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寸牡丹牌
文 / 墨涵
现在的电视薄成一张纸,挂在墙上。几百个频道任指尖翻卷,却翻不出三十多年前,那台1976年产的9寸牡丹牌黑白电视机的光。
棕红木质外壳,边角被岁月磨出琥珀色的包浆。它是全家最金贵的家当,更是这个家唯一的停战令。
父亲是岭北矿医院的药剂师,抓药的手稳如磐石,戥子上的毫厘分毫不差。可只要酒液入喉,这双手就成了失控的秤砣。晚饭必喝三两,酒劲上来,碗碟翻飞,凳子倒地,单位的积郁混着酒气吼出来,震得房梁落灰。
母亲是矿务局医院的牙医,性子烈如钢锉,从不与他正面争执。只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冷眼看着,眼底的疲惫,比矿道里的煤还沉。等父亲歪在炕梢打起呼噜,酒气裹着浊气漫满屋子,我和弟弟就缩在炕角,睁着眼挨到天光大亮。
宿醉的清晨是另一场煎熬。父亲头疼欲裂,喉咙里滚着浑浊的哼唧,眼皮重得像焊住了。醒转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沙哑的气音:“水……”
我蹑手蹑脚爬下炕,抓起那个掉了半块瓷的搪瓷缸。他捧着缸子猛灌,呛得脖颈暴起青筋,咳得弯下腰。一杯水下肚,酒意退去,愧疚就漫了上来。母亲攒了一夜的委屈,也跟着决了堤。她不吼,只是一句一句地说,字字像针尖,扎在父亲的脊梁上。他低着头,指节攥得发白,一声不吭。那种死寂,比昨夜的摔砸声,更让人窒息。
我和弟弟早早学会了看眼色。只要空气开始凝固,就悄悄缩到墙角,盼着有什么东西,能把这难熬的时刻渡过去。那台笨重的牡丹牌,就是我们全家的诺亚方舟。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凶。鹅毛大雪飘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天地已经糊成一片白。风卷着雪粒子,砸得窗户纸簌簌发抖,像谁在外面哭。母亲在灶台忙活,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盖不住屋里的低气压。父亲坐在炕沿抽烟,烟蒂堆了一小堆,酒壶也见了底。他摸摸空口袋,下巴朝我一扬:“去,打半斤酒,带盒大生产。”
我裹紧棉袄,扣上棉帽的耳罩,一头扎进风雪里。雪没到膝盖,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咯吱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半里路,我走得步步惊心——怕回去晚了挨骂,更怕他喝了酒,这个家又要碎一次。
提着温乎乎的酒瓶回家,菜已经摆上了炕桌。父亲拧开瓶盖,琥珀色的酒液注满玻璃杯。就在杯沿即将碰到他嘴唇的刹那,弟弟突然扒着炕沿,尖着嗓子喊:“姐!《霍元甲》要开始了!”
那只端着酒杯的手,骤然停在半空。
酒液在杯里晃出细碎的涟漪,映着他犹豫的脸。他盯着杯子看了几秒,慢慢放下,起身走向墙角的牡丹牌。拧开旋钮,屏幕炸开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电流声滋滋啦啦,像无数只虫子在叫。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弄头顶那两根羊角天线,转一下,停三秒,歪着头眯着眼看。不行,再转。最后,他抬起手,在那磨得发亮的木壳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就是那两下。
雪花骤然退去,霍元甲的身影,清晰地跳在了屏幕上。窗外的雪光,和屏幕的黑白光影搅在一起,在土墙上晃出明明灭灭的光斑。父亲坐回炕沿,重新端起酒杯,却不再猛灌,只是小口小口地抿。母亲搬来针线笸箩,坐在灯影里纳鞋底,针线穿过千层底的嗤嗤声,混着电视里的拳脚声,竟奇异地和谐。我和弟弟挤在炕头最暖的地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口气吹碎了这偷来的安宁。
屋外大雪封门,屋内光影流转。那九寸见方的屏幕,像在沉闷的日子里,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江湖的风从那里吹进来,吹散了父亲的戾气,抚平了母亲的褶皱,也带走了我们心底的恐惧。那一刻,所有的鸡零狗碎,都暂时烟消云散。
后来,家里换了彩电,又换了液晶,屏幕越来越大,画质越来越清。那台牡丹牌被扔进仓房,落满了厚厚的灰,最后搬家时,不知遗落在了哪个角落。
如今我坐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遥控器按了一遍又一遍,几百个频道,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种,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的心跳。我总想起那个大雪封门的夜晚,想起父亲宿醉后沙哑的嗓音,想起母亲纳鞋底时的背影,更想起他拍在木壳上的,那轻轻两下。
那台不会说话的老机器,装着我们家所有的鸡零狗碎,也装着父母半辈子的磕磕绊绊。它是旧日子里漏下来的一束光,温柔地照过这个贫穷、吵闹,却又紧紧抱在一起的家。
现在的电视再清晰,也映不出那九寸光影里,一家人挤在一起的温度。那是穷日子里,最沉的心跳。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