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冰棍,化在卢市归途
沈中海
那还是人民公社的年月,乡下日子紧巴,没半点新鲜物件,一丁点稀罕东西,都能让人记大半辈子。
我们湾子偏,出门全是坑洼土路,没车没代步,去往卢市全靠双脚,要去天门县城,硬生生走四个钟头,腿酸脚肿,满身是灰。唯有天门河上的洋船,是乡下人最盼的代步,突突马达一响,顺河而行,不晒日头不磨脚,轻松得很。可船票要钱,庄户人家舍不得,出门赶路,向来是靠两条腿硬扛。
那年夏天热得邪性,日头像火盆烤着大地,蝉鸣聒噪得人心烦,田埂野草都蔫成一团,空气里全是闷人的热气。
湾里连长的侄儿,是个实心眼的后生,整日在生产队挣工分,极少赶卢市的集。那日得闲,他一分钱没舍得花,徒步往卢市去,头顶烈日,汗流得像下雨,粗布褂子湿透,结了一层白盐霜。
刚到卢市河边,一声清亮吆喝顺着风飘来:“卖冰棍咯——天门来的冰冰棍,又甜又冷!”
这声音,在乡下比戏文还稀奇。是天门商贩乘轮船,顺河把城里才有的冰棍,卖到了卢市。那年月白糖都凭票,冰棍这物件,我们乡下娃听都没听过,更别说见了。
后生立马站住,伸长脖子往船上瞅,眼睛都看直了。商贩抱着裹厚棉絮的木箱,一打开,白纸上冒着凉气,冰得晃眼。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稀罕物,馋得挪不开脚,咬咬牙摸出几分零钱,买了一根。
剥开糖纸咬一小口,凉得钻心,甜得润喉,一路燥热累乏全散了。他小口啃着,舍不得下咽,只觉得这是天底下顶好的滋味。
自己尝了甜,立马想起家里的娃。娃们整日田埂疯跑,渴了喝凉水,饿了啃粗粮,哪见过这宝贝?他又掏钱买了几根,仔细裹好,紧紧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捂严实,满心要带回家给娃们尝鲜。
归途依旧步行,他顶着烈日快步往回赶,一路把冰棍捂得死死的,满脑子都是娃们欢喜的模样。
可三伏天的日头太毒,十几里土路滚烫,怀里的冰棍哪扛得住?没走多远就慢慢融化,糖水浸透糖纸,顺着指缝滴在土里,瞬间蒸发。他一路紧捂,一路心慌,不停念叨别化,可半点用都没有。
等他气喘吁吁奔回家,兴冲冲掏出怀里的东西时,一下子傻了眼。
哪里还有冰棍?只剩几把黏糊糊的糖纸片,几根光秃秃的小木棍,花出去的钱,半点念想都没剩下。
娃们一窝蜂围上来,仰着小脸盼着吃稀罕,看到只有糖纸木棍,瞬间耷拉着脸,满眼失落。后生攥着那点残屑,站在屋当中,满头大汗,窘迫得说不出话。
好心疼娃,却落得一场空;花钱赶路受了罪,到头来只剩一手黏糖水。这事说出来好笑,笑他实心眼不懂冰棍见热就化,可笑着笑着,又满是心酸。那时候的日子,就是这么难,一点小小的心愿,都难圆满。
如今早变了模样,卢市土路变坦途,去天门片刻就到,洋船成了旧回忆,冰柜里冰棍随处可见,再也不稀罕。
可这件哭笑不得的小事,却一直刻在心里。那根化在归途的冰棍,藏着穷苦年月最朴素的疼爱,藏着乡下日子苦中带涩的温柔,想起来好笑,又字字戳心,满是抹不去的乡土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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