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双手,少了一根指头
段鸿不知道,她身边这个男人的右手,再过几天就会少一根小指。
火车正碾过关内最后一座大桥,铁轨接缝发出一声闷响。段鸿把他的手从袖口下攥紧了一点,低声说:“到了农场,千万别让人看出来。”
杨旭没吭声。他在想:用什么办法,能把命留住,也能把她留住。
她说话时不看杨旭,眼睛盯着车窗外。大雪把荒原盖成一片白。
杨旭没吭声,把她的手从袖口下又握紧了一点。整节车厢塞满了穿绿棉袄的知青,没人注意角落里的这两只手。
“听见没有?”段鸿侧过头。
“听见了。”他松开手,把棉帽往下拉了压,“你都说了三遍了。”
“因为你一次都没答应。”
“我答应了。”他嘴角动了一下,“用眼睛答应的。”
段鸿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收住。她从棉被卷里摸出一本书,塞进棉袄内侧口袋。牛皮纸封皮,手抄的诗集。
“你就不怕被人看见?”她问。
“怕。”杨旭说,“但怕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最怕啥?”
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出事。”
段鸿没接话。她低下头,把他的行李带又系紧了一扣。
她原本是上海第一医学院的学生。录取通知书还在箱底压着,但分配名单下来,她成了北大荒的一名农工。这一路,她把白大褂叠在最底层,连那本《实用内科学》都留在了学校——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治病,先治心。”
火车慢下来。
“宝泉岭农场到了!”有人在车厢那头喊。
段鸿隔着车窗望去,远处一片白桦林立在风雪中,树干上的疤痕像眼睛,望着这列火车。
铁门拉开,冷风灌进来。段鸿跳下车,雪埋到脚踝。她一只棉鞋的跟被挤掉了,后跟踩在雪上,冻得发白。
“都站好了!按车厢排!谁乱跑我踢谁!”
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站在站台中央,举着铁皮喇叭。四十来岁,脸被风吹得皴裂成老树皮,一双眼睛不大,扫过来像钉子。人群瞬间没了声音。
“我叫王猛,宝泉岭农场场部连长!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
段鸿下意识地踮着脚,往杨旭身边挪了半步。
“段鸿?”王猛喊道她的名字。
“到!”
王猛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两秒钟,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杨旭一眼。
“你跟他什么关系?”
站台一下子死静。风灌进领口,像刀子割在脖子上。段鸿脑子里嗡的一声,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同学。”杨旭先开了口,声音很平,“一个学校的。”
王猛盯着杨旭看了两秒,又看回段鸿。“同学?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段鸿说。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抖。
王猛哼了一声,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点名。段鸿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余光瞥见杨旭蹲在站台边上,从行李袋最底下掏出一双用旧棉袄裹着的棉鞋,趁王猛低头点名的间隙,飞快塞进她怀里。棉鞋还带着他的体温。
“穿我的。”
“那你呢?”
“我皮厚。”
她想还给他,他已经站起来走开了,没再看她一眼。
点名结束,所有人被赶上敞篷卡车。帆布棚子漏风,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段鸿靠着车板,脚上套着杨旭那双大一号的棉鞋,鞋带系了两道还是晃荡。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车外只有雪和偶尔闪过的一棵枯树。
到了农场,王猛站在大院子里打着手电筒分宿舍。
“杨旭,东排三班土房,最后一间。”钥匙扔过去。
段鸿的心提了起来。
“段鸿——”王猛翻了翻手里的本子,“行李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她没立刻答。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响。
“书算吗?”她终于开口。
“诗集。”
王猛没接话。他蹲下来,手指在行李袋的棉袄夹层多停留了一秒,指腹压过纸页的厚度。然后从袋底翻出了那本诗集。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了。那一页的字迹和别处不同——不是段鸿抄的,是另一个人。他认得这笔迹。
“这些诗,谁抄的?”
“我。”
“谁写的?”
“……别人写的,我抄的。”
王猛合上诗集。他没看那本书,而是抬眼盯着她的脸,停了两秒。
“医学生?”他突然问。
段鸿猛地抬头,嘴唇发白。“你怎么知道?”
“档案上写着。”王猛把诗集塞进自己军大衣的内侧口袋,“医学院的大学生,来这刨土豆?”
段鸿的手指抠进了掌心。
“收拾东西。”王猛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明天去卫生所报到,先跟着孙护士长干。别以为你是大学生就有什么了不起,在这儿,你就是个卫生员。”
“是。”段鸿的声音很轻。
杨旭被分到的土房在仓库西侧,和段鸿的房子隔着一堵破墙。半夜,段鸿对着墙,轻轻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过了几秒,对面传来闷闷的两声,停了下来,又传来三下。声音透过粗糙的土坯传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你睡了吗?”她对墙小声说。
“没有。”杨旭的声音闷闷的。
“他说我是卫生员。”
“我知道。”
“他看了我档案。”
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正常。”杨旭说。
“他会不会……”
“不知道。段鸿,离他远点。”
段鸿靠着墙,摸着土坯上粗糙的纹路。“你也是。”她说。
对面没回话。过了很久,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第二天一早,段鸿出门倒水,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双新棉鞋。鞋里塞着棉花,还有一张纸条:穿上,那双还我。
她端着盆子走到屋后。那片白桦林在晨光里白得发亮,树干上布满了黑色的疤痕——树枝脱落后留下的,像眼睛。
杨旭正在林子里劈柴。看见她,直起腰,把斧头靠在树根上。
“鞋哪来的?”段鸿问。
“前两天托老乡捎回来的。你的脚比我小两号,不能老穿我的。”
段鸿蹲下来,把脚从那双旧棉鞋里抽出来,换上新的。她系好鞋带,站起来踩了两下。
她把换下来的那双旧棉鞋叠好,塞进怀里。“一会儿还你。”
“正好。”
“我量的尺寸。”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杨旭,昨天晚上你说的——离他远点。你呢?你要跟他一起干活。”
“我能应付。”
“你怎么应付?”段鸿的声音突然大了,又立刻压下去,“他把我诗集揣自己兜里了……他把我档案看了……他让我去卫生所当卫生员。这算怎么回事?不像要整我,也不像要放过我……他到底想干什么?”
杨旭没说话。
“还有,”段鸿往前走了一步,“在站台上他问那句话的时候,你接话接得太快了。他会觉得你在护着我。”
“我就是在护着你。”
“那他不就更加确定了?”
杨旭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用手擦了擦旁边一棵白桦树干上的黑斑。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你别转移话题。”段鸿的眼圈红了。
“我没转移。你听我说完。”
段鸿咬着嘴唇。
“白桦树的眼睛。”他指着黑斑,“老辈人说,这林子里的每棵白桦树都长着眼睛。它们什么都看得见。”
“看见什么了?”
“看见谁来过,谁走了。看见谁心里藏着事。”他看了段鸿一眼,“看见我们。”
段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但新的又涌出来。
“我怕。”她说,声音碎了。
“我知道。”杨旭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头发,却猛地停在半空中。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
“那你怕不怕?”
“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着。”
杨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都在。但他知道,这个“都在”撑不了多久。
段鸿捂住嘴,把哭声压了回去。杨旭转过身,用后背挡住林外的方向。他的影子罩着她。
“别哭了。有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憋了回去。
杨旭用指甲在树干上抠了一个圈,树皮翻卷,正好圈住那只黑色的眼睛。
“以后你想找我,就在林边这棵树上抠个圈。我每天收工来看。”
“那我要是找不到你呢?”
“我画两颗。”他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了一点,“一颗给你的眼睛看,一颗给我自己。”
段鸿伸手去摸那只被圈住的眼睛。树干冰凉,但她的指尖是热的。
王猛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的雪花还没化。
“杨旭!”林外传来王猛的声音。
“搬肥料!场部来车了,你磨蹭什么呢!”
“来了。”杨旭应了一声,拿起斧头往林外走。
经过段鸿身边,他的步子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只是嘴角动了动。
段鸿站在白桦树下,看着他走出林子。新棉鞋在雪地里踩出脚印,一直延伸到土房拐角。
她转过身,重新把手放在那棵画了圈的树干上,沿着圆圈慢慢摸了一遍。
风吹过来,白桦树晃了晃。那只被圈住的眼睛在晨光里发亮。
王猛把烟头踩灭在雪地里。他盯着那两串交叠的脚印,低声说:“画圈……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棵树?”
他从军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本诗集,翻到那页笔迹不同的地方。手指摩挲着纸面,像在摸一道旧伤疤。
他转身走了。军大衣的下摆扫过雪地,扫平了自己的脚印。
段鸿回到土房。她推开门,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双新棉鞋——不是杨旭之前给她的那双。这双更新、更厚,鞋里塞着一团棉花。
棉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字:
等。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她只知道,这个字,是杨旭的笔迹。
远处,王猛站在连部门口,回头望向那片白桦林。他摸了摸自己右手的手背——那里还没有溃烂,但已经开始发痒。
“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低低地笑了一声,“看谁等得过谁。”
(第一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