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人间》
丘淑渲
我的青春,无关宏大的叙事,它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水墨画,所有的故事都晕染在那座小小的县城里。它小到主城区只有两条交错的柏油路,小到巷口那家酸笋鸭的香味能霸道地钻进半座城人的梦里,小到谁家的孩子考了第一,不出三日便能传遍所有亲戚的耳朵。在这里,生活是慢的,慢得像城南那条终年浑浊却从未断流的河水,载着四季的落叶和人们的闲谈,悠悠地向前。
小城的日子,是用石板路铺成的。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小贩们的吆喝声便唤醒了这座城。我最爱的,是老街尽头那家酸笋鸭店。掌勺的是个精瘦的阿伯,姓李,人称李伯。他不多话,成日里守着一口黑铁锅,鸭肉与酸笋在烈火滚油中厮磨缠绵,最终化出一道让整条街都为之侧目的浓烈香气。李伯选鸭极挑剔,只用本地散养半年以上的麻鸭,肉质紧而不柴。酸笋更是他的命根子,用山泉水泡在老坛子里,开坛那一刻,那股又酸又醇的气息能冲出半条街。鸭肉斩块入锅,与酸笋同炒,再下剁椒、姜片、蒜瓣,焖至汤汁收浓。出锅时,鸭肉酱红油亮,酸笋微黄脆嫩,酸、辣、咸、鲜纠葛在一起,像一场酣畅淋漓的少年意气,一口下去,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浑身毛孔都舒坦了。
那时,我和好友贺清,总是在早自习前溜到这里。一人一碗米饭,浇上两勺汤汁,就着一盘鸭肉,吃得满头大汗。贺清吃辣不如我,每次都被辣得眼眶泛红,嘴唇微肿,却还要逞强说“再来一块”。我们常常为抢最后一块酸笋而用筷子打上一架,李伯便在一旁叼着烟斗,慢悠悠地翻着锅铲,眼里藏着看透世情的笑意。那盘酸笋鸭,填饱的不仅是年轻的胃,更是那段日子里,最滚烫鲜活的少年情谊。
城外有一条小河,水不深,刚好没膝,那是我们夏日午后的天堂。贺清是个沉默的人,喜欢坐在岸边的青石上,抱着一把旧口琴,断断续续地吹着不成调的歌。河水潺潺,日光碎在波纹里,像洒了一河的金箔,他的影子倒映其中,清清瘦瘦的,像一株临水而立的芦苇。我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听他的琴声,听蝉鸣,听风穿过树梢。有时候我们谁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待上一个下午,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小成这条河、这片天、和两个少年。贺清偶尔侧过头来,问我将来想去哪里。我说越远越好。他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睛,口琴声忽然变得悠长而忧伤,像白日里的一缕月光。
然而,少年心事,总关远方。小城的温存,终究关不住一颗渴望流浪的心。我像所有渴望飞翔的鸟儿一样,在高考结束后,毫不犹豫地填报了千里之外的大学。贺清则留在了本省。
离开那天,贺清来车站送我。他递给我一个纸包,打开一看,竟是一盒酸笋鸭,还带着锅气的余温。他说,李伯特地早起为我做的。我笑他矫情,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眼神像极了河边的那个午后,悠长而忧伤。火车开动,我从车窗望出去,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月台上,身形单薄,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被远山吞没。我捧着那盒酸笋鸭,眼泪忽然就下来了。那时的我太年轻,以为告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却不知有些告别,一转身就是永远。
如今,我在这座繁华的大都市里,像一颗高速运转的齿轮,拥有了曾经梦想的一切。也曾在异乡的高档餐厅里点过酸笋鸭,摆盘精美,火候精准,可我吃来吃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后来才明白,那盘菜里少了李伯的老坛酸笋味,少了贺清被辣红的眼眶,少了一座小城的晨雾与炊烟,少了那个回不去的、滚烫而赤诚的自己。
我终于明白,小县城里安放不了灵魂,大都市里却安置不了肉身。那座我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小城,成了如今再也回不去的远方。贺清后来在信中说,李伯前年已经过世,酸笋鸭的店关了,老街也改造了,那条我们走了无数遍的石板路,如今变成了水泥路面。我读着信,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知道,连同那家店一起消失的,将是我再也无法触摸的青春凭证。
原来,我怀念的,不是那座小城,而是那座小城里,一段有酸笋鸭相伴、有贺清相陪的,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我怀念那个被辣得流泪也要逞强的少年,怀念那个在河边吹口琴的沉默身影,怀念那个把一盘酸笋鸭、一条小河、一份友谊,就当作整个世界的,曾经的我们。
作者简介:丘淑渲,2007年3月出生于广东韶关,女,自由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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