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者父亲 ——王秀梁
作者/王百歌
“三小伙啊，你家来啦！”风烛残年的老父亲，每次我回乡探望，总这样亲切地唤我。一转眼，父亲已离开我们近十五载。梦里几回相见，泪水悄然浸湿枕边。我这个最不让他省心的三儿子，年少时总被他严厉斥责，成年后方才读懂，那声声责备里，藏着最深切的“恨铁不成钢”。
父亲一九三七年二月初六出生于盐城尚庄镇侯村，奶奶四十九岁时生下了她的第八个孩子。人口多，且奶奶早已吃斋念佛，故她的第七个儿子一出生就很羸弱，差点养不大，还是爸爸的大姐（我的大姑）悉心照料才存活下来。虽然瘦小，但天资聪颖，尤其在文学方面天赋出众。一九五五年从盐城时杨初中以优异成绩考取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读高中。三年苦读期间，家境贫寒，靠当海军的六哥经济资助。高考分数很高的家父，因受家中最值得荣耀的哥哥王猛（四川武隆县第一任县长）一九五八年被打成右派的影响，未能被理想大学录取。这次挫折是他一生中心里最过不去的一道坎，独处时常仰天长叹，恨老天不公！
六一年从苏州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分配到盐城西乡义丰初中任教，工资微薄，仅三十余元每月。然而父亲工资一到手，回老家就成了“散财童子”：周济农村四位务农的哥哥，帮衬村里贫困乡邻，连老家生产队耕地的老牛他都出钱医治。他的乐善好施，深受我奶奶潜移默化的影响。后来因结婚生下我们兄弟三人，母亲把钱管得紧了，还曾与我的一位伯父闹出不愉快。
心地纯真、生性耿直、缺乏城府，既是父亲的优点，也是缺点。工作期间因直言不讳得罪了某些领导，虽工作认真负责，却职场不顺，辗转数个乡镇：从义丰—北龙港—大纵湖—葛武—尚庄。每到一处，皆为提高学生成绩呕心沥血、兢兢业业、爱生如子，师德广为学生传颂。尤其是在葛武中学任教时，一人兼教四门课（语文、历史、地理、政治），创造了葛武高考的辉煌。对于未考上大学的学生，有因家庭经济困难而被家长阻止复读的，有因找不到复读学校而放弃的；不会骑自行车的父亲便步行十几里乡间小路，挨家挨户登门劝说学生家长、鼓励学生本人，替学生交学费、联系复读学校，尽己所能帮助他们。不少学生因此改写了命运。致力教育三十余年，桃李满天下。
家父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好学深思、富于理想，在钻研学问的路上孜孜不倦，常挑灯写作至深夜。中年后，先后出版诗集《一位志士的歌》《还未落花的梦》，学术研究专著《老子新说》，哲学著作《警示论》，还有几部长篇小说文稿，可谓著作等身。晚年潜心书法，专攻行草，有《墨香园》留世。
在对家庭的责任上竭尽所能，因爱之切则管教严。大哥学习一直很好，八零年首次参加高考，差六分达本科线，父亲未同意他就读专科，而在父亲的厉声训斥中，大哥于一九八一年复读考入南京中医学院，后从盐都区市场监督管理局领导岗位退休。尤其是我二哥，小学时成绩优异，若按部就班应能考上本科；但因多次跳级，折腾反复，违背教育规律、拔苗助长，最终仍考入南京化工学院政教专业，也算子承父业，在大冈中学任教。少年时的我玩世不恭、疏于学业，高中毕业后进入医药公司上班。如今想来“书到用时方恨少，白首方悔读书迟”。
二〇〇二年春节返乡，母亲说父亲夜间常发热，人也日渐消瘦。春节过后，三月份安排父亲赴盐城附属医院检查。因大哥在附医有熟人，全程陪同。检查结果尚未隔日，我正于大冈中学校园内散步（我爱人在该校任教），大哥带着哭腔打来电话，告知父亲查出贲门癌。闻此噩耗，如五雷轰顶，我的眼泪立刻模糊了双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翻涌：我很快就要失去父亲了。
父亲为人单纯，故从手术前至术后，家人一直瞒着他，只说是胃部癌前病变，必须切除。行笔至此，我要多聊几句母亲对父亲的倾心照顾：她自己胆囊炎术后未愈，拖着病体凌晨起床烧饭、熬汤、端至床头，自父亲手术后直至去世，从未间断。
母亲九年多间断崖式衰老；老父亲基本吃斋不吃荤，故母亲将鱼汤、骨头汤熬好，烫饭给父亲增加营养。听说父亲胃口不佳，想吃小蟹渣，大哥赴大丰检查工作时听人说可弄到毛蟹渣，便让我傍晚去取。那时我刚买车不久，尚无导航，摸黑多绕了几条弯路才送到老家。
我平时也坚持一两天就打电话问候一次。因营养缺乏，加之胃切除大半后吸收极差，父亲日渐消瘦，至去世时体重仅剩五六十斤。是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延长了父亲的生命，这份深情，我们永远铭记。
二〇一一年五月，菜籽快成熟的季节，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我们兄弟三人悲痛欲绝，号啕大哭。爸爸走了，丢下了母亲及我们，也带走了他尚未完成的理想和满腹经纶，永远离开了。
斯人已逝，精神永存。您的正直善良、好学不倦，将永远指引我们前行！每当我迷茫时，想起您笔耕不辍的深夜灯火，便激发出我奋斗的力量！我的老父亲！我最敬爱的人！恳请您来世还做我们的父亲！
致父亲（七律）
凭栏远眺雨纷纷，又是清明忆故亲。
慈父音容今宛在，日思夜梦泪流痕。
杏坛独立四十载，笔耕不辍至更深。
心怜贫困传孝悌，舐犊情深一脉存。
作者简介：王百歌（号烟波笠翁）盐城市盐都区人，70后，大专文化，爱好文学，受家父传教，喜欢书法及诗词。希望与文友们多多交流，共同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