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起时，粤东的风里就飘起了荔枝香。

 外婆家的老院子里，种着一棵百年老荔枝树，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枝桠斜斜地探过墙头，年年都把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我总觉得，汕头这座小城的夏天，就是从这棵树的第一缕果香里开始的。

 小时候的夏天，多半是在老荔枝树下度过的。天刚蒙蒙亮，外婆就搬着竹梯，踩着晨光去摘荔枝。竹篮里的果子带着清晨的露水，剥开红壳，玉色的果肉裹着清甜的汁水，咬一口，凉意从舌尖漫到心底。外婆总说：“荔枝要趁鲜吃，就像日子，要趁甜的时候尝。”她会把摘下来的荔枝分成几筐，挑出最红最大的，装进竹篮里，让我送到隔壁的老街坊家。巷子里的阿婆会回赠一把自家种的黄皮，卖糖水的大叔则塞给我一碗冰爽的杏仁茶。那时的夏天，荔枝香混着糖水的甜，飘在青石板路上，也飘在街坊邻里的笑声里。

 后来我上了中学，每年荔枝成熟的时节，都要趁着周末回外婆家。那棵老荔枝树，还是那样枝繁叶茂，可外婆的背，却一年比一年弯了。她摘不动高处的荔枝了，只能搬个小凳子，在树下捡被风吹落的果子，用布擦干净，再放进竹篮里。我爬上梯子帮她摘荔枝时，她就在树下仰着头，一遍遍叮嘱：“慢点儿，别摔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的白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金。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棵老荔枝树，不只是一棵果树，它藏着外婆的青春，藏着街坊邻里的情谊，也藏着我整个童年的夏天。

 去年夏天，我带着同学回汕头，特意绕到外婆家的老院子。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翻新过，老邻居们大多搬去了新小区，可那棵老荔枝树，依然静静地立在院子里，枝桠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外婆不在了，院子里的竹梯还靠在树下，竹篮里还放着她没来得及吃完的荔枝。同学捧着一颗刚摘的荔枝，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荔枝，比超市里买的甜多了。”我笑着说：“因为它长在时光里，长在人情味里。”

 离开老院子时，我摘了几颗荔枝，放进包里。坐在高铁上，剥开一颗，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的夏天，外婆的声音、街坊的笑声、蝉鸣与风声，都随着这缕果香，涌进了脑海里。原来乡愁，从来都不是抽象的，它就藏在一颗荔枝里，藏在一缕熟悉的香气里，藏在我们走过的每一段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