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他爬了三里地
履带板砸下来的时候,杨旭想的是:段鸿还没吃早饭。
机务队库房,柴油味发黏,糊在肺叶上。
“东方红”熄火,散热片偶尔脆响。杨旭蹲在履带下,扳手卡在锈死的履带销上。断指的左手缠着厚布,渗出的血水混着黑油,凝成乌黑的垢。断指处早已没有知觉,但每次用力,残端都会传来一阵幻痛——像那根已经不存在的指头还在,在喊疼。
“咔哒。”
履带销断裂。几十斤的铸铁履带板翻倒,直劈头顶。
避无可避。
杨旭右手攥扳手来不及丢,只能将缠着厚布的左臂横在头顶。
“咔嚓!”
骨头碎裂的闷响,盖过引擎余音。
剧痛迟来,冰凉麻木。他低头,履带板死死压着左小臂,破布瞬间被血浸透。血顺着金属纹路蜿蜒,滴在冻土上,洇开深色血点。
“操!”老孙头在驾驶座魂飞魄散,一脚踩死刹车,连滚带爬扑过来,用撬棍拼命去撬那块铁。
杨旭没喊疼。他看着那滩血,脑子里想的不是手臂,是段鸿。他还没死。还得活着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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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部办公室,暖气管嘶嘶喷着热气。
王猛坐着,脸色阴沉。他右手手背——那个按过白桦树血圈、又长出裂口的地方——此刻红肿流脓,像块腐烂的肉。裂口比昨天更深了,能看见底下暗红色的组织。
卫生员刚包扎完,小心翼翼:“连长,得去团部打针,光涂药不行。这烂法不对,像是……像是从里面往外烂的。”
“滚!”
王猛挥开卫生员,将手藏进袖口。后颈发凉,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门开了,段鸿端着热水进来换药。
她穿着不合身的棉袄,瘦得像被风雪抽干的白桦枝。
“连长,换药。”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王猛猛地缩手,像是怕见光。但段鸿看见了。她看着那红肿流脓的伤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死寂的冷漠。
“怎么烂成这样了?”语气平淡得像问今天吃什么。
“鬼知道!”王猛烦躁地吼,“肯定是那天碰了那棵晦气的树,沾了寒气!”
段鸿拿镊子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王猛的眼睛,一字一顿,轻得像飘絮,重得像石头:“那天杨旭的血,也流在那棵树上。您碰了树,就是碰了他的血。”
王猛愣住。握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恐惧像毒蛇窜过全身。
“妖言惑众!”他猛地挥手,一巴掌扇在段鸿脸上。
段鸿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她没哭,也没躲,只是转回头,继续用棉球擦拭那块烂肉。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但王猛没看见,她捏着棉球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白大褂口袋里,那本《实用内科学》的扉页间,夹着那朵白头翁干花。花瓣又碎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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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风雪又起。
段鸿被派去粮仓取粮。路过机务队时,她看见了那一幕。
库房大门敞着,杨旭坐在门槛上,左臂吊在胸前,血还在往外渗,染红半边身子。老孙头正拿一瓶劣质白酒,往他伤口上倒。
杨旭咬着的木棍被咬出裂痕,但他没吭一声。
段鸿停下脚步。
隔着十几米雪地,隔着飞扬的雪花,隔着那扇满是油污的窗。
目光相遇。
只是一秒。
杨旭猛地想站起来,牵动伤口,身子重重一晃。段鸿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快步朝粮仓走去,粮袋绳子勒进肉里,指甲掐进掌心。
“段鸿!”杨旭喊了一声。
风雪吞没了声音。
她没回头。
但他看见,她走进库房前,抬起袖子狠狠抹一下眼睛。那只袖子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库房角落里,刘大炮蹲在粮袋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卫生所后墙根看见的那朵白花。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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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杨旭烧糊涂了。
伤口感染引发高烧,医务室弥漫着酒精和脓血的味道。
“再烧下去怕是保不住这只手了!得赶紧送团部医院,晚了真要出人命!”卫生员攥着剪刀,急得满头是汗。
“不截……”杨旭在昏迷中呓语,额头全是冷汗,牙关紧咬,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手不能没……没手怎么开车……怎么护着她……”
断断续续,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
门外,段鸿拿着药瓶站在阴影里。
她听见了。
那一刻,这个几天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姑娘,突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声音——她咬着手背,把哭声咽回去,只有压抑的抽泣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风吹过断裂的电线。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橘子糖的糖纸。糖早就化了,黏在口袋里,被她一点点抠干净。她把糖纸叠了又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方块,藏在内衣口袋里,和那颗塑料扣子贴在一起。
糖纸被汗水和掌心捂得温热,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揉碎了还在跳的心。
走廊另一头,华丽靠着墙站着。他听见了段鸿的哭声,也听见了杨旭的呓语。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个小本子,借着月光写了几行字。写完后,他把本子塞回口袋,转身消失在黑暗里。没有人看见他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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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雪停了。
杨旭的高烧退了大半。卫生员做了简单的夹板固定,吊在胸前。他咬着牙,用一只右手和两条腿,从医务室爬回了机务队——不是走,是爬。冻土硌得膝盖生疼,他没停。断指的左手缠着厚布,撑在地上,每爬一步,残端就顶在冻土上,疼得他浑身一颤。他咬着那根已经被咬烂的木棍,继续爬。
三里地。他爬了一个多时辰。
他爬上那台“东方红”。右手撑住履带架,左脚踩住踏板,右腿蹬上去,再用下巴和肩膀夹住方向盘借力,整个人像一把折尺慢慢展开,坐进了驾驶座。
钥匙插入,转动。
“轰——”
引擎轰鸣撕裂黎明,震动着整个宝泉岭。黑烟喷出,像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怒吼。
杨旭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看着连部那扇紧闭的窗户。他用仅剩的右手握住方向盘,断指的左手放在档杆上,残端的血渗出来,染红了档杆。
他不知道段鸿听不听得见。但他必须让她知道: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开着这台车,我们就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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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部的窗内,段鸿站在黑暗里。
她没开灯,也没洗脸。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死死地按在胸口最疼的地方。那颗叠成小方块的糖纸下面,是那颗塑料扣子。扣子硌着胸骨,疼得真实。
她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看见远处机务队的院子里,那台东方红的排气管正冒着白烟。
她低下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那本《实用内科学》,翻到扉页。白头翁干花还夹在那里,花瓣又碎了几片。她小心翼翼地把糖纸也夹了进去,就放在干花旁边。
然后她在花旁边写下一行小字,用父亲留给她的那支钢笔: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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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没有睡。
他坐在连部办公桌前,右手放在桌面上,手背上的裂口已经烂到了能看到白色骨膜的程度。他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只手上。
他盯着那只手,想起段鸿说的那句话:“您碰了树,就是碰了他的血。”
他拉开抽屉。那张1967年的报纸还在,照片还在,那封烧掉的信只剩下一个信封的残角。他拿起那个残角,上面还有几个没烧尽的字:“……照看一下。”
他把残角贴在裂口上,像是想止住那止不住的血。
没用。血从信封残角下面渗出来,染黑了那张旧照片上年轻男人的笑脸。
窗外,拖拉机的轰鸣还没有停。
王猛闭上眼,又看见了那个画面——杨旭站在白桦林里,斧头落下,血溅在黑圈上。这一次,画面更清楚了。他看见了杨旭断指后嘴角那抹惨烈的笑。
他睁开眼,低声说:“你赢了。”
但手背上的烂,没有停。
走廊里,华丽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他翻开新写的那一页,上面只有几个字:“4月17日,断臂,爬行,开机。段鸿写‘等’。”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没有人知道他记这些做什么。
(第四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