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娃
文/钟馨
山野清风渡岁月，人间烟火渡平生。世间最寻常的人生，从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无数普通人在时代洪流里，顺着命运起落、迎着风雨前行的模样。我的家乡山野之间，就有这样一位女子，名叫满娃。她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际遇，只有细碎的悲欢、辗转的取舍，半生奔波，半生浮沉，藏着一代人最真实的生活底色。
初见满娃的模样，总能让人想起山野间迎着朝阳生长的青竹，干净、挺拔，自带鲜活的灵气。她是个身段高挑的女子，身姿舒展利落，没有乡间妇人的佝偻局促。常年沐浴山野清风、浸润山泉雨露，养出了一身圆润细腻的肌肤，温润洁净，不见风霜粗糙。最动人的是她一双眼睛，澄澈明亮，水汪汪的藏着星光，眼波流转间尽是纯粹灵动。年少时的她，更是爱笑的性子，银铃般的笑声常常回荡在山村的田埂院落，清脆悦耳，驱散了农家日子的沉闷。
满娃天生聪慧通透，心思灵动、头脑活络，遇事一点就通。这般眉眼明媚、性格开朗的姑娘，本该被岁月温柔偏爱，可她的人生，从名字开始，就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遗憾与缺憾。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山村家家户户都盼着能添丁续香火。满娃在家中排行老三，前面已有两个姐姐。父母满心期许，盼着第三个孩子是个男孩，满心欢喜地等着圆满如愿，便早早备好“满娃”这个名字，盼儿女圆满、得一子承欢。可命运偏偏弄人，呱呱坠地的依旧是个姑娘。
期许落空，父母心中难免失落，却也终究舍不得舍弃，便将这个寄予生男夙愿的名字，留在了女儿身上。本以为落空一次已是遗憾，不曾想命运步步错位。在满娃之后，家里又接连迎来老四、老五、老六三个妹妹。六个女儿接踵而至，彻底打碎了父母的求子执念，也让这个普通的农家，彻底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一屋子女娃，嗷嗷待哺，穿衣、吃饭、读书，样样都是开销。贫瘠的山野土地，微薄的农耕收入，根本撑不起一大家人的生计。满娃自小懂事乖巧，通透早熟，早早看懂了家里的窘迫。她天资聪颖，在校读书时成绩名列前茅，是老师眼中最有出息的学生，也是邻里口中最聪慧的孩子。可现实从来不会偏爱天赋，更不会体恤年少的不甘。
仅仅读完两年初中，看着日渐操劳憔悴的父母，看着接连长大、需要供养的妹妹，满娃主动放下了手中的书本。她没有哭闹抱怨，没有耿耿于怀，只是默默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校园，走进了田埂烟火，把读书追梦的路，彻底封存在了年少时光里。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妥协，向贫穷低头，向命运让步，把所有年少的憧憬，都换成了替家庭分担的责任。
年少的时光匆匆而过，山野的草木枯荣几度轮回，昔日青涩懵懂的少女，悄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十八岁的满娃，容貌清丽、性情开朗，是十里八乡出挑的姑娘。在乡邻的撮合介绍下，她认识了肖家河的大平。
年少的情愫纯粹简单，来往相处的两年时光里，两人慢慢相知相伴。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乡间男女最质朴的相处。可聪慧通透的满娃，在日复一日的了解中，渐渐看清了彼此的不合拍。或许是性情相悖，或许是三观不合，或许是隐约知晓彼此终究不是一路人。深思熟虑之后，满娃果断选择了放手，坦然结束了这段青涩的情缘。
在那个保守的年代，乡村男女相处两年再分手，已是不小的变故。可满娃心性明朗，不纠缠、不执拗，坦然接受了别离。后来，大平遵从世俗轨迹，成家立业，过上了寻常的农家生活。世事无常，命运难测，听闻大平中年坎坷，四十出头便早早离世，匆匆走完了一生。时隔多年，回望这段年少过往，只剩一声唏嘘，缘起缘灭，终究是人生一场匆匆过客。
告别第一段情愫后，缘分再次悄然降临。经邻里介绍，满娃遇见了陈家河的在君。在君是个鲜活能干的青年，头脑聪慧，手脚勤快，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靠着一台手扶式拖拉机跑运输，踏实肯干，能吃苦、有本事。
相较于青涩懵懂的前任，在君的鲜活与上进，深深打动了满娃。这一次，满娃是真心实意地心生欢喜。她满心期许，认认真真相处，满心奔赴这段感情。两人相伴朝夕近两年，情投意合，邻里皆知，婚事也提上日程，眼看就要步入安稳的婚姻生活，相守一生。
可就在一切水到渠成、即将圆满之时，两人却骤然分手，戛然而止的结局，成了村里人多年未解的谜题。无人知晓具体缘由，没有争吵的传闻，没有误会的流言，就那样平静地断了联系，各自回归人海。那段满心欢喜的情愫，终究无疾而终，成为满娃心底一段隐秘的遗憾，尘封岁月，无人窥探。
时光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匆匆数年转瞬即逝。待到两段感情落幕，尘埃落定之时，满娃已然二十二岁。在上世纪的乡村，二十二岁的姑娘，早已过了最佳婚嫁年纪，被旁人视作不折不扣的“老姑娘”。
世人世俗眼光苛刻，闲言碎语从不缺席。即便满娃容貌出众、性情善良、聪慧能干，依旧逃不过旁人的议论。虽说她心性独立，不至于愁嫁，不必仓促将就嫁人，可在世俗偏见之下，想要寻得一户心意相合、人品端正的好人家，已然难如登天。岁月无声，年龄桎梏、世俗眼光，都成了压在她身上的无形枷锁。
就在众人以为满娃终将将就度日之时，一场偶然的缘分，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人生。邻居家的亲戚小妹热心牵线，为她介绍了赵家坪一位现役军人。
这段缘分，从一开始就带着极致的反差，不被旁人看好。男方家境极度清贫，家中仅有两间破旧的土坯房，土墙斑驳、屋瓦陈旧，是村里最简陋的宅院。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憨厚质朴，不善言辞，一生守着几亩薄田度日，毫无家底积蓄。家中兄弟三人，清一色的男儿，从未有过姐妹温存，日子过得粗粝简单。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位军人比满娃整整小三岁。彼时的他，尚且身在部队，前程未明、一无所有。为了这场相亲，被父母特地从部队唤回，匆匆归来，匆匆相识。
或许是厌倦了漫长等待的孤单，或许是看淡了世俗择偶的权衡，或许是军人身上正直刚毅的气质打动了她，一向清醒自持的满娃，在这段感情里格外果敢。两人相识不过短短半个月，彼此尚且全然陌生，了解浅薄，满娃便认定了这个人，交付了自己的真心，奔赴了这段仓促的姻缘。
短暂相聚后，军人重返部队，继续服役。聚少离多的日子里，命运悄然馈赠了牵绊。爱人归队，孤身留守乡村的满娃，悄然孕育了新的生命。待到丈夫再次归来，她已然为他诞下了一个乖巧的女儿，为这段清贫的婚姻，添了一份温柔的牵挂。
本以为有了孩子，组建了完整的小家，往后便是岁月安稳、日子寻常。可婚姻从来不是一时的心动，而是朝夕相处的磨合与包容。军人常年身在部队，习惯了纪律严明、整齐划一的集体生活，不懂农家劳作，更不习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
回归乡村家庭生活后，他既不擅长农活，也不愿踏实吃苦谋生。褪去军装的荣光，面对琐碎粗糙的烟火日常，他显得格格不入、无所适从。柴米油盐的琐碎、养家糊口的压力、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性，让两个仓促结合、缺乏深度了解的人，矛盾渐生、隔阂渐长。
昔日的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争执。三观的差异、习性的相悖、责任的失衡，让小两口争吵不断，隔三差五便争执不休，甚至拳脚相向。好好的一个家，终日被戾气与争吵笼罩，冰冷又压抑。
无数个深夜辗转，满娃看着年幼的女儿，看着毫无上进心、不愿吃苦的丈夫，满心疲惫与无奈。万般无奈之下，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外出谋生，闯荡远方。她向丈夫坦诚心意，决意远赴深圳打工，为家庭、为孩子拼一个更好的未来。
自此，夫妻二人开启了长久的分居生活。满娃背井离乡，孤身奔赴繁华陌生的深圳，扛起养家的重担；丈夫留守乡村，独自照料年幼的女儿，守着一方故土。这一别，便是七八年的漫长光阴。
七八年的时光，足以磨平棱角，足以改变人心，足以拉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异乡的风雨，淬炼了满娃的筋骨。她聪慧能干、吃苦耐劳、心思缜密，在繁华的深圳脚踏实地、勤恳拼搏，一步步站稳脚跟，从底层打拼逆袭，凭借自身能力坐上了公司管理岗位，在异乡闯出了属于自己的天地，活得独立、体面、坚韧。
岁月磨砺，让她褪去了乡村姑娘的青涩柔弱，变得果敢干练、沉稳通透。可异地分居的岁月，也彻底疏离了夫妻二人的情谊。距离冲淡了温情，隔阂取代了包容，陌生隔绝了深情。
待到女儿渐渐长大，为了家人团聚，丈夫带着孩子远赴深圳，一家三口终于结束了常年分离的日子，得以朝夕相伴、团圆相守。可残缺的感情，早已无法修补；疏离的人心，早已难以靠拢。
事业上得心应手、处事干练的满娃，却终究没能经营好自己的婚姻。半生阅历、见过人情冷暖、看过世事繁华的她，心中难免滋生对比。看着身边人的伴侣踏实上进、温柔体贴，再反观自己的丈夫，不善谋生、性情执拗、脾气急躁。满心的落差与遗憾，日积月累，化作心底的郁结。
相处之时，满娃习惯性以强势的姿态对待丈夫，言语强势、行事独断，少有商量包容。多年的职场历练，让她习惯统筹管理、决断行事，不知不觉间，便把对待下属的姿态，带到了婚姻之中。可丈夫半生从军，骨子里刻着军人的刚毅执拗，傲骨铮铮，绝不轻易妥协。
强势干练的妻子，刚毅倔强的丈夫，两个同样执拗的人，朝夕相处，矛盾从未停歇。恰逢满娃步入更年期，心绪敏感易怒、情绪起伏不定，琐碎的矛盾被无限放大，过往的积怨尽数爆发。
岁月流转，光阴辗转，小外甥已降临到这个世界。这段纠缠半生、聚少离多、争吵不断的婚姻，终究走到了尽头。半生磨合，半生消耗，最后只剩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一纸离婚协议，斩断了半生牵绊，结束了这段始于仓促、终于疲惫的婚姻。
时光倏忽，岁月无声。离婚十余载，人间又是几度春秋。曾经懵懂入学的小外甥，已然褪去稚气，长成挺拔的少年；而满娃也早已褪去职场锋芒。仍在异乡打拼生活，守着岁月清宁。
当年意气刚毅的丈夫，如今也年岁渐长，临近退休，步入人生暮年。
两个相伴半生、纠缠半生、争吵半生、牵挂半生的人，熬过了年少仓促，熬过了异地别离，熬过了柴米风霜，最终没能相守白头。时至今日，他们依旧各自生活、各自安好，两两相望，再无交集，各自守着一方岁月，度往后余生。
回望满娃的一生，半生风雨半生颠沛，半生努力半生寻常。她生来明媚聪慧，却困于时代与家境，错失读书前程；她待人赤诚温柔，认真奔赴每一段缘分，却数次与圆满擦肩；她吃苦耐劳、坚韧果敢，凭一己之力挣脱命运桎梏，闯出人生坦途，却终究没能留住圆满的婚姻与温情的陪伴。
一生都在奔赴圆满，一生都在与遗憾相伴。名字寄予圆满，人生却满是缺憾；性情开朗温暖，命运却多有坎坷波折；勤勉半生打拼，终究难逃人间寻常的悲欢离合。
流年不语，岁月安然。半生烟火落尘埃，往后余生，无牵绊、无纠缠，惟愿岁岁清宁，日日安然，不负过往，不负余生。
作者简介：
赵国忠 笔名钟馨，立足医院、公益、医疗志愿经历，业余文学写作，现任深圳恒生医院文学社副社长、深圳市宝安区西乡志联理事，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长期聚焦人文关怀、志愿精神与生命感悟主题创作。曾荣获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四川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川渝农民工原创文艺作品大赛散文作品优秀奖。其作品多次刊发于主流媒体与文学合集，在中国作家网发表《我的父亲》。《迟暮烟火心结》被收录到人民文艺专题，宝安日报发表《从汶川到宝安“志愿红”里的军人本色》，于都市头条,深圳邻家文学发表多篇散文，累计创作20余篇作品。文字质朴有温度兼具纪实性与感染力，以笔墨记录基层温暖、传递人文力量，展现退役军人的责任担当与文学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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