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炼钢炉里溅出的那一拨火星
——五零后的人生轨迹
作者：日月之光
朗诵：黎明
我们是从炼钢炉里溅出的那一拨火星
是人民公社墙上未干的标语
是大饥荒年月咽下榆树皮的
那一群孩子
书包里装着红宝书
裤脚沾满泥巴
在生产队的钟声里学会算术
在飘扬的红旗下歌唱共产主义
我记得三年困难时期
母亲把野菜团子掰成八份
记得文革的风吹歪了课桌
那群知识青年在麦垛间寻找未来
去黑龙江去云南去大西北
在油灯下写信
把青春折成纸飞机投向黑夜
十年一觉 啊
忽然成了工厂流水线上
最沉默的那颗螺丝
从野菜树叶的苦涩里起身
那是泥土最深的根系
偷过生产队的豆荚
割过露水打湿的草
拾过清晨冰凉的粪
跟在牛犁后面捡那残留的红薯
把童年种进深深的垄沟里
从土桌子土凳子的坑洼里站起
唱东方红唱吃水不忘挖井人
点燃成串的蓖麻籽 鸡叫三遍就起身
去学校的路上星星之火惹得一片犬吠
在马牛羊的田字格里写下鸟虫鱼的名字
当过兵 把青春立成界碑
当过工人 手掌磨穿铁器的沉默
当过教师 粉笔断在黑板的悬崖
当过记工员 笔尖划过工分的麦芒
卖冰棍贩烟草 风餐露宿
打工的第一桶金才让家里有了生机
把一生拆开
像拆开一列绿皮火车所有紧闭的门扉
超生的罚款单压在箱底
孩子的手掌却举过屋顶
当工作终于平整如晒谷场
夕阳说：你们确实也老了
皱纹里晒着七十个夏天的烈日
头发上落着未曾命名的霜
我们老了
在户口本上累积成
五十年工龄 四十年酒龄 三十年党龄
退休证盖着红章
像一张过期的粮票
如今推着童车在小区转圈
孙子的鼻涕蹭亮我们的领口
幼儿园的栅栏外
我们比任何学生都准时
把积木搭成城堡
把儿歌循环播放
直到夕阳把自己钉在西山里
我们是一袭暮色中的合影
公园长椅上打盹的标本
老花镜后浑浊的湖水
拐杖敲击地面的摩斯密码
只有彼此能破译
那些关节炎里藏着的雨雪
那些高血压药片压住的雷霆何时能平息……
请别用怜悯的目光测量我们
当晨练的太极推手缓缓划出弧线
当广场舞的节拍震落槐花
当棋局在楚河汉界重新开战
当诗的行间窜出了多余的杂草
我们仍能点燃烟头
把黄昏烧出一个洞
从洞里掏出了整个年轻时代
所有的亏都吃过了
所有的苦都咽下了
所有的弯路走成脊背的弧度
所有的沉默凝成眼角的沟壑
屋檐下白发比瓦当更密
一双双磨损的膝盖蹲进齿轮的缺口 生根
老花镜片后 星图一毫米一毫米的漂移
压弯的肩胛骨支撑黄昏之前最后的廊柱
共和国的大厦 五零后们还在用身心撑起
一张下斜的坐标系上
把影子铸成
永不关停的永动机
我们终于听懂岁月这首老歌
它的副歌部分写着
活着就是有戏
喘气就是证据
能走就是福气
能吃就是胜利
皱纹是大地上的河流
白发是光阴最后的诗意
现在 每个黎明都是深秋
你们放慢脚步
让影子比身体更早抵达远方
所有的路都在身后卷起
像年轮 密密码着
大地刻下的所有的缘起
我们不惧怕成为时代的韵脚
哪怕只是省略号里的那个点
也要在诗集的最后一页
留下压得住阵脚的重量
像煤 像铁
像一切烧过还能发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