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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趟没赶上的车
文/杨久山
把退休证收好，塞进衣柜深处的时候，窗外的斜阳正好斜斜搭在四楼窗台上。空中浮起细细的尘埃，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一派安静暖和。
这样的光景，一下子就让我想起四十年前的午后。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慢，光阴好像永远用不完。一堂课四十分钟，都觉得格外漫长。心里总是不安分，盼着下课，盼着长大，盼着去触碰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那时候从没想过，老来的日子，会过得这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味。
如今每天清晨，我都会去公园打一套太极。打完拳身子微微发热，便站在一旁歇歇。看着晨练的人来来往往，耳边尽是日常的烟火声响。
不远处，几个穿校服的孩子在打闹玩耍，朝气蓬勃，满眼都是无忧无虑。单杠旁的小男孩，脸涨得通红，局促地站在女孩面前，想说什么，又迟迟不敢开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不自觉笑了笑，笑着笑着，心里却有点发酸。
这不就是当年的我们吗？
心里明明喜欢得要命，翻江倒海，表面却装得毫不在意。那时候脸皮薄，自尊心强，一句喜欢，死死憋在心里，谁都不肯先低头。就那样悄悄错过了许多本该温柔的时光。
傍晚吃过晚饭，照旧陪着老伴沿河散步。
她性子急，走路总是快快的，生怕晚了占不到广场舞的位置。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外套，走得慢悠悠的。
“走快点，磨磨蹭蹭的。”她回头瞪我一眼，带着一辈子改不掉的嗔怪。
“急啥，又跑不了。”我慢悠悠回她一句，“当年我追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着急。”
她停下脚步，等我走近，张口就翻旧账：“还好意思说？当年你要是靠谱点，我也不至于在电影院门口吹半个钟头冷风。”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她念叨了四十多年。
那时候家里穷，舍不得几块钱车费，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载她去看电影。半路车子链条坏了，我蹲在路边急得满头汗，好不容易修好，电影早就结束了。深秋的风很冷，她站在风口里不停跺脚，我却笨嘴笨舌，一句暖心话也不会说。
“那不是想省两块钱，给你买根冰棍吃嘛。”我小声辩解。
她白了我一眼：“谁稀罕，甜得发腻。”
嘴上嫌弃，手上却自然接过我手里的衣服，轻轻披上。
河边晚风轻轻吹着，吹乱了她两鬓的白发。我伸手想帮她捋一捋，她习惯性躲开：“这么大岁数，让人看见笑话。”
我的手停在半空。
忽然就想起十八岁那年。那时候想牵她的手，她也是这样躲开。年轻不懂事，总以为她是不喜欢、心太硬。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原来那时候的她，和我一样害羞、一样拘谨，只是都藏在了别扭的性子里面。
一路走到桥头，她慢慢停下脚步。
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两棵长在一起的老树，风风雨雨，相伴多年。
“老头子。”她轻轻叫我。
“嗯。”
“下个月孙子过生日，我们去一趟苏州吧。”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去苏州？”
她望着河面，轻声说：“你那个铁盒子里，不是还压着一张旧车票吗？放了一辈子，字迹都淡了，总觉得可惜。”
我心口猛地一软。
我以为早就没人记得那张车票了，没想到，她一直记着。
那是我们年轻时候没去成的远方，是藏在岁月里，小小的遗憾。
“行，去。”我点点头，“这回不坐绿皮车，坐高铁，稳稳当当，好好走一趟。”
她笑笑，故意逗我：“绿皮车多好，慢悠悠的，说不定路上还能遇见别人。”
我笑着撞了下她肩膀：“那不行，这辈子我就认你一个。”
她脸上微微一红，嗔道：“老不正经。”
嘴上说着，脚步却慢了下来，安安稳稳陪我并肩往前走。
晚风清甜，带着岸边淡淡的花香，混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道。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到老有个人拌嘴、有个人相伴，就是最好的日子。
整理旧物的时候，我又翻出了那张车票。
纸已经黄了，边角磨得发软，日期早就看不清，可目的地三个字，依旧清清楚楚。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觉得时间很多，机会很多。脾气倔强，面皮死硬，明明心里珍惜，偏偏装作无所谓。就这样，悄悄错过了最好的年华。
原来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爱过、错过，而是明明很在乎，却偏偏不懂好好珍惜。
好在，青春的车虽然开走了，但余生的路，我们还在一起。
天色越来越晚，河堤灯火通明。远处那个害羞的少年，终于鼓起勇气牵起了女孩的手，两个人笑着跑远，青春鲜活，干干净净。
我远远看着，心里默默想着：好好走，慢慢爱，别像我们当年那样，绕了太多弯路。
正出神，老伴扯了扯我的袖子：“发什么呆？跳舞的曲子都响了，再不走没位置了。”
“来了。”
我应声跟上，悄悄伸出手，稳稳握住她的手。
手上布满皱纹，温度却一如既往的暖。
年少没敢牵的手，老来终于握紧。
往后余生，不再错过。
作者简介：
杨久山，生于1965年4月8日花甲之年，仍怀诗心。作为**《世界文学》签约作家**、神州诗歌报核心成员，曾获评“十佳诗人”。半生耕耘，以诗为犁，在传统格律与现代意象间穿梭，写尽人间烟火，也描摹山河风月。作品风格独特，去旧布新，既有岁月的沉淀，亦有思想的锋芒，力求每一行字句，都能触碰人心，回响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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