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文/毛韬

从前有一本流传300多年的秘本书籍叫《夜航船》，该书名源自江南夜航舟船中的士庶闲谈场景。

当时，作者张岱在《夜航船序言》中讲述了一僧人与士子同宿的故事，该故事说道：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故即命其名曰《夜航船》。

由此可见，由于因为那位士子说话出现常识错误，以为尧舜是否是1个人，而被僧人嘲笑，僧人笑言：“且待小僧伸伸脚”。张岱则希望读者“但勿使僧人伸脚则可矣”！

而吾亦觉得，“正是！正是！若让这僧人伸伸脚的话，别人就无法再伸伸脚，躺平睡觉了，因为大家挤在船舱里睡觉，这地方实在是太小了。”

然而，这本书并非是写旅人在“夜航船”上观景赏月之类的文字，而是收录了许多民间趣谈与荒诞轶事，只不过是该书的书名，故意借用了“夜航船”的这个狭小船舱场景，随便聊聊“万物之逆旅，百代之过客”而已罢了。

在大千世界的现实生活常境中，人们的确亦是如此状况，一些陌生人在乘坐舟船颠簸之时，闲着没事干，于是就盘坐在狭窄船舱小桌前，一边嗑着瓜子喝着茶，一边聊聊“天南海北”的过往轶事。

由于舟船舱舍太小，若旅人盘腿坐久了，皆欲伸伸腿脚，伸伸懒腰。当凡夫俗子在闲谈时出现常识性错误，那个小僧闻之必然仰面哈哈大笑，若不能伸直腿脚，那个僧人的肥胖肚皮，恐怕因大笑胀气而十分难受。因此，亦就一定要在这狭小的船舱角落，想借个地方能够伸伸腿脚，缓解一下久盘腿脚酸胀之难受。

但是，当这个小僧挤在“夜航船”的舱舍地板上睡觉，他若想要舒坦躺平伸伸脚的话，那是只有神仙才能享受的待遇了，小僧哪有这个福分呢？

昔日，还有日本著名作家森鸥外先生（1862年一1922年）撰写他的代表作《高濑舟》，亦是写“夜航船”的故事，他在故事中写道：早春傍晚时，晚钟声敲响，知恩院庭内，樱花纷飘落，黄昏时分到，高濑舟启航，解缆离岸时，悠扬钟声响。两岸薄暮罩，京都街景昏，船过加茂川，直流向东去，两个沉默者，盘腿对面坐，心思各不同。羽田眺江川，夜月朦胧映，渐显深沉色。高濑古河道，银涟泛月光，小舟轻驰去…… 

记得，在1984年春节时，我与老伴曾在广西小城——梧州江畔的简陋码头搭乘“红星”号小轮船赴广东肇庆和广州两地观光旅行。

那天是夜间开船，我们和许多旅人们一样，上船后皆蜷缩躺在船舱狭小通铺的地板上睡觉。

从梧州夜航至黎明时分，才到达广东肇庆，由于船舱很小，我们就像是被关在一只很小的“鸽子笼”里一样，躺平睡觉亦成为一件难事。所以就索性坐起来，盘着腿与其他旅人一起聊天吧，一直聊到半夜三更，人感觉十分疲倦时，才勉强蜷缩瞌睡一下，这亦许是40多年之前，旅人们搭乘一艘“夜航船”的切身感受，今人已经不会再有如此“且待小僧伸伸脚”的想法了。

再后来，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教授亦深情回顾了20世纪80年代来上海医学院的求学情景。张文宏教授在2026年3月29日的上海《新民晚报》（夜光杯）上发表一篇题目为《医者的宿命与精神——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上医记忆》的文章，他在该文章中回忆写道：“1987年8月底，我拿着薄薄的一纸录取通知书，背着行李，从温州的麻行僧街码头坐上轮船，摇摇晃晃22个小时，抵达公平路码头……

那么，那个年代的人们为什么都喜欢乘坐“夜航船”呢？主要原因有两个，其一是船票要比车票便宜许多；其二是乘坐“夜航船”可以节省一些旅途过夜借宿客栈的盘缠银两，即不用去旅店过夜，只要在船上睡上一觉，天亮后也就到达目的地了，这正是那个年代人们喜欢选择乘坐“夜航船”一举两得的好处。

当然，从前文人墨客留下有关描述“夜航船”的精彩文字还有许多，比如唐代白居易撰写的《琵琶行》佳作，白居易写道：“元和十年，我被贬为九江郡司马。次年秋天，到湓浦口送客，听到邻舟有一女子在夜晚弹奏琵琶，细审那声音，铿铿锵锵颇有点京城的风味。我询问她的来历，原来是长安的歌女，曾经学习技艺跟穆、曹这两位琵琶名家，后来年长色衰，嫁给一位商人为妻。于是我吩咐摆酒，请她尽情地弹几支曲子。她演奏完毕，神态忧伤，叙说自己年轻时欢乐的往事，但如今漂泊沦落，憔悴不堪，在江湖之间漂零流浪……”

接着，他又写道：“秋夜我到浔阳江头送一位归客，冷风吹着枫叶和芦花秋声瑟瑟。我和客人下马在船上饯别设宴，举起酒杯要饮却无助兴的音乐。酒喝得不痛快更伤心将要分别，临别时夜茫茫江水倒映着明月。忽听得江面上传来琵琶清脆声，我忘却了回归客人也不想动身。寻着声源探问弹琵琶的是何人，琵琶停了许久却迟迟没有动静。我们移船靠近邀请她出来相见，叫下人添酒回灯重新摆起酒宴。千呼万唤她才缓缓地走出来，怀里还抱着琵琶半遮着脸面。转紧琴轴拨动琴弦试弹了几声，尚未成曲调那形态就非常有情。弦弦凄楚悲切声音隐含着沉思，似乎在诉说着她平生的不得志。她低着头随手连续地弹个不停，用琴声把心中无限的往事说尽。轻轻抚拢慢慢捻揉下抹又上挑，初弹《霓裳羽衣曲》接着再弹《六幺》。大弦浑宏悠长嘈嘈如暴风骤雨，小弦和缓幽细切切如有人私语。嘈嘈声切切声互为交错地弹奏，就像大珠小珠一串串掉落玉盘。像黄莺在花下啼叫一样婉转流利，像幽咽的泉水在冰下艰难流过。像冰下的泉水又冷又涩不能畅流，弦似乎凝结不动了，凝结而不通畅声音渐渐地中断。像另有一种愁思幽恨暗暗滋生，此时闷闷无声却比有声更动人。像银瓶突破裂，水浆迸射一样，像铁骑突然冲出，刀枪齐鸣一般。乐曲终了，用拨子在琵琶的中间部位划过四弦，四弦一声轰鸣好像撕裂了布帛。东船西舫人们都静悄悄地聆听，只见江心之中映着白白秋月影……”

（注：上述为《琵琶行》原文的白话译文内容）

在这艘浔阳江头“夜航船”启航之前，早已有唐代诗人张继搭乘“夜航船”且吟诵“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千古绝唱诗句，让后来的“百代之过客”们，皆陷入沉思且联想万千……

此情此景是指，在寂静的半夜时分，寒山寺的钟声悠悠传来，传到了停泊在江边的客船上，描绘的是诗人夜宿枫桥时的所见所闻。

当时已是深夜，万物寂静，诗人因旅途漂泊、心怀愁绪而难以入眠。就在此时，姑苏城外寒山寺的钟声划破夜空，传入他的耳中，唤起了更深的孤寂与思乡之情，这钟声不仅是真实的听觉感受，也承载着诗意的意境——它衬托出夜晚的宁静深远，也象征着时间的流逝与人生的无常，成为全诗最动人的“夜航船”点睛之笔。

作者简介：

毛韬，1955 年 7 月出生，上海南汇人，国家旅游经济师，签约作家，现在担任民建上海市委经济与社会发展研究院研究员，著作有《沉思录》（简读本）《金刚简读要略》《金刚小辞典》《新编字辨》和《字辨组词小词典》等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