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成子湖边的坡地上
文/唐礼渡
向着水,坡地以一个弧度支撑着
我的重量,五月的风贴着湖面
裹挟着轻质的水雾,我看见的风景都不算风景
此刻,我侧身躺着,天空和湖面
像一个合页,一本打开的书
我是逃离的一个文字,在成子湖的怀里
占据着整个斜坡,不,还有青草和花朵,我
只是斜坡凸起的部分,像是要滑向水里,又像是
刚从水里走上岸
我的父亲撑着渔船,光线落在他黝黑的脊背
他从过去的时空看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闭上眼睛,躺在柔软的草地上
天空蓄着水,从遥远向我覆过来
(载《成子湖诗刊》2026年5月刊上)
唐礼渡,江苏宿迁人,医务工作者,业余写作,主持“遇见诗社”。
从坡地到归宿
——赏读唐礼渡《坐在成子湖边的坡地上》
这首诗的题目很平常,“坐在成子湖边的坡地上”,像是一句随手记下的行程。但读完你会发现,这个简单的“坐”字背后,藏着一个人复杂的内心世界。
诗的开头写得很实在。“向着水,坡地以一个弧度支撑着 / 我的重量”,这是一个人真实地躺在斜坡上的感觉。五月的水雾贴着湖面飘来,说明时节是初夏。到这里为止,一切都还只是一个人在湖边休息的场景。但接下来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判断:“我看见的风景都不算风景”。这句话很直接,却包含着一个深刻的心理转变,当人真正沉浸在一个环境里,视觉上的“风景”反而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身体和心灵感受到的东西。
随后,作者的心理活动开始变得活跃。“天空和湖面像一个合页,一本打开的书”,这个比喻很有趣。合页连接着书的两面,天空和湖面就像摊开的书页,而他自己呢?“我是逃离的一个文字”。这个念头透露了很多。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逃离”出来的?从什么中逃离?是忙碌的日常,还是某种精神上的压力?诗里没有明说,但“逃离”这个词带着疲惫和寻求解脱的意味。
紧接着,作者的心理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矛盾。他先是觉得“占据着整个斜坡”,这是一种释放感、拥有感;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不,还有青草和花朵,我只是斜坡凸起的部分”。从占据到只是部分,从主体到被包含,这种自我认知的调整很有意思。他进一步想象自己“像是要滑向水里,又像是刚从水里走上岸”。水在这里成了一个模糊的边界:既不想完全融入,也不想完全离开。这种不确定感,或许正是内心某种矛盾的真实写照,渴望自由又害怕失控,向往安宁又不甘沉没。
诗的第二段出现了一个意外的人物:父亲。“我的父亲撑着渔船,光线落在他黝黑的脊背 / 他从过去的时空看我,露出洁白的牙齿”。这个场景突然把读者从当下的湖边拉到了时间深处。父亲的皮肤是黝黑的,牙齿是洁白的,这是阳光下劳作人的样子。“从过去的时空看我”,注意这里的措辞,父亲并不在眼前,而是存在于作者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里。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想起父亲?也许是因为这片湖水和父亲有关,也许是因为此刻放空的状态让记忆自然地浮现。更重要的是,父亲看“我”的眼神是暖的,是笑着的。记忆并没有带来痛苦,反而带来一种安静的被注视感。
这段记忆的出现,让整首诗的情感层次丰富起来。前面的“逃离”和此刻的父亲之间,似乎存在一种联系。逃离的或许是成年世界的复杂和孤独,而父亲的出现,代表着某种被保护、被接纳的原始安心感。但作者没有把这一点说破,他只是平静地描摹了那个画面,然后“闭上眼睛,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这种处理方式很克制,也很有力量。
诗的结尾回到了当下的感受。“天空蓄着水”,这既是写实的天气现象,湖边空气湿度大,天空看起来像是含着水汽;同时也包含着一种隐隐的压迫感。“从遥远向我覆过来”,这个“覆”字用得很准。不是覆盖,是覆过来,带着缓慢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在这种覆盖下,作者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诗句在这里就结束了,留下一个开放的空间让读者自己去体会。
整首诗读下来,你会发现作者的心理活动有一条清晰的线索:从最初的放松,到对自我存在的重新认识,到与记忆中的父亲的无声交流,到最后安静地接受整个环境的笼罩。这条线索并不是直线上升或者下降的,而是在真实和想象、现在和过去、自我和自然之间来回摇摆。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对自己心理的呈现方式不是分析式的,而是通过具体的感觉来传递。比如“我只是斜坡凸起的部分”这句话,表面在说身体的位置,实际上说的是自我认知的变化,从想要占据什么,到意识到自己只是整体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这种认知不是突然降临的悟道,而是一个人在放松状态下慢慢浮现的内心声音。
同样,对父亲的回忆也不是刻意煽情。黝黑的脊背、洁白的牙齿,这些细节说明父亲是劳动的人,是在水边生活的人。父亲从“过去的时空”看向现在的自己,这个画面之所以动人,恰恰是因为它没有多余的情感渲染。作者只是把这个画面放在那里,让它自然地和眼前的湖水、青草、天空产生连接。
这首诗的美感,很大程度上来自这种克制和诚实。作者没有把成子湖写成仙境,也没有把自己的感受拔高到某种哲学高度。他就那么躺在坡地上,感受着身体的弧度,感受着水雾,想起父亲,然后闭上眼感受天空压过来。这些感受都很普通,但正因为他们普通,才显得真实可信。
读完这首诗,你可能会觉得它像一个人的内心独白。而这种独白之所以值得被书写,是因为它触及了一个很多人都有的体验:当你真正安静下来,和大自然待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变得更强大了,而是变得渺小了;但奇怪的是,这种渺小感并不让人难受,反而带来某种踏实。就像作者说的,他不是占据斜坡的主体,只是斜坡上一个凸起的部分,认识到这一点,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回到诗题,“坐在成子湖边的坡地上”。这个“坐”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变成“躺”。虽然作者侧身躺着,但他始终没有真正地“躺平”。他在感受,在回忆,在思考自己和水的关系、和父亲的关系、和天空的关系。这种不彻底的放松,或许正是现代人心理状态的某种写照,即使在大自然中,我们的大脑也停不下来,我们在逃离的同时又在寻找,我们在放松的同时又在警惕。但也正是这种矛盾,让这首诗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2026.5.8稿于霁云轩
成子湖诗刊2026年5月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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