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说话

文/夏阳

大会上，某位同志作了精彩讲话，高屋建瓴，思想深刻，主题鲜明，内容丰富，生动翔实，贴近实际，既有政治高度，又有理论深度，既有知识广度，又有情感温度，既有实践厚度，又有能力强度——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后面还有“深受启发、深受教育、深受鼓舞”的三个深受，以及“认清形势、看到差距，理清思路、开阔视野，明确目标、振奋精神”。你以为完了？没有。紧接着是“进一步深化认识，增强行动自觉”，“进一步细化措施，落实各方责任”，“进一步抓好落实，保障项目实施”，然后是一串绕口令：“一级抓一级，层层抓落实，反复抓、抓反复；经常抓、抓经常；具体抓，抓具体；重点抓、抓重点；深入抓、抓深入；勤于紧抓，善于抢抓，勇于狠抓。”

说实话，听完之后我只有一个感受：坐不住。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想吐。

这还不是最绝的。某次一位领导到企业做动员，下面乌压压站了一大群员工，领导很有范儿地说：“各单位要切实做到‘三学’、‘四做’、‘五确保’， 做到‘六个不变’……”台下的人一脸茫然，互相用眼神询问：这“三四五六”到底是啥鸟语？没人敢问。散会后大家猜了半天，最后也没猜全。

有人会说，这是“讲究”，是“规范”，是“体系化”。我倒觉得，这是不好好说话。

  某地开安全生产会议，领导讲了二十分钟，反复强调“要牢固树立红线意识、底线思维”，要求“做到三个到位、四个不放过、五个全覆盖”，最后又补充“要时刻绷紧安全生产这根弦，不能有丝毫麻痹和懈怠”。散会之后，我问一个参会的企业负责人记住了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好像说要绷紧一根弦，但哪根弦？怎么绷？不知道。反正每年都这么说。”你说这会是开了还是没开？开了，跟没开一样。

还有一个更绝的。某单位发了一份通知，要求各部门“认真组织学习传达，深刻领会文件精神，结合工作实际制定贯彻落实方案，并于三个工作日内将落实情况书面报送至办公室”。问题是，那份需要“深刻领会”的文件本身，从头到尾用的都是这种语言。到底要干什么？没有人说得清。但每个人都忙着写“学习体会”和“落实方案”，写得比文件还长。

我认识一个基层干部，他说他最怕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写“汇报材料”。每次上级来检查，都要写一份“重点突出、亮点鲜明、问题准确、对策有力”的汇报。怎么写？有套路。开头“领导重视、高位推动”，中间“创新举措、成效显著”，结尾“存在问题、下步打算”。至于实际干了什么，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格式对不对、排比对得齐不齐。他说有一回，他们村实际上只干了一件小事——修了一条水渠。但为了汇报好看，材料写了八页纸，用了十几个“抓手”、二十多个“赋能”、三十多个“闭环”。我问他：“那水渠修得怎么样？”他说：“水渠还行，就是材料写完之后，谁都不记得水渠的事了。”

这不是个别现象。你看看现在的工作群、会议纪要、总结报告，到处都是这种“正确的废话”。你说它有错吧，挑不出毛病；你说它有用吧，又找不出什么实际内容。就像一碗粥，熬得稠稠的，但里面一粒米都没有，全是糊糊。喝一碗，饱了；再问吃什么了，不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有人说是因为“安全”——说套话不出错，说实话说不好可能得罪人。有人说是因为“习惯”——大家都这么说，你不这么说显得不专业、不正式。还有人说是因为“考核”——材料写得好不好，看的是字数、排比、用词，而不是有没有人看得懂。

不管什么原因，结果是一样的：话越说越长，理越说越空，人越说越远。

   其实语言这东西，说到底是为了沟通。让人听懂，是底线；让人想听，是本事；让人听了能记住、能行动，是水平。你说了半天，底下的人都在数你用了多少个“的”、多少个“性”、多少个“化”，那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好好说话，没那么难。把那些“三四五六七八”扔了，把那些“抓手赋能闭环”扔了，把那些“进一步”“切实”“确保”也扔了。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要干什么，直接说；干到什么程度，说明白；干不好怎么办，讲清楚。三两句话，干干净净。

《红楼梦》里有一句话：“事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斗胆改一下：句句实在皆学问，好好说话即文章。

好好说话，人明白了，事也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