,是时光落下的雪,却暖了我漂泊的岁月;母亲的皱纹,是岁月刻下的河,却流淌着永不干涸的爱。
成都的天亮了,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小区里的蓝花楹悄悄地盛开了,染紫了小区的院子。我站在窗前,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清甜。它穿过千里山河,穿过悠悠岁月,告诉我: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缕槐香,在等你回家;总有一份母爱,在岁月深处,为你温着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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