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奉先寺的秋日与洛阳的春天
——龙门石窟记游
张兴源
此刻,我站在伊河之畔的石栏杆前。四月下旬的洛阳,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牡丹花开得满城皆是,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幽香,而我在延安的黄土地上生活了大半辈子,连空气里都满是风沙与尘土的味道,忽然间到了这般温润的地方,竟有些不真切的感觉。
我是4月24日到的洛阳。火车从西安一路向东,过了潼关,窗外忽然就绿了起来,不再是黄土高原那种干巴巴的、有些倔强的绿,而是润润的、软软的、带着水汽的绿。我知道,那是黄河冲积出来的大平原,是十三朝古都的所在。出了洛阳站,便看见满街的牡丹花海报,粉的、紫的、白的,鲜艳夺目。来接我的老友说,你来晚了几天,牡丹节的盛花期刚过。我笑了笑,说,我来的是时候,人少,清净。其实我心里想的是,石窟这东西,越是热闹,越是读不懂它。
我在洛阳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往龙门去了。
一
伊水潺潺,自南而北,将两座山劈开——西边的叫龙门山,东边的叫香山。远远望去,两山对峙,伊水穿流,像一道天然的门阙,所以此处古称“伊阙”。隋炀帝登邙山远眺,说这里真像是天子的大门,于是才有了“龙门”这名字。我站在龙门桥上,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桥下是清碧的伊水,不急不缓地流着,像时间本身。水面上有游船,画舫似的,船头的姑娘穿着汉服,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瓣飘在风里的牡丹。这是一座把古意揉碎了又捏进现代的城市,处处都是穿越的气息。
检票进去,迎面便是西山石窟的崖壁,参差起伏,绵延一公里多,直抵我的心头。那崖壁是灰白色的石灰岩,亿万年前的海底沉积,被风和水侵蚀出了深浅不一的纹理。亿万年前的海底,一千多年前的佛陀,此刻站在它面前的,是一个从黄土高原走下来的写作者——三个时间维度,就这样在四月的阳光下撞在了一起,我的心里忽然就荡开了一层波纹,一圈儿一圈儿,推出去,又荡回来。
最先看到的是潜溪寺。说是寺,其实就是在崖壁上凿出来的一个窟,前室后室,主佛端坐,两侧是菩萨和弟子。唐代早期的风格,古朴凝重,还没有后来那种雍容华贵的气象。我站在那里,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也不觉累。那些佛陀的造像,不像后来那么雄大,却是温和的,眉眼之间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威严,倒像是邻家长者在和你拉家常。我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后的那些日子,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老窑院的碾盘上,看着远山发呆,心里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无。那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此刻在这尊佛像面前,那滋味又浮了上来。也许宗教的力量就在这里——它不给你答案,只是陪着你沉默。在沉默中,你便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往前走,便是宾阳三洞。这是龙门石窟里最早开凿的一批洞窟,北魏宣武帝为孝文帝和文太后做功德而建。洞窟是马蹄形的,穹顶藻井里雕着一朵大大的莲花,花瓣舒卷,是北魏雕刻的经典纹样。我站在宾阳中洞门口,看着里面那尊主佛,面颊清瘦,衣纹密集,是北魏“瘦骨清像”的典型风格。我想象着一千五百年前的匠人,在那个没有电、没有机械的年代,一锤一锤地在这坚硬的石头上凿出佛的容颜,一条衣纹要凿多少锤?一尊佛要凿多少年?他们也许一生都在凿佛,凿完了这个窟,又凿那个窟,最后自己也变成了石头的一部分。他们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后人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生命被这石头记住了,又以这石头的方式流传了下来。想到这里,我不禁出了一会儿神,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宾阳南洞和北洞是初唐时期补凿的,风格已经不同了。主佛的面庞开始饱满,衣纹也不再那么紧致,多了一份圆润和从容。这让我想起陕北的剪纸,早期的剪纸线条硬朗,棱角分明;后来的就慢慢圆润了,线条也开始婉转。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趣味,这话不假。北魏人尚武,开疆拓土,连佛像都是清瘦硬朗的;唐人雍容,胸怀天下,连石头都凿出了肉感。
二
万佛洞到了。
还没有走近,就看见崖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小佛龛,成千上万,数也数不清。据说这个洞里刻了一万五千尊小佛像,最小的只有两厘米高,却五官俱全,姿态生动。一万五千尊——不是十五,不是一百五,而是一万五千。这个数字让我停顿了一下。在陕北,一个家族祠堂的牌位也就三五十个;一个村里祭祀社火,敲锣打鼓的不过百十人。可这里,只是在一面石壁上就凿出了一万五千个小佛。我不知道凿一个人物需要几天工夫,但我知道,这一定是无数匠人经年累月的成果。
人都是会死的,朝代也都是会灭亡的。帝王将相,黄土一抔,有些可能连名字都留不下来。但一个洞窟、一万五千个小佛,却从北魏站到了现在,还会继续站下去。这就是艺术和信仰的力量。它们把人的生命从有限的时间里解放了出来,变成了无限。想到这里,我忽然理解了那些古代的信徒。他们凿佛,不一定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功德”——他们的儿孙、他们的故土、他们的大唐。后来这些王朝被消灭了,但曾经存在过的爱和信念,被石头记住了,传到了今天。
三
终于走到了奉先寺。
其实远远地就看见了它。它不像别的洞窟是凿进崖壁里去,而是在崖壁上直接雕刻出来,像一个巨大的凹字形,九尊大像一字排开,铺满了几十米宽的崖面。那种气势,不是巍峨,是威严;不是壮丽,是磅礴。我站在奉先寺下面的广场上,仰着头,脖子几乎折成了九十度,才勉强看到最顶上主佛的发髻。
那便是卢舍那大佛。
通高十七米多,光是头部就有四米高,耳朵一米九长。四米高是什么概念?我身高一米六几,要叠两个半我,才能碰到卢舍那佛的头顶。耳朵一米九长,比一个成人的身高还要长。这些数字在纸上读的时候,只是一个数字,站在这尊大佛面前的时候,这些数字便成了压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想起鲁迅先生在文章里写到的“铁屋子”,说那是一种压抑的、闷人的、推不开的黑暗。站在卢舍那大佛面前,我没有感到压抑,却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震撼——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心里头呼隆一声,像山谷里的回声,嗡嗡地响着,经久不息。
但最能让人记住的,是卢舍那的微笑。
那笑容是慈悲的,是安详的,是俯瞰苍生、洞悉一切的。嘴角微微上扬,不多不少,不偏不倚,带着一种超越了悲喜的平和,让人看了心里安稳。我站在那里,久久地仰望着,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水,悄悄地、慢慢地平复了。这个笑容,据说灵感来源于一代女皇武则天。当年武则天捐了两万贯脂粉钱赞助这个工程,工匠们便按照她的面容凿出了这尊大佛。我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后人的附会。但武曌的容颜早已化为尘土,这尊佛的微笑却留存至今,照亮着一代代朝圣者的眼睛与内心。
我忽然想起了路遥。
路遥是我延安大学的老学长,文学上的引路人。他写《平凡的世界》,把自己困在陈家山煤矿的招待所里,像一头耕作的牛,“牛一样地劳动,土地一样地奉献”。他在窑洞里抽着烟,看着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又一点点亮起来,写出来的是百万字的大书,是一条挣脱了黄土地的巨龙。他去世的时候还不到四十三岁,比我现在年轻得多,比此刻站在奉先寺前的我,更显出一种悲壮的青春。他的一生,好像都浓缩在那幅巨大的照片里——清瘦的脸,深陷的眼窝,眉毛像刀子一样锋利,嘴角紧抿着,抿出一个命运的赌咒。他赌上了自己。
路遥说,我们可以平凡,但绝对不可以平庸。这话我是信的。卢舍那大佛看起来也是“平凡”的——没有咄咄逼人的气势,没有拒人千里的威严,只是一张温和的脸、一个慈悲的微笑。但它不“平庸”,它站在这里一千三百多年了,风雨剥蚀没有让它毁坏,改朝换代没有让它消失,炮火连天也没有让它坍塌。它用最柔软的东西——慈悲,打败了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时间。
我敬了路遥一杯。在心里敬的。
坐在奉先寺下的石阶上歇了脚,我把目光投向伊河东岸的香山寺。
四
香山寺不大,却清净。拾级而上,曲径通幽,两旁的树木蓊郁苍翠,把四月的阳光筛得细细碎碎的,洒在青石台阶上。据说白居易晚年就隐居在这里,自号“香山居士”。他在这儿写诗、喝酒、会友,与僧人对弈,看伊水东流。
站在香山寺的平台上向西望去,西山石窟的全貌尽收眼底。伊水如带,石窟如屏,两山相对,千年如一。那一瞬间,我理解了白居易为什么选择这里乐享余生。人活了一辈子,写了三千多首诗,做了几任大官,交了许多朋友,爱过几个女人,也得罪过一些小人。等到暮年,繁华落尽,什么都看透了,就找一个清净的地方,与佛为邻,与水做伴,把剩下的日子过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让每一个时辰都淌出蜜来。白居易在这里留下了不少诗篇,其中最出名的也许是那句“龙门两山相对起,伊水东流无尽时”。只可惜这首诗是否真的存在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个伟大诗人的灵魂与这座伟大石窟的灵魂,在千百年的对视中,完成了某种相互的成全。
香山寺里有一棵很老的银杏树。据说种于唐代,距今一千多年了。树干粗壮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寺院都罩在下面。我走到树下,仰头看去,阳光从叶子间漏了下来,落在脸上,暖暖的,痒痒的。我想知道这棵树是不是见过白居易。应该见过的。一千多年前,白居易就坐在这棵树下喝茶、写诗,看着远处的石窟,听着近处的蝉鸣。树不说话,它用一千多年的站立告诉你:别急,慢慢来。
我摸了一下那粗糙的树皮,像摸到了什么人的手。
五
从香山寺下来,走过长长的石桥,便到了白园——白居易的墓园。
进白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四月的天光开始变得柔和,斜阳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园子不大,却很清幽。竹影婆娑,石径蜿蜒,亭台水榭掩映在绿树丛中。有一方池塘,池水碧绿,睡莲静卧,几条锦鲤懒洋洋地游着,尾巴划出一道道涟漪。唐代的石碑还在,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唐少傅白公墓”几个大字还能勉强辨认。
我在白居易的墓前站了很久。
说实话,我年轻的时候似乎不太喜欢白居易。觉得他的诗太通俗了,人人都懂,没什么嚼头。老了才慢慢品出味道来。白居易的好,不在炫技,不在新奇,而在他把人生的常态写进了诗里。他写“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写的是草,也是人的生命力,生生灭灭,周而复始。他写“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写的是琵琶女,也是他自己,也是每一个在异乡漂泊的灵魂。他写“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写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却有无限的温情。写这样的诗,或许不需要太高的才华,需要的是对这人间世界深切的了解与体恤。
我从黄土高原来,我在延安的山沟沟里长大,我太知道什么是“野火烧不尽”了。陕北高原上的人,和这白草一样,被风沙吹着,被干旱旱着,被黄土埋着,春风吹来的时候,还是会长出来,还是会绿,还是会开出一山的杏花。我拿起笔来写文章,写了近五十年了,写过陕北的人,写过陕北的山,写过陕北的水,写过陕北的风。那种生命的韧劲儿,被我的祖辈们一代代地传了下来。白居易写出来了,我也写出来了。写出来了,就跨过了千年,就能在这四月的暮光里、在伊水之畔的白园中,和一位唐朝的前辈和大师说上话了。
六
夜游龙门是最后的重头戏。
2026年的“夜游龙门”项目从3月30日开始开放。我等到晚上七点,天色暗下来,像一匹深蓝色的绸缎铺满了天空。突然,大灯亮了。那不是一盏灯,是千万盏灯,从各个角度把西山石窟照亮。黑夜化作一座壮丽的画布,千年石窟便在这画布上浮现出来,比白天更添了一份神秘与庄严。
万千灯火勾勒出卢舍那大佛的轮廓。眉、眼、唇、鼻梁、耳廓,每一处都亮着,每一处都活着。那个微笑,在白天是慈悲的,到了晚上便多了一分深邃,像含着什么秘密,欲言又止。我忽然想起出发之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说“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两尊佛,一尊是过去的自己,一尊是将来的自己”。此刻站在卢舍那大佛面前的这个人,是我吗?五十多年前在陕北那个放羊的小孩子,是我吗?那个抱着湿漉漉的羊羔“走在冬天的雪地里”的人,和此刻站在伊河边上看千年佛颜的人,是同一个吗?
是的。是同一个人。他还是那个放羊的娃娃,只是羊群换了,放羊的方式换了,放羊的心还没变。就像这些石窟,一千三百多年了,它们还在这里,佛陀还是那个佛陀,微笑还是那个微笑。什么变了?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变。
灯光亮了一瞬,人间的灯火明灭千年。卢舍那大佛沉默地微笑着,在夜色中俯瞰着众生。四月的晚风吹过伊河,从河面上带来丝丝缕缕的水汽。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风里有唐朝的气息,有白居易的气息,也有路遥的气息。也许所有的灵魂最终都是相通的,区别只在于,有些被铭记,有些被遗忘。
七
别了,龙门。别了,洛阳。明天我就要回到延安去了。回到那个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上去,回到我的书桌前,回到我的总在不断被敲击的电脑前。生活还要继续,就像伊水还要奔涌不息地往前流,就像春风吹过黄土地上的白草,春天一到,还会长出新的绿芽。但这一趟洛阳之行,这一夜的灯火与佛颜,已经刻进了我的生命里。
忽然想起佛教经典里的一句话来:“诸佛世尊,皆出人间,非由天而得也。”(《增一阿含经》)我半生跋涉,半生求索,也许从延安到洛阳,看遍万千风景、万千佛颜,最终求的不是别的,只是一个心安理得而已。
卢舍那佛的灯光还亮着。
我背过身去,向黑暗深处走去。
身后是千年佛法、万古微笑……
2026年5月下旬大病初愈后初稿于延安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