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走程序(小小说)
黄新
洪总又站在了这亇机关大院的门口。
这是第十一次了。她心里一门清,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每一次来,门口那两棵银杏树的叶子都在变化。第一次来是夏天,绿得发亮;后来是秋天,满树金黄;现在已是初冬,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是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拎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公文包又走了进去。
包里有她的可行性报告。这是根据甲方要求,所改定的第九版了。
主管部门在三楼。洪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办公室里有三个人,各自对着电脑,却没有人抬头。她认出了坐在最里面的那个科长,姓周,四十出头,戴着厚厚的眼镜,上一次来的时候,他正在窗台上浇那盘他特别喜欢的玉兰花。
“周科长,我又来了。”洪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也显出内心的某种不安与无奈。
周科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尴尬,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洪总,材料都备齐全了吗?”
“齐全的。上次您说要补充的环境评估、土地预审、能耗指标,我都带来了。”洪总从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还有国科院的背书函,原件,不是复印件。”
周科长翻开文件,目光扫了几页,然后合上,动作很轻,却让洪总心里一沉。
“洪总,您这个项目,从产业政策上讲是符合方向的,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是还是要按照程序来。您先回去等通知,我们会组织专家评审的。”
“上一次您也是这么说的。”洪总的声音有些发紧,“周科长,我那个项目是省里‘十五五’规划的重点方向,国科院专门出了技术论证报告,市里招商会上也是重点推介的呀。我就想知道,到底卡在哪一步?”
周科长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着同情,却也总无奈。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洪总,我跟您说实话。您这个项目,技术上没问题,政策上也没问题,但问题在于,它太新了。新到我们现行的审批程序里,没有一个现成的通道可以走。谁也不敢批,因为批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就是程序问题。您明白吗?”
洪总当然明白。
她做了二十余年的企业,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拥有三项国家专利的科技公司,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她明白“走程序”这三个字背后,可能是真的在走程序,也可能是委婉的拒绝,还可能是——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大家都在等一个能够拍板的人。
“那我去找监督单位。”洪总站起来,把文件收进包里,动作比来时果断了一些。
监督单位就在隔壁楼。洪总去了,对方的态度比主管部门还要客气,给她倒了茶,还夸她的企业在行业内有名气,最后说:“洪总,我们的职责是监督程序是否合规,不能直接干预审批流程。您还是得找主管部门,让他们按程序办理。”
这就像推磨。洪总想。
从监督单位出来,她没有离开大院,而是拐进了后面那栋小楼。那里有分管这项工作的李副市长。她提前打听过,李副市长今天下午就在办公室。
秘书拦住了她,说领导正在开会。洪总说她可以等。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个半小时,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自得,有人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探究,也有的人装作没看见。
终于,秘书让她进去了。
李副市长倒是个爽快人,听完她的陈述,翻了翻她带来的材料,很是有分寸地说:“洪总,您这个项目我看过,确实不错。上次省里的会我也去参加了,您这个技术在会上是得到普遍认可的。”
洪总心里一喜,以为这次终于有了转机。
“但是,”李副市长话锋一转,“项目落地涉及到土地、环保、能耗、安监等多个部门,每一个环节都有相应的法律法规和程序要求。我不能绕过这些程序直接拍板。这样吧,我跟相关部门打个招呼,让他们加快进度,您还是按照程序走。”
还是“走程序”。
洪总走出小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大院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银杏树干枯的落叶上,风一吹,沙沙地响。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一个在省里、市里拿过那么多项荣誉的女企业家,在这个机关大院里,竟然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撞了十一次,还是找不到出口。
回到家,丈夫老周正在厨房里忙活。他是搞施工出身的,手底下管着几百号工人,在工地上说一不二,可在家里,对洪总从来都是温声细语。
“又没成?”他端着一碗汤走出来,看她的脸色就知道了。
洪总没说话,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又放下。
“先吃饭,这汤我炖了一下午。”老周把汤推到她面前,“洪梅,要不……算了?”
洪梅抬起头看着他。这眼光里是什么?她的老公再清楚不过了。
老周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我不是说丧气话。你看,咱们在别的省市也有项目,不一定非得在这儿。你在省里跑了小半年,在这儿又跑了快俩月,光可行性报告就改了九遍,什么环评、能评、安评,该做的都做了,专家论证会也开了三次,可就是落不了地。你瘦了好几斤,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看着都难过。”
“你让我放弃?”洪梅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说,咱们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就不用走程序了?”洪梅放下筷子,直直地看着他,“老周,我不是非要在这儿干成这个项目。我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差在哪儿?我的技术是真的,市场是真的,国科院的背书也是真的,可为什么就是落不了地?就因为我是‘跑’来的,不是这个院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老婆的脾气。洪梅二十岁出来做生意,从摆地摊开始,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当年他们做第一个专利产品的时候,跑了整整一年才拿到生产许可,她也没说过放弃呀。
“我不是让你放弃。”老周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是说,你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今天老赵跟我打电话,你还记得老赵不?就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个,省里退下来的。他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道理。他说,现在这事儿,不是你的材料不行,是你没有找到那个能帮你推动程序的人。”
洪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老周继续说:“老赵说,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走程序没错,但程序在谁手里,谁就有办法让程序快一点或者慢一点。你光闷着头跑,跑断腿也没有用。你得找到那个有话语权的人。”
“可我找了李副市长。”
“李副市长是分管领导,但他不是一把手。而且,他管的面太宽,你的项目在他那里排不上号。老赵的意思是,你得找到真正对这个项目感兴趣、愿意为它花力气的领导,而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话语人。”
洪梅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十一次跑机关大院的情景。每一个人的脸,每一句话,每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微笑,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切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去省里开会,有一个处长私下跟她说过一句话:洪总,您这个项目,其实最适合去高新区。那里有专门的绿色通道,审批程序跟这边不一样。
她当时没在意,觉得高新区级别低,资源少。可现在想来,也许那个处长说的是对的。
——绿色通道!!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处长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打。现在是凌晨两点,太晚了。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程序。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一堵墙,不高,但她怎么翻也翻不过去。可她又隐约觉得,墙的后面,一定有一条路,而且不是一条,只是她还没有找到而已。
第二天一早,她起了床,也没吃早饭,直接开车去了高新区。
这一次,她没有去机关大院。
高新区管委会的楼不大,但进去之后,她感觉就不太一样了。大厅里贴着各种办事流程和时限承诺,每个窗口都有人在办业务,没有见到有什么人在喝茶看报。
她找到了招商局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桌上堆满了文件。看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洪总把材料递过去,简明扼要地介绍了项目情况。年轻人翻了翻,脸上露出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客气,不是敷衍,而是真切的兴趣。
“这个技术我在杂志上看到过!”年轻人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您是洪总?就是那个拿了国科院技术论证的洪梅女士?”
洪总点了点头。
“您等一下,我马上叫我们局长过来。”
五分钟之后,洪总面前坐了三个人:招商局局长、经济发展局局长,还有一个负责审批的科长。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了半个小时,从技术路线到投资规模,从用地需求到预期产值,问得一个比另一亇仔细,每亇问题,问得都在点子上。
最后,招商局局长拍了一下桌子,说:“洪总,这个项目我们接了。高新区有专门的产业扶持政策,对这类高科技项目可以一事一议。具体的审批流程我们帮您跑,您只需要提供材料就行。”
洪总愣了一下。
“帮我跑?”
“对。我们这儿有代办服务,专门帮助企业协调审批事项。您只需要把材料给我们,剩下的事我们去做。有些程序该走的还是要走,但我们知道怎么走最快哈。”
洪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那十一次跑机关大院的日子,想起那个厚厚的眼镜后面同情的目光,想起走廊里一个半小时的等待,想起那句“您还是按照程序走呀”。她以为自己最恨的就是程序,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她恨的不是程序本身,而是程序背后那些糊洐了事、生怕承担责任的人。
程序没有腿,而人有。
出了高新区管委会的大门,阳光很好。洪总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机响了,是老周。
“怎么样?”
“签了。”洪总说,声音有些发抖,“意向协议,三个月内完成所有流程审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老周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是不会放弃的。”
洪总没说话。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很蓝,不像机关大院上天空那样灰蒙蒙的。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机关大院门口的情景,那时候银杏叶绿得发亮,她满怀信心地走进去,以为走完程序就能出来。
她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弯路,但她终究还是走出来了。
不是绕过了程序,而是找到了愿意陪她一起走程序的人。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朝停车场走去。包里还有那份第九版的可行性报告,她忽然觉得,也许不需要再改第十版了。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高新区管委会的楼不大,但门口那面国旗很鲜艳,风一吹,猎猎作响,很是亲切。
她踩下油门,车子“嗖”地驶上了快车道………
汪晓东写在2025.4.18
改于2026.5.21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