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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坪古街,藏着我半生欢喜》
作者:杨廷付
时光长河缓缓流淌,岁月洗尽尘世烟火,却抹不去心底最深的眷恋。我的童年扎根在清贫朴素的七十年代,日子简朴清寒,没有新奇玩具,少有可口零食,粗茶淡饭便是日常。而静卧在象形山山麓之上的沙坪古街,还有那座饱经风雨的古石板桥、街东头的过河石跳墩,盛满了我所有年少时光,成为往后余生念念不忘的心灵故土。

沙坪古街依山而筑,恰好坐落于象形山形似鼻脊的地势之上,街巷两端微微斜坡,自带山野灵韵。历经百年风雨打磨的石板路光滑温润,沿街错落排布着老式木瓦民居,飞檐黛瓦尽显古朴韵味。老街北侧巍然伫立着一座东岳殿,古殿古朴庄重、底蕴悠长,是老街标志性的古建风物。悠悠茶马古道穿殿而过,从殿内古旧的戏楼下方穿行,戏楼墙体敦厚、古貌犹存,楼底辟有规整的拱门,这条拱门通道顺势衔接街巷与河畔,是往来古石板桥的必经之路,一殿一楼一拱,串联起老街的街巷烟火与古桥的流水风情,让整座古街更添古韵与层次。

老街最热闹繁华之处,属那时的供销社,整座古街因它人声鼎沸、烟火鼎盛。供销社分门别类开设南杂、布匹、百货、生资、几大门市部以及国药店,包揽了周边十里八乡百姓的衣食住行、农耕所需,是当年乡间最热闹的市井聚集地。

古街两头通,除却古道连通的古石板桥,街东头还有一排过河石跳墩,是旧时极为重要的便民要道。一方方平整石墩整齐排布于浅河之上,间距适中、稳固牢靠,不用绕路、无需过桥,乡民踏墩便可稳步渡河,这条路直通雷家、大湾、老全丰一带,是当年村民出行、邻里往来、赶集劳作的主要道路,日日行人络绎不绝,为僻静的河畔增添了无尽烟火人气。

每至清晨,薄雾萦绕山野,老街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叫声声入耳,邻里乡亲碰面闲谈,满是淳朴温情。横跨河面的古石板桥,经由东岳殿戏楼拱门蜿蜒通达,与街东头的石跳墩一桥一墩、两两呼应,连通起四方乡邻的烟火路途,不仅是乡民往来通行的要道,更是几代人生活与欢乐的寄托。这座古桥曾是茶马古道重要路段,顺着古道直行便可抵达苦竹岭,此地直通湖北通城,更是当年川军奋勇杀敌、浴血守土的抗日战地,厚重沧桑的红色过往,静静藏在这片老街山水之间。东岳殿、古戏楼、石拱门、石板桥、河东石跳墩与茶马古道一脉相连,烟火古建交织红色底蕴,静静滋养着一方水土与乡人。
年少时节从无闲暇安逸,放牛砍柴是每日必备农活,小小年纪便早早体会生活辛劳。天色微亮,我便肩扛柴担、手拿柴刀进山入林,穿梭在密林之中捡拾枯枝、劈砍柴火,捆扎妥当后咬牙挑在肩上。蜿蜒山路崎岖难行,稚嫩肩头被柴扛压得酸痛红肿,满身汗水浸透衣衫,待到日上中天,才拖着疲惫身躯挑柴归家。匆匆吃过午饭歇息片刻,又急忙奔赴古桥与石跳墩之下的河边,下河捕捞小白条、沙甲鱼,只为给清贫的家中添上一道家常荤菜。

往日家境拮据,饭桌之上鲜有肉食,河里鲜活的鱼虾,便是全家最珍贵的美味佳肴。我们赤脚下河,俯身浅滩徒手摸鱼捉虾,没有专用渔具,全凭双手摸抓,哪怕只抓一小碗,内心亦是满心欢喜。这些山野河鲜,是贫苦岁月里最鲜美的滋味,藏着一家人对平淡生活的美好期盼。忙完田间家事,余下闲暇便是独属于孩童的欢乐时光,我们静坐长满青苔的古石桥上,或是踩着平整的石跳墩追逐嬉闹,听长辈讲述茶马古道旧事、苦竹岭抗日往事,闲谈供销社里的新奇物件,也常听闻东岳殿古戏楼的陈年旧事,老辈人说旧时逢年过节,戏楼锣鼓铿锵、唱腔婉转,四乡百姓齐聚于此,看戏闲谈、热闹非凡,是老街一年一度的盛景。听罢趣事,我们便结伴奔向桥下一望无际的大沙洲。
沙洲之上黄沙细软绵软,赤脚踩上去温暖舒适,这片天然旷野,是我们儿时最好的免费乐园。一群孩童肆意奔跑嬉闹,堆沙堡、挖沙洞、捉迷藏,清脆的笑声飘荡在河畔两岸。孩童天真烂漫,望着无边黄沙肆意畅想,总说黄沙取之不尽,再多车马也搬运不完。闲暇之余,最欢喜跟着长辈逛老街供销社:南杂门市摆满粮油副食、糖果点心,是孩童心心念念的甜蜜之地;布匹门市各色布料琳琅满目,乡里妇人常结伴挑选布料缝制新衣;百货门市针头线脑、锅碗瓢盆、日用杂物一应俱全;生资门市堆满农具种苗、农资肥料,守护着一方百姓农耕收成。往日老街人来人往,往来行人或经东岳殿戏楼拱门穿行,或踏河东石跳墩渡河往返各村,叫卖声、交谈声、算盘声、偶尔传来的戏楼余响,声声交织、响成一片,热闹非凡,尽显人间烟火。那时的我们一边体谅家中难处分担劳作,一边肆意挥洒童真,不懂古街山水意蕴,不明古道与东岳殿的千年底蕴,不知先辈热血丹心,只在劳作与嬉戏中,把清苦平淡的日子过得暖意融融。
盛夏河水澄澈见底,下河摸鱼戏水,踏着石跳墩看流水潺潺,伴着对三餐温饱的期许,定格成童年最难忘的画面。玩累了静坐沙洲之上,凝望古桥静立河畔,仰望古朴肃穆的东岳殿、斑驳沧桑的戏楼拱门,望着静静卧于河面的石跳墩,遥想古道尽头的远方天地,听老人诉说热血抗日往事与古殿戏楼的过往,懵懂心底悄然生出对革命先辈的崇高敬意,也悄悄埋下了对故土古建风物、乡间古道的眷恋。没有精致玩乐,没有锦衣玉食,一担柴火、一河鱼虾、一片黄沙、一湾流水,踏过的石跳墩、走过的古石桥,再加上供销社里满心的期许、古殿戏楼的悠悠余韵,拼凑出清贫却格外温暖的年少岁月。
斗转星移,时代飞速发展,乡间处处兴修基建、改建新居。一九九七年,当地筹备修建通车公路大桥,新桥选址定在古桥原址上方一百五十米处。为筹措建桥石料,这座屹立数百年、承载茶马古道文脉、串联东岳殿古建烟火与几代人青春记忆的古石板桥,终究难逃被拆除的命运,古桥石材尽数用作新桥修建材料。古桥轰然倒塌的那一刻,老街百姓满心不舍,昔日经由拱门往来、人声络绎的通道渐渐冷清,连常年有人踏行的河东石跳墩也日渐少了人影,整条古街也日渐萧条,曾经门庭若市、人潮涌动的供销社也渐渐褪去繁华,慢慢沉寂落寞,老一辈乡人望着满目萧条,望着依旧伫立却再无车马人流的东岳殿与戏楼拱门,皆是满心惋惜与无尽怅然。
古桥消逝之后,桥下繁盛的沙洲也渐渐失去往日生机,随着经年累月的采沙,河内黄沙彻底耗尽,整体河床大幅降低。原本稳稳嵌在浅滩河道里的石跳墩,失去了泥沙的依托与稳固,根基悬空、水土冲刷,经年风雨流水侵蚀之下,整排石跳墩尽数坍塌损毁,彻底消失在河道之中。曾经一望无际、细软金黄的河滩彻底消亡,如今河床满目荒芜,只剩零星碎石与裸露河床,再也寻不到半分旧时沙洲、石墩渡河的旧时模样。儿时以为取之不竭的河沙,终究在时代建设中慢慢耗尽,安稳伴我们渡河嬉戏的石跳墩,也随河床变迁彻底湮灭,融进岁月前行的脚步,只留空旷河面,留住一去不返的青葱旧时光。
如今伫立在崭新的公路大桥之上,远眺昔日古桥旧址,遥望绵延向远方的茶马古道,凝望依旧静立山间、藏着岁月风华的沙坪古街与东岳殿,望着空空荡荡、再无石墩可踏的荒芜河道,心中万般感慨涌上心头。七十年代清贫充实的岁月,挑柴赶路的艰辛,下河寻鲜的欢喜,沙洲之上的肆意欢笑,供销社里的市井烟火,拱门戏台的人间盛景、石跳墩上的细碎时光,还有这片热土沉淀的红色记忆,尽数化作刻骨铭心的古街旧梦。
年少时我们于清贫之中学会担当,在山野之间收获欢愉,未曾看透世事变迁,未曾读懂故土山河与古建风物的深情,却把一生最纯粹美好的年少时光,完完整整留在了沙坪古街的悠悠烟火里。
时至今日,古桥难寻,黄沙散尽,石墩湮灭,童年远去,昔日热闹的供销社也早已落幕沉寂。但肩头挑过的柴担、河中鲜活的鱼虾、沙洲爽朗的笑声、老街温暖的晚风,东岳殿的古朴风骨、戏楼拱门的岁月印记、河东石跳墩的旧时足迹,还有镌刻心底的家国情怀,早已深深烙印灵魂深处。纵使岁月沧桑世事变迁,这份藏于古街深处的半生欢喜,永远温润流年,岁岁心安。

自幼爱好文学,闲暇之余深耕诗词、散文创作。作品屡见报端,先后刊发于《温州晚报》《温州都市报》,近年更频登《世界文学》《大湖文艺》《青年文学家》《枫叶诗刊》《江西作家文坛》等全国性刊物。创作成果丰硕,曾斩获全国散文一、二等奖,诗词一等奖,金笔作家一等奖等多项荣誉,现为《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