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二八自行车
文/墨涵
老屋幽暗的杂物间里,一辆老旧二八单车静静伫立,寂然无声。车身黑漆层层剥落,如风干翻卷的鳞甲,车梁一道浅浅凹陷,烙印着我七岁那年的过往。指尖轻轻抚过斑驳车体,粗糙锈迹刺入手心,比儿时记忆,更令人心头酸涩。
往昔岁月,父亲日日骑着这辆单车,穿梭在岭北矿医院与家中之间。三十里崎岖土路,寒来暑往,一载便是整整十年。生怕坚硬车梁硌到年幼的我,母亲拆下旧棉袄衣袖,厚厚缝制在横梁之上。经年岁月,软垫渐渐磨薄,却始终未曾褪去。那一块缝制的棉布,早已不似寻常补丁,宛若生长在冰冷钢铁上,温热鲜活的血肉。
北方冬夜凛冽刺骨,父亲归家,最先入耳的从不是脚步声,而是军绿色饭兜重重落在水泥地上,沉闷的哐当声响。声响轻震门帘,也总能轻轻唤醒熟睡的我。饭兜侧边缝着层层蓝布补丁,是常年握持车把磨损所致,母亲缝了又补,从未间断。兜里简陋的铝制饭盒,盛着一日粗茶淡饭,被父亲贴身揣入怀中,一路以体温悉心捂热。他从不善言辞诉说爱意,却用最朴素的身躯,护住了漫漫寒路里,独属于我的万般温暖。
老旧车链常年吱呀作响,恰似一台岁月留存的老式留声机,吟唱着独属于我们一家人的温柔曲调。小小的我端坐车梁,紧紧攥住车把,车轮碾过满地冰碴,清脆车铃叮铃摇曳,骤然惊飞枝头栖歇的麻雀。
记忆里最惊险的一幕,至今历历在目。深夜下夜班,父亲骑车接我归家,路面冰封湿滑,车身骤然失控打滑。危急时刻,他全然不顾倾倒的单车,下意识收紧臂膀护住怀中的我,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冰面之上。我安然无恙,他手肘却狠狠蹭破,猩红血迹渐渐浸染衣衫。父亲随手掬起路边寒雪,简单揉搓伤口,淡淡开口宽慰我,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藏尽万般隐忍。彼时他头戴一顶旧狗皮帽,帽毛凌乱结块,模样沧桑憔悴,可口鼻呼出的缕缕白气,却将凛冽寒冬,烘得暖意滚烫。
常年风雨奔波,父亲膝盖落下顽疾,这辆陪伴半生的单车,也渐渐搁置在杂物间,无人触碰。时隔多年,我再次试着推动旧车,车轮早已锈蚀僵硬,任凭用力,依旧纹丝不动。
时光缓缓流转,世间诸多往事,皆慢慢淡作一缕云烟。唯有这辆锈迹斑驳的旧单车,还有那深夜归家熟悉的闷响,始终萦绕心底,从未消散。它早已不再是一辆普通代步单车,而是镌刻在我生命深处,纵然满身风霜锈蚀,却永远不停转动,支撑我一路前行的岁月轮轴。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