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铁牛与血
杨旭的膝盖被履带绞破那天,段鸿正在卫生所给王猛量血压。她不知道,那本被没收的诗集里,少了一页。
机耕队车库顶棚破洞百出,雪花灌入,落在钢铁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空气里是柴油、汗臭与铁锈的混合味。赵德贵蹲在“东方红”底盘下,只露出一双沾满黄油的劳保鞋。他嘴里叼着半截旱烟,并不点燃,只用牙齿碾磨着烟丝。
杨旭站在雪地中,双手冻得失去知觉。膝盖处的裤子被履带绞破,暗红色的血痂结了又裂,每一次弯曲都撕扯着伤口。
“赵师傅,螺丝滑丝了。”杨旭咬着牙,扳手在螺丝头上打滑,震得虎口发麻。
“滑丝了?”赵德贵慢悠悠爬出,脸上只有眼白与牙齿是白的,“城里来的大学生,连个螺丝都拧不下来。”
刘大炮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那是唯一背风处。
“杨哥,别逞强。”刘大炮往雪地啐了一口,“段大夫那双手白嫩,哪像咱们。我家那个婆娘,要是有她一半懂事,也不至于一封电报就把我骗来这北大荒。”
杨旭没理他,将棉帽往下压了压,全身力气压在扳手上。
“行了。”赵德贵踹一脚轮胎,往雪地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这车跟你一样,得磨。今晚修不好,明天别想出车。工具箱锁死了,那是老子的命根子,你要是敢动,老子把你手指头掰断。”
“修不好,我不吃晚饭。”杨旭的声音从牙缝挤出。
“不吃正好。”赵德贵冷笑,“省得我那窝头喂狗。不过杨旭,那小段大夫要是来巡诊,看见你这副跪着求人的熊样,估计得笑话你一辈子。”
杨旭的手猛地一顿。
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死命地拧。不为赵德贵,不为饭食。只为挺直腰杆,将这台铁牛开得轰隆作响。他不想在那个穿白衣服的姑娘面前,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仰着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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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机耕队传来一阵金属撞击声,像砸在心口上。
卫生所火墙烧得正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碘酒与草药的混合气味。段鸿正在给一个老乡换药。纱布与皮肉长在一起,揭开时带下血丝。她咬着嘴唇,动作尽量轻。
门帘被掀开,冷风灌入。
王猛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未摘帽子,发梢挂着白霜。他无视呻吟的老乡,径直坐到段鸿面前。
“段医生,胸闷,喘不上气。”
段鸿擦干手,拿起听诊器。“连长,张开嘴,看一下嗓子。”
“嗓子没事。”王猛盯着她胸前的钢笔——那是杨旭用肉票换的,“是这儿堵得慌。”他指了指心口。
段鸿将听诊器的金属头捂热,贴上。隔着厚厚的衣衫,那颗心脏沉稳有力,却让她彻骨发寒。
“劳累过度,肝火旺。少抽烟,多休息。”
“小段医生,医术见长。”王猛扯了扯嘴角,“赵德贵说你们知青爱整风花雪月。我看你这钢笔不错,写检讨字儿大,省墨水吧?”
段鸿的手指颤了一下。“这笔不好写,写快了洇墨,得慢慢描。”
“是吗。”王猛站起身,阴影笼罩着她,“有些事急不来。就像这拖拉机,开快了容易翻,开慢了……又耽误事。你说是不是?”
“是。所以得分寸。”
王猛走到门口,停住,侧过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诗是好的。但写诗的人活不长。”
门帘落下,段鸿的后背湿透。
她低下头,看见白大褂口袋里露出那本书的一角——《实用内科学》,父亲留给她的。她把它塞得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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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鹅毛大雪压境。
杨旭将车开出车库。刘大炮缩在副驾驶,嘟囔着:“真倒霉。”
拖拉机突突吼着,冲进风雪。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四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车轮碾上暗冰,侧滑,撞上巨石。熄火。
“我操!你他妈会不会开车!”刘大炮跳起来。
轮胎爆了。螺丝冻死。
“你看着车,我去拦车!”刘大炮骂骂咧咧,钻进风雪跑了。
杨旭立于雪地,风如刀割。扳手在冰雪里打滑,螺丝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小指还在。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只手会缺一样东西。
卫生所内,刘大炮冲进来:“别等了,杨旭车坏了,死活弄不上去!”
段鸿手中的药瓶摔碎在地。
她抓起药箱,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杨旭送的新棉鞋。那是她唯一的铠甲,也是他给她的底气。
推开卫生所的门,冲进风雪。
雪没过膝盖。风声中夹杂着微弱的拖拉机汽笛声。她循着声音,深一脚浅一脚前行。
走了约莫五十分钟,双腿如灌了铅,终于看见那辆瘫痪的车。车灯亮着,像两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杨旭蜷在驾驶室,嘴唇乌紫。
段鸿爬上车,打开药箱。“把手给我。”
酒精擦过油污。段鸿剪开裤腿。膝盖上的裂口仍在渗血,与机油混在一起。她无视膝盖,死死盯着那只冻僵的手。
跳下车,跪在雪地中,用扳手砸螺丝。一下,两下。火花溅起,螺丝纹丝不动。
虎口震裂,一滴血落在雪上,开出一朵小红花。
杨旭爬下车,赤着上身,抢过扳手。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小锤与一根铁钎。
指尖扫过工具箱盖上赵德贵刻的歪扭名字,顿了顿,随即发力撬开了角铁锁扣。
“你干什么!”段鸿惊恐后退。
“借火。”杨旭拧开喷灯阀门,蓝色火苗窜出,对准冻死的螺丝。
火舌舔舐钢铁,冰雪迅速融化。段鸿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往后拖。“我不许你冻死!”
螺丝松动。杨旭扔掉扳手,双手扣住滚烫的螺母,皮肉发出滋滋声响。
段鸿看着他,睫毛上的霜化了。
十分钟,轮胎换好。杨旭瘫在雪中,右手手心焦黑,膝盖上的血凝固成黑色。
段鸿剪开袖口,用雪冷敷,一圈圈缠上绷带。她没哭,只咬着手背,尝到血腥味。
杨旭睁开眼。
未语,只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一片雪花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化了。
“那本诗集,王猛还给我了。”
段鸿抬头。
“但他撕掉了一页。”杨旭看着飞雪,“‘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段鸿接下,声音沙哑。
拖拉机轰鸣着重启,冲破黑暗。段鸿坐于他旁,手握扶手。
回到连队,天刚蒙蒙亮。
段鸿推开卫生所的门,桌上静静躺着那本手抄诗集。
王猛来过。
他带走了书,却留下了那张被撕掉的纸页。
纸上无字,只有一枚干枯的白色小花。
段鸿伸出手,指尖轻触那干枯的花瓣。微微颤抖。
她翻开那本《实用内科学》,将干花夹进扉页——就在父亲写的“治病,先治心”旁边。
花瓣早已失去全部水分,轻轻一碰就碎。但段鸿认得这种花。父亲带她上山采药时见过,叫白头翁,根茎入药。野生的不多,长在向阳的山坡上。北大荒的冻土里,不该有这种东西。
谁带来的?
她不知道的是,刘大炮蹲在卫生所后墙根,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他缩了缩脖子,起身往连部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回了宿舍。他什么也没说。但他记住了那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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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回到连部办公室。
他坐在空荡的桌前,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被白桦树血圈碰过的地方,开始发红,隐隐发痒。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报纸,1967年的,边角发脆。头版有一条短讯:《反动诗歌案主犯伏法》。名字被墨水涂掉了,但墨迹下面,隐约能看见一个“顾”字。
报纸下面是一张旧照片,只剩半张。另半张被人撕掉了,留下的这半张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白桦林前,穿着军装,笑容干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墨水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猛子,来年再见。”
王猛盯着那行字,手背上的痒突然变成了疼。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他撕掉那页诗的时候,指甲划破了手指。伤口很小,但就是不结痂。
他盯着那点血痕,想起一个画面——不是已经发生的,是将要发生的。他看见杨旭站在白桦林里,右手举起斧头,血溅在黑圈上,灌成一只通红的眼睛。
他早就见过这个画面。在诗集被撕掉的那一页,墨水洇开的地方,就藏着这只眼睛。
“一棵树而已。”他低声说。
但手背上的痒,像树根在皮肉里扎,一寸一寸地长。
(第二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