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溃烂的权杖
连部办公室。暖气管嘶嘶响。
王猛蜷在椅中,右手按在桌面上。军大衣袖口裂开一道缝,露出白骨。腐肉一块块剥落,底下是暗红色的筋膜。蛆虫在骨缝里蠕动。
他抓起抽屉里的匕首,剜向溃烂处。腐肉飞溅,没有血。伤口早已干涸。
“连长!团部医院来车了!”李卫东在门外喊。
王猛把匕首扎进桌面。刀柄震颤。他抓起那张1967年的旧报纸,照片上诗人的脸被撕去半边。“林昭”两个字墨迹如血。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枪口抵住那人的后心。那人临死前说了一句话:“猛子,你也会有报应。”他当时不信。现在信了。那人的名字,他从不提起。但每个字都记得。
血溅在白桦树上,树枝发出开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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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务队车库。柴油味混着血腥气。
杨旭蜷在“东方红”底盘下,断指的左手吊着夹板,血水顺着绷带滴在齿轮上。他咬紧木棍,用右手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履带。每用一次力,残端就传来一阵幻痛。
赵德贵蹲在车外,烟头明灭:“你这胳膊再折腾,真得截了。”
“截了也好。”杨旭的声音从齿缝挤出来,“少个累赘。”
他爬出车底,断臂吊在胸前。攀上驾驶座,引擎轰鸣。他对着连部方向喊:“王猛!你砍不倒那棵树。它的根扎进你骨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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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风雪如刀。
杨旭的拖拉机碾过冻土,车斗里堆着木材,最底层藏着半袋奶粉。
李卫东带人围上来时,他正用牙齿咬住绳索,单手捆木材。枪口抵住太阳穴。
他笑了。断指的左手举起来,血珠滴在雪地上。
“开枪。段鸿要是缺了这口奶,你这连长当不安稳。”
李卫东的枪口偏了半寸。杨旭把奶粉麻袋塞回车斗深处,血染的指尖在帆布上划出一道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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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部档案室。段鸿的指尖抚过被撕毁的档案页。
墨汁涂抹处,隐约透出两个字。第一个字被涂得太死,看不清。第二个字还剩半边:一个“昭”字。她盯着那个字,心跳快了几拍。不认识。但这个名字让她发冷。
下方潦草写着一行字:“妻,段秋声”。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昭哥的血,化成了白桦树的眼睛……”
冷汗浸透后背。她把听诊器贴在墙上,听见王猛在隔壁咆哮:“血眼树必须砍!今夜就动手!”
她攥紧那枚碎玻璃,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翻开《实用内科学》,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今夜子时,林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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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猛站在白桦林前。手电光柱扫过树干上那道红眼。
三十名士兵列队,手里握着斧头。王猛溃烂的右手攥紧斧柄,白骨摩擦木柄,发出吱呀声。
斧刃劈向树干。
林间忽然响起拖拉机轰鸣。杨旭驾着“东方红”冲过来,履带碾碎积雪。车斗里倾泻而出的不是木材,是煤油。
火舌窜起。段鸿从树后闪出,把一罐汽油泼向王猛。
烈焰腾空。白桦树上的红眼在火光里发亮,树汁渗出来,像血。
王猛踉跄后退。溃烂的手腕发出咔嚓一声——白骨开始剥落,露出底下蠕动的蛆虫。
“你输了。”段鸿举起那页撕下的档案,火光照亮纸面,“林昭的妻女在此。”
杨旭从驾驶座跳下来,断指的左手攥着斧头。他劈向树干,斧刃没入树皮,带出一块嵌在树心的木片。木片上刻着一行小字:“等春来,烧尽此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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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越烧越大。白桦林在火里发出呜咽声。
段鸿蹲下来,从焦土里捡起一朵没烧完的白头翁干花。花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她把花夹进《实用内科学》,和糖纸、血字叠在一起。
远处,王猛跪在火圈中央。溃烂的手已经变成白骨。他忽然大笑,笑声破碎:“你们赢不了。诅咒在每个人心里。这农场,就是一座活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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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拉机碾过火场。杨旭把段鸿拽上驾驶座。
火光在他们身后翻涌。段鸿把糖纸按在杨旭断指的残端上。
“等春天真来了,你得给我买十颗糖。”
杨旭嘴角动了一下。断臂握住方向盘,车灯刺破黑暗。
车斗里,那半袋奶粉静静躺着。袋角沾着一滴干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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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场外,刘大炮带着三名知青从暗处闪出来,怀里抱着炸药箱。
他们望着远去的拖拉机,把炸药埋进焦土深处。刘大炮摸出那张记账纸,上面记着王猛的罪状。
“等杨旭的信号。”
白桦树的残骸在风里吱呀作响。最后一只红眼在烈焰中爆裂,汁液溅在段鸿的白大褂上。
她想起父亲的话:“治病,先治心。”
那朵干花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第五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