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三十二、流沙河往事
文/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唐僧师徒四人从五台山出发,一路向西。唐僧说不坐筋斗云,要一步一步走,大圣便收了云头,八戒扛着钉耙,沙僧挑着扁担,陪着师父,沿着古丝绸之路,慢慢悠悠地走着。
这一日,他们来到了甘肃省张掖市境内。
远远的,大圣就看见前方有一条大河,河水浑浊,水流湍急,河面宽阔得望不到对岸。他手搭凉棚,运起火眼金睛一瞧,忽然愣住了。
“师父,前面就是流沙河了。”
唐僧停下脚步,望着那条大河,沉默了好一会儿。
沙僧也停下了。
他把扁担放下,走到河边,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捧河水。水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浑浊的,带着泥沙。他低头看着那捧水,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八戒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沙师弟,到家了?”
沙僧没有回答,只是把那捧水轻轻倒回河里,站起来,望着对岸,目光悠远而深沉。大圣难得地没有打趣,唐僧也没有催促。
四人就那样站在河边,静静地看着那条流淌了千万年的大河。
“师父,当年您就是从这里收了沙师弟的。”大圣打破了沉默,“那会儿,他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头,在水里兴风作浪。老孙跟他打了好几回,不分胜负。”
八戒接话道:“可不是嘛!俺老猪也跟他打过,那流沙河,鹅毛都飘不起来,俺老猪一进去就往下沉。”
沙僧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唐僧轻声道:“悟净,你在这河里,待了多少年?”
沙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师父,俺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上的日子,一天像一年;这河里的日子,一年像一天。过了多久,俺也记不得了。”
他弯下腰,脱了鞋,把裤子卷起来,光着脚,踩进河边的浅水里。水很凉,凉得刺骨。
“这河里,有俺的骨头。”
大圣和八戒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沙僧踩着水,一步一步往河中间走。水没过他的脚踝,没过他的小腿,没过他的膝盖。唐僧没有拦他,大圣也没有拦他。他们都知道,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沙僧走到齐腰深的水里,站住了。
河水打着旋涡,浑浊的水花溅在他脸上,打在他身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里有河水的腥味,有泥沙的土味,还有一股他太熟悉、太久违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出他现在的样子:蓝脸,络腮胡,脖子上戴着佛珠,身上穿着僧袍。不再是那个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头、在流沙河里兴风作浪的妖怪了。可是,他还是在想,那九个骷髅头——那九个取经人的骷髅头——后来被师父串起来,做成了法船,渡过了这条河。
他们的骨头化在了这河底。他的骨头,也化在了这河底。
沙僧忽然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在河底的泥沙中摸索着。河水冰凉,泥沙又厚又软,他把手插了进去,插得很深。
大圣在岸上看着,忽然低声说:“他在找东西。”
八戒问:“找啥?”
“找......找他自己。”
沙僧在水里摸了好一会儿,忽然,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那东西半埋在河底的泥沙中,粗糙,冰凉,形状像是——一块牌子。他把它挖了出来,捧在手心里,走到岸边,用衣服擦去泥沙。
那是一块腰牌。
青铜的,已经锈得发绿,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但沙僧认识它,他不用看字也知道它是什么——那是他当年在天庭当卷帘大将时的腰牌。他在流沙河为妖的那些年,这块腰牌一直挂在他脖子上,后来跟孙悟空打斗时掉进了河底,就再也没有找到。
他以为它早就被河水冲走了,被泥沙埋没了,化成了河底的一粒尘埃。
没想到,它还在。
沙僧捧着那块腰牌,站了很久。大圣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八戒也凑过来看了看,难得地没有说话。唐僧走过来,双手合十,轻声道:“悟净,放下吧。”
沙僧抬起头,看着唐僧。
唐僧说:“你在天庭的过往,已经放下了。你在流沙河的罪孽,已经洗净了。这块腰牌,不过是外物。放下它,你才能往前走。”
沙僧低头看着那块腰牌,看着上面斑斑驳驳的铜绿,看着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块冰冷的东西,一下,又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用力一甩。
腰牌划过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进了流沙河的中心,沉入了河底。河水打着旋涡,卷起一层泥沙,很快就平复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沙僧望着河面,忽然咧开嘴,笑了。那是大圣和八戒很少见到的笑容,不是憨厚的、老实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笑。他终于把那个沉在河底的自己,也一起放下了。
沙僧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大师兄、二师兄,俺在这河里等了一千多年。等的是——一个带我走的人。”
大圣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打趣。拍了拍沙僧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沙僧弯腰拿起扁担,重新挑在肩上。他望着流沙河,望着那浑浊的、湍急的河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对唐僧说:“师父,走吧。”
唐僧点点头,迈开了步子。
大圣走在最前面,金箍棒扛在肩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八戒跟在后面,大肚皮一颠一颠的,手里拿着一块青稞饼在啃。沙僧挑着扁担,走在最后面,腰杆挺得笔直。傍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已经离开了河岸,走出了很远。大圣又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条快要消失在暮色中的大河。对沙僧说:“你说你在流沙河里等了一千年,俺老孙也在五行山下等了五百年。等的不是谁来救我,等的是——我自己弄个明白。”
师徒四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上,只留下沙僧那句低沉的、带着回味的感慨,在山谷中轻轻飘散。
正是:
流沙河水浊且深,千载寒波浸客心。
骷髅化作轻舟渡,腰牌沉作水底金。
老龟犹记当年事,和尚方悟今世因。
莫道河妖多罪孽,扁担挑起一腔真。
欲知师徒四人下一站来到火焰山,又将遇到什么旧人旧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