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乡土，心生向阳

沈中海

人过古稀，夜里的梦，总离不开生我养我的那片乡土。一闭眼，就是何家台的袅袅炊烟、卢市镇的寻常街巷，是拾台小学朗朗的书声，是田埂间混着稻香的泥土气，桩桩件件都贴着心窝，扎着心底的根。每每从这样的梦里醒来，心头百感交集，有酸涩，有暖意，更有化不开的感恩与生生不息的希望，纵是岁月染白了头发，心里依旧亮堂滚烫。

我的梦，从来都不虚幻，全是这辈子摸得着、忘不掉的烟火日常。梦里常回何家台，老屋的烟囱飘着柴烟，母亲守在灶膛前，添一把柴火，熬一锅稀粥，烟火气裹着家的味道，漫满整间屋子；村头的土路坑洼不平，路边野草随风摇晃，金秋时节稻田翻着金浪，我挎着破旧的小竹篮，蹲在田里捡拾散落的稻谷，一粒一粒攥紧在手心，那是糊口的口粮，是日子的盼头。梦里也有那条连接何家台与卢市镇的十里土路，年少时光着脚丫在上面疯跑，装满无忧无虑的欢喜；中年时步履匆匆在上面奔波，扛起一家人的生计，路上乡邻一句朴实的问候、一次伸手的帮扶，都深深烙在梦里，刻在心底，那是乡土赠予我的温情，是一辈子都感念不尽的恩情。

梦里总浮现拾台小学的老宅子，十几级青石板台阶稳稳而立，四方天井里的水泥地坪磨得光溜发亮，阳光透过天井洒下来，照亮教室里破旧的桌椅，也照亮我们求知若渴的眼神。十几个班级的读书声，在三层老屋里久久回荡，那时候校舍简陋，笔墨纸张都成了稀罕物，可我们眼里始终有光。老一辈常说，读书能走出乡野，能成为有用之人，这栋历经沧桑的老屋，兵荒马乱时用隐秘的暗楼庇护乡邻，太平年月里用一方天地培育学子，从这里走出去的一代代孩子，带着乡土的本分与坚韧，奔赴四方、扎根立业，撑起小家，奉献国家。每每梦及这番光景，满心都是敬重与感恩，感恩这方老屋护佑生灵，感恩这片乡土滋养希望。

最让我心绪难平的，是梦里反复出现的归家路。那年寒冬，带着妻儿回何家台过年，光景穷涩，无车可乘，只能靠着双脚走完十里土路。妻子紧紧抱着半岁的小儿子，用单薄的衣襟裹住孩子，生怕寒风冻着稚嫩的孩儿；两岁的大儿子，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马口套靴，小小的脚在靴子里晃荡，走在坑洼的土路上，一步一踉跄，小短腿费力地倒腾着，小脸冻得通红，却懂事地不哭不闹，紧紧跟着我们的脚步。

我肩上挑着一副重担，一头沉甸甸挂着两袋尿素，一头坠着一袋尿素，扁担死死勒进肩膀，磨得皮肉生疼，每走一步都颤巍巍的，肩头的酸痛早已麻木，可脚步从不敢停歇。寒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眯了双眼，吹冷了衣衫，我扭头看着妻儿艰难前行的模样，看着大儿子摇摇晃晃、瘦小单薄的身影，心口像是被重石压住，一阵阵发酸发涩。那时候满心都是愧疚，恨自己无能，没本事让家人过上安稳舒坦的日子，让年幼的孩子、操劳的妻子，跟着自己受这般颠沛之苦，心酸与无奈涌上心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只能咬牙强忍，把所有苦楚狠狠咽进肚里。

可纵是这般艰难，梦里的我，心中的希望从未有过半分熄灭！那压在肩头的重担，压弯了我的脊背，却压不垮我做人的骨气；那坑洼难行的土路，磨破了鞋底，却磨不灭我对生活的执念。我看着身边紧紧相依的妻儿，看着前方通往何家台的乡路，心里始终燃着一团火：只要人不懒、心不散，只要肯吃苦、肯坚守，一家人齐心相守，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熬不出头的日子！我盼着儿女平安长大，盼着家人衣食无忧，盼着靠自己的双手，把苦日子过甜，把小家庭撑得稳稳当当。这份希望，是乡土给我的底气，是岁月磨出来的坚韧，是刻在骨子里、无论多难都不肯低头的力量，陪着我熬过了无数难眠的日夜，走过了半生风雨。

如今老去，余生漫漫，梦里的乡土愈发清晰真切，心中的希望也愈发厚重明亮。我感恩这片厚土，养我长大，教我本分，赐我温暖，护我安康；感恩乡里乡亲，互帮互助，相伴相依，陪我走过风雨岁月；感恩家人不离不弃，相守相伴，给我前行的勇气。历经半生坎坷，尝尽世间苦甜，我终于明白，人生从无一帆风顺，苦难从来都是历练，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只要不忘乡土、坚守本心，就永远有奔头、有希望。

看着如今安稳的日子，看着儿孙懂事上进，看着故土日新月异，过往的心酸早已化作岁月的馈赠，化作心底满满的力量。我这一辈子，生在乡野，平凡一生，没有惊天伟业，没有荣华富贵，可我靠着乡土赋予的坚韧，靠着心中不灭的希望，扛起了家庭，守住了本分，活出了属于自己的踏实与坦荡。

岁月可老，初心不改；年华可逝，希望不灭。这片乡土，是我一生的根，是我永远的精神归宿；心中的希望，是我一生的光，是我跨越风雨的不竭力量。往后余生，不问得失，不负岁月，心怀感恩，向阳而行，守着故土温情，念着人间暖意，让希望常驻心间，让初心始终滚烫，平凡一生，亦有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