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深夜了，我却还没有睡意。窗外的风将香樟树叶吹的沙沙响，很轻，很轻，像是试探着敲了敲门。我起身走到窗前，看见对面的楼房还有几扇窗子亮着灯。远远的，有些缥缈，像是悬在半空中的灯笼。小区内的沥青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转瞬即逝。夜已经很深了，这世界却并没有真的睡去。我忽然想到，这世上的人，有多少和我一样，在这样的深夜里醒着，想着各自的心事？
说起心事，倒让我想起白天接到的一位发小的电话。我们已经有十来年没有联系了。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有些发闷。起初，我们谨慎地客套着，问彼此的工作、家庭，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可能让对话变得尴尬的话题。他说他现在在做生意，听起来生意做得不小，言语间带着一种成功人士的矜持。我们约着说改天一起吃饭，但彼此都知道，这个“改天”大约是不会来的。
放下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我忽然想起我们年轻时候的事。那时我们才二十岁，刚刚踏入社会，意气风发，以为世界就在脚下。我们常常在街上的小饭馆里喝酒，就着花生米和拍黄瓜，谈论着未来。他说他要赚很多的钱，要去很多的地方，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装着满天星光。我们曾经以为，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永不散场的盛宴，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挥霍，去奋斗，去相爱，去后悔，然后重新来过。那时的我们，从未想过有一天，彼此会变成通讯录里一个陌生的名字，偶尔翻到，犹豫着要不要拨过去。
窗外的风大了些，把香樟树叶吹得更响。那是几棵环抱粗的老香樟树，看来有些年头了。去年初春我来的时候，香樟树抽出嫩芽，浅浅的绿，像是用水彩洇开的。我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再从深绿变成枯黄，然后落尽。一年一年，就这么周而复始。有时候我会想，这树有记忆吗？它记得每年的叶子都是不同的吗？还是说，对于树而言，每一个春天都是全新的，它不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是什么模样？
人生呢？我们是该记得，还是该忘记？那些快乐的日子，自然是想记得的；那些伤心的往事，又恨不得从未发生过。可是，无论我们愿意不愿意，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悄无声息地，却又冷酷无情地。前些日子回县城家里整理旧物，翻出一本二十年前的日记。纸张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我一页一页地翻着，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日记里记录的那些轰轰烈烈的快乐，痛彻心扉的悲伤，如今看来，都像是隔着毛玻璃，模模糊糊的。只记得当时觉得那些事就是天大的事了，好像过不去了，好像活不下去了。可是，终究都过去了，不是吗？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真的有来世，我会选择做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我就觉得有些可笑。且不说来世是否存在，即便真的存在，来世的我，还是我吗？没有了今生的记忆，没有了这些经历，没有了这些爱过恨过的人，来世的那个生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记得小时候，奶奶常和我说起前世今生的事。她说，人和人之间的缘分，都是前世修来的。父母子女，夫妻朋友，都是因为前世的因缘，今生才能相遇。那时候我还小，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这些说法很神秘，很有趣。奶奶说完这些，总是会叹一口气，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对今生遗憾的一种寄托吧。觉得这一世未尽的缘分，来世还可以再续。放不下的，舍不掉的，都可以留待来世。
可是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忽然明白，有些告别，就是永别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不管你有多么不舍，走了就是走了，再也回不来了。那些未说完的话，未尽的孝心，都成了永远的遗憾。如果真有来世，就算我和奶奶再相遇，我们也不再是祖孙，不再相识，那样的相遇，还有什么意义呢？
人生苦短，这是老生常谈了。可是，我们究竟有多少时间，是真正为自己活着的？小时候，为了父母的期望而活；长大了，为了社会的标准而活；老了，又为了儿女的牵挂而活。我们总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有钱了，等有时间了，等孩子大了，等退休了。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最好的风景在以后。可是，我们忘了，生命本就是一场倒计时，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不停地失去。
今年的芍药开得特别早。我经过街心公园的时候，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气。那香气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却直往人心里钻。我停下脚步，看着那棵并不起眼的芍药。小小的花朵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可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花，散发出如此动人的香气。我站在芍药前，深深地呼吸着。我想把这一刻记住，记住这个初夏的午后，雨止天朗，记住空气中浮动的暗香，记住这一刻心里的宁静和欢喜。
这样的时刻，过去也有过，只是我常常忽略了。忙着赶路，忙着应付生活，忙着追逐那些其实并不那么重要的东西。我们总是想抓住更多，却忘了停下来，看看已经握在手里的。就像此刻，我坐在这里，听着窗外的风声，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可我觉得很满足。这种满足不是来自于得到了什么，而是来自于，我真实地感受着这一刻，这个只属于我的，不会再重来的夜晚。
前段时间，有个女性朋友养了很久的猫死了。她难过了很久，说那只猫跟了她十五年，从她大学毕业到现在，陪她搬了五次家，陪她度过了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她说她再也不养猫了，受不了这种生离死别。我劝她，说正因为生命短暂，所以才更值得珍惜。如果那只猫能活五十年，也许你就不会那么珍惜和它在一起的每一天了。正是因为知道终将失去，在一起的每一刻才变得珍贵。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窗外的风又大些了，好像带着哨声。我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是宋代一位诗人的，记不清是谁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少年时读这句诗，觉得太直白，太功利。现在才明白，这哪里是劝人及时行乐，这是在提醒我们，要懂得珍惜当下。花开的时候，就去欣赏花的美丽；月圆的时候，就去感受月光的皎洁。不要总是等，不要总是寄望于明天。因为明天，花可能就谢了，月可能就缺了。
至于来世，就让它留在它该在的地方吧。如果有，那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没有，那我也无从知晓。我能确定的，只是此刻，我在这里，呼吸着，感受着，活着。我能做的，只是在这个短暂而珍贵的人生里，尽可能真诚地对待自己和他人，尽可能认真地做每一件想做和该做的事，尽可能用心地感受每一个或好或坏的当下。
今夜无月，星星也躲着不见了。我推开窗，风涌了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惬意。远处谁家的灯也还亮着，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我想，明天的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世界又会是另一番模样。而我，会好好地去过这一天，这一日，这一时。
至于来世？罢了，只想今生，不念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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