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形针

大风

起

云不飞

黑洞潜伏

远方，等一条

使坏的小蛇脱皮而归

我们搀扶黑暗

追赶发光前

的星体

告诉她

对这个世界

不必普照，或泄露

光

2~拜见一棵树

需多大的勇气

才敢自唐朝

活到今天，还有明天

气定神闲

根，扎进地狱和阴暗

而春天的叶

似婴儿的手

未曾长大

以纯真

拍响惊奇

我们的拜见

轻于尘埃，或轻

巩大兵，笔名大斌，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苏成子湖诗歌部落参议长。在《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绿风》《诗潮》等发表诗歌300余首，出版诗歌合集《两个人的圣经》《三弦琴的驿站》，《宿迁晚报》“桃花源”文学副刊特约点评嘉宾，《星星诗人档案》年度登录诗人。获江苏大众文学诗歌奖，被中国诗歌网、中国新诗研究所、中国诗学研究中心、《诗选刊》和《当代诗人》联合评选为“十佳中国潜力诗人”，作品入选《江苏百年新诗选》《江苏诗歌地理》《中国微信诗歌年鉴》等多种读本 。

在细微处见惊雷

——赏读巩大兵《回形针》《拜见一棵树》

文/耕石翁

读著名诗人巩大兵的诗，总会有一种奇妙的体验。他的诗题往往很平常，譬如《回形针》《拜见一棵树》，像是随手从办公桌或散步途中捡来的。可一旦读进去，就会发现这些日常物象背后，藏着诗人深沉的精神叩问。这种反差，恰是诗歌的魅力所在。

先说《回形针》。“大风/起/云不飞”，开篇就打破我们的惯性思维。汉高祖刘邦唱的是“大风起兮云飞扬”，巩大兵却让云不飞。这一字之改，意境全变。刘邦的诗里，风起云涌，是一个向外扩张的世界，英雄志得意满，天地为之变色。而《回形针》里的风起了，云却不动，这是一种向内压抑的力量。我们可以想象作者写下这行诗时的状态：他看着窗外，或许真有大风，但目光没有追随飞扬的尘土，反而停留在纹丝不动的云上。这不是写实，是诗人心境的外化，外部世界再怎么激荡，内心的云依然不肯轻易飘移。

“黑洞潜伏/远方，等一条/使坏的小蛇脱皮而归”。黑洞、小蛇、脱皮，这些意象组合在一起，构成一种隐秘的焦虑。“使坏的小蛇”这个说法很有意思，它带着一点顽皮，一点恶意，甚至可能有一点自嘲。蛇蜕皮本是新生，可前面加个“使坏”，这新生就有了暧昧的色彩。作者大概在审视自己或他人生命中的某种蜕变，那些以为可以焕然一新的时刻，是否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潜伏？黑洞在等，等的是归来，说明这“小蛇”本就属于黑暗。这种对自我本质的怀疑，很能触动现代人的神经。

“我们搀扶黑暗/追赶发光前/的星体”，这一句需要仔细断句。“发光前”的“前”字是关键，它可以是时间上的“之前”，也可以是空间上的“前方”。无论哪种读法，核心都是：我们追赶的，是尚未发光的星体。换句话说，我们在追逐某种可能性，某种尚未实现的光芒。而“搀扶黑暗”则更耐人寻味。黑暗是我们的同伴，我们不是在战胜它，而是搀扶着它。这让我想到作者写下这行诗时可能的心境：他不愿假装自己是个纯粹的追光者，他知道自己身上有暗面，他也不打算抛弃这暗面。这种诚实在今天的诗歌里相当珍贵。

结尾三行：“告诉她/对这个世界/不必普照，或泄露/光”。“她”就是那颗即将发光的星体。诗人对她说：不必普照，不必泄露光。这几乎是反常识的，我们习惯歌颂光明，歌颂普照万物的太阳。但作者在这里提出另一种可能：光芒不必炫耀，不必强加于世界，甚至不必“泄露”。泄露这个词用得好，好像是说光本身是一种秘密，一种不该轻易示人的隐私。这背后或许是作者对现代生活中一切过度曝光、过度表达的反感。光应该有所保留，正如人应该有所保留。

整首诗读下来，“回形针”这个标题始终是个谜。回形针是用来夹文件的，小巧、实用、不引人注目。也许诗人想说的正是这种状态：在大风、黑洞、星光这些宏大意象的背后，人其实只是一枚小小的回形针，夹住什么，固定什么，承受着看不见的力。这种自谦的视角，反而让诗的格局更大。

再看《拜见一棵树》。这首诗的标题就透着谦卑，不是“看”一棵树，是“拜见”，把树当成了长辈或神祇。

“需多大的勇气/才敢自唐朝/活到今天，还有明天/气定神闲”。这里树的年龄是虚指，但“勇气”一词用得很重。活着需要勇气，活过漫长的岁月更需要勇气，而“气定神闲”活着，则是一种境界。作者在想象这棵树的心态时，其实是在反观人类自己。我们活个几十年就焦虑不堪，树活千年却气定神闲，差距在哪里？或许在根。人的根太浅了。

“根，扎进地狱和阴暗/而春天的叶/似婴儿的手/未曾长大”。这是全诗最精彩的意象转换。按照惯常思维，根扎进阴暗是坏的，叶子像婴儿的手是好的。但诗人把它们并置，不做价值判断。阴暗的地狱是树的力量来源，纯真的婴儿手是树的表现形态。没有深入的黑暗，就没有表面的纯真。这让我想到很多艺术家的创作状态，他们从自己的痛苦、暗面、甚至“地狱”中汲取养分，呈现出来的却是春天般清新的作品。作者写到这里，心情大概是复杂的：既看到了纯真的美好，也看到了纯真背后的代价。

“以纯真/拍响惊奇”，“拍响”这个词用得生猛。婴儿的手本应是柔软的，拍也是轻轻的，但“响”字给了一个声音的出口。这不是无声的纯真，是能发出声响的、有力量的纯真。树在诗人面前展示了它的生命力，而这生命力恰恰来自它最古老的根。

最后两句：“我们的拜见/轻于尘埃，或轻”。这里的“或轻”很关键，它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递进。如果拜见轻于尘埃，尘埃好歹还有重量，有形体。而“或轻”进一步消解，轻到连尘埃都不如，轻到无法计量。这种极度的自谦，表面上是人类面对古树时的渺小感，深层却是作者对“拜见”这个行为的反思，我们凭什么去拜见一棵树？我们的虔诚够分量吗？我们的敬意是真的吗？

整首诗从“勇气”写到“纯真”，最后落到“轻”，形成一个完整的情感弧线。作者走进这棵树时，最初是被它的长寿震撼，然后被它的生命力感染，最后意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这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清醒。

把两首诗放在一起看，能发现一些有趣的共通之处。《回形针》写的是暗中的力——黑洞、潜伏、搀扶黑暗；《拜见一棵树》写的是明暗的共生——根在地狱，叶在春天。两首诗都拒绝了简单的二元对立。诗人不认为黑暗是坏的，光明是好的；不认为古老是沉重的，新生是轻浮的。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些交界的、混合的状态。

从心理层面看，这两首诗透露了作者某种一贯的精神气质。他对外部世界的喧嚣保持距离（云不飞），对过于耀眼的光芒保持警惕（不必普照），对表面的纯真保持审慎（纯真背后是地狱）。同时，他对时间有着深切的感受，无论是《回形针》里的“远方”和“归来”，还是《拜见一棵树》里的唐朝到今天，都在处理时间带来的重量。这样的作者，大概是个习惯内省的人，不轻易被外界的风吹草动影响，也不轻易被漂亮的口号打动。他更愿意在微小的物象中寻找真理，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中感受暗流。

两首诗的语言都很节制，几乎没有形容词的堆砌，靠名词和动词撑起全部诗意。这种写法适合安静的、需要反复品读的主题。巩大兵显然不是那种想要用诗歌征服读者的作者，他更像是在跟自己对话，我们只是偶然听到了一些片段。

读巩大兵的诗，笔者有一个建议：不要急着寻找“标准答案”。诗里的意象，譬如回形针、小蛇、婴儿的手，它们的确切含义或许是模糊的，但正因如此，才能容纳不同读者的不同感受。一首好诗，不是给了你多少信息，而是为你打开了多少思考的方向。从这个角度看，这两首短诗，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