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忆兄弟旧事
严金祥
人到八十多岁,记性不如从前了,好多事一转头就忘,可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倒像刻在心里似的,越老越记得清楚。就说我家小弟吧,如今也是当爷爷的人了,可一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我眼前立刻就浮现出那个瘦小身材、眼睛呈现出圆溜溜的形态。最忘不掉的,是他小时候遇到的两件难事:一件让我们全家揪碎了心,一件被我用土办法给解了围。这么多年过去了,回想起来,还像昨天刚发生一样。
父亲走后的第五年,我比小弟大九岁,他才十四,正是活蹦乱跳、淘得上天的年纪。宜兴山里的小孩子,哪个不皮?整天跟着村里的小伙伴,不是钻树林就是跑竹林,再不就在池塘边玩水。可忽然有那么一阵子,他不怎么跑了,放学回家就坐在长凳上,皱着个眉头,时不时用手揉小腿。一开始我们都没太在意,以为他是玩累了,或是磕着碰着了,歇两天就好。
谁知道过了三四天,小弟的小腿竟然肿起来了,一按就疼得直咧嘴,晚上睡觉也哼哼唧唧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娘用热毛巾给他敷,用醋给他揉,都不见好,那肿块反而越来越大,摸上去还发烫。这下全家都慌了,我赶紧放下手里的农活,娘急得直掉眼泪:“这奈杭好啊?好好的腿,怎么肿成这样了?”
村里的老黄伯过来瞧了瞧,摇着头说:“这怕是‘生瘤柱’(骨髓炎),得赶紧送到十里牌医院去,晚了可就耽误了。”“生瘤柱”这三个字,在咱们乡下那时候可是个吓人的病。村里之前有个小佬就得过,没治好,落了个左腿残疾。我一听,立马站起来说:“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那时候交通不方便,没有公交车。我就背着小弟,走一段歇一段,赶了十八里路到张渚,再坐轮船到宜兴,转乘客车才到了十里牌医院。
那次正是盛夏,太阳晒得人身上发烫。那时的十里牌医院就在宜兴化肥厂隔壁,是咱们宜兴乡镇治流疰痔疮最有名的医院。医生检查后,确诊就是骨髓炎,说幸好送来得还不算太晚,得住院治疗。
又有一年春末夏初天的一个傍晚,小弟放学回家,刚扒了两口饭,突然捂着肚子蹲到地上,脸色发白,额头直冒冷汗,嘴里喊着:“肚子疼……疼死了……”娘赶紧跑过去,蹲下来问他:“哪儿疼?怎么个疼法?”他指着肚子中间说:“里面像有虫子在钻,绞着疼。”
我家有本《赤脚医生手册》,我翻过里面草药那部分,记得上面说楝树根皮能打蛔虫,效果特别好。我家屋西边就长着一棵楝树,那时候正是楝树长得茂盛的时候,树根皮应该好挖。我就跟娘说:“娘,小弟这像是肚子里有蛔虫了,我去挖点楝树根皮,煮水给他喝,说不定管用。”娘半信半疑:“这能行吗?”小弟疼得厉害,带着哭腔说:“娘,让大哥试试吧,我实在疼得受不了了。”
娘没办法,只好点头:“那你快去快回,小心点儿。”我抓起挂在墙角的山锄,拔腿就往屋西跑。夏天的傍晚,天还没全黑,树边的草啊叶啊长得正旺,楝树的叶子绿油油的。我小心用山锄挖开树根周围的土,专挑那些新鲜的根皮,挖了差不多一大把,就赶紧往家赶。
回到家,娘把楝树根皮洗干净,用菜刀切碎,放进锅里加水,大火烧开后又转小火煮了十几分钟,熬出一碗深褐色的汤水。稍微晾凉一点,就给小弟端去。那水有点苦,他喝了两口就皱起脸不想喝了。娘在旁边劝:“苦也得喝,喝下去肚子就不疼了。”小弟咬咬牙,硬是把一整碗都灌了下去。
喝完没多久,他就说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脸色也缓和了些。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他说想上厕所,结果真排出来几条蛔虫。这下好了,肚子彻底不疼了,他也能站起来走动了,还伸手拿起桌上没吃完的南瓜饼啃了起来。娘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这土法子还真灵!”我心里也美滋滋的,没想到自己还能给小弟“治”一回病。
二〇〇一年,我和老伴随儿子进城生活。在城里闲着没事,加上我本来就喜欢写写弄弄,有一次写《青石板路上的独轮车》那篇稿子,需要找找当年青石板路上被车轮压出来的车槽痕迹。可村上的青石板路早就都修成水泥路了,唯一还留着的恐怕只有岕里那边。那天我从宜兴乘公交车至龙池山站台,于是就打电话给在老家龙池山住的小弟,他二话不说,骑着电动三轮车来回跑十二公里,带我去小前岕找车槽。一路上,我俩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了一起疯跑的年纪。
岁月真是不经用,一转眼就把我们的青春都带走了。想想从前的这些事,如今几十年过去,我们都老了,小弟也七十多岁了。我们兄弟几个能聚在一起的时候,也差不多就只有过年,或是谁家有红白喜事的时候。现在回头想想,人生就像咱们宜兴的山山水水,有平坦好走的田埂,也有崎岖难爬的山路,总会遇到些风风雨雨、沟沟坎坎。但只要一家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互相关心、互相撑着,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那些从前吃过的苦、受过的难,如今都变成了心里最暖和的回忆,默默滋养着咱们的日子,也让我们更懂得珍惜眼前,珍惜这平平常常却实实在在的相伴时光。
写于2025年12月

作者简介:
严金祥,网名窗口方寸,1946年生,江苏宜兴人,小学文化。
著有文集《青石板路上的独轮车》并有作品发表于《宜兴日报》《云游宜兴》《桃溪》等报刊。现为宜兴市作协会员,桃溪文学社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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