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诗记
昆良 / 丙午年夏
年近七十,忽然喜欢上四处走走。看看城市的繁华,看看山川的秀美,想着有一天再去听听大海的涛声。走在路上,常常会想:从青丝到银丝,人究竟应该怎样去思考,怎样去生活?各种奇思妙想绕了一大圈,最后都归到一个方向——年轻时足印纷飞遍四方,如今却常常问自己:何处是吾乡?
这“何处是吾乡”,不是要找一个地理上的答案。活到这把年纪才慢慢明白,故乡不只是出生的地方,更是心灵可以安放的地方。五识随心转,才知云路长——眼耳鼻舌身,都跟着心在走,才知道那条通往云深处的路,原来这么长,也这么美。
这样的念头转得久了,心里便生出一种隐隐的渴望。回想人生奋斗的过程,往往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咬着牙挺过去,事成之后回头一看,那些曾经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竟都染上了一层诗情画意。这诗情画意从哪里来?它好像有一种魔力,把我往诗词的方向引。
有意思的是,我这辈子干的是又土又木的行当。修路、架桥、养路、护路,先勘察再设计,再打基础,再铺路面,再疏浚航道。像三峡那样的伟业,更是与水位赛跑——筑墩、转体、再筑墩、再合龙,环环相扣,差一毫米都不行。土木人做事,讲究的是程序严谨、基础扎实。这和写诗有什么关系呢?
起初我也觉得没关系。为了入门,买了一本张小燕、陈佳编著的《诗词格律全集》,三百五十五页,抱在手里沉甸甸的。好几次满怀信心地翻开,读了几页又合上——不是书不好,是我的文化底子薄,那些平仄、格律、韵部、对仗,密密麻麻的规则,看得我头皮发麻。知难而止,搁一阵子,又不甘心,再翻开,再搁下。反反复复,那本书的封面都被我翻出了毛边,肚子里却没装进去多少。
感恩这个时代。科技的进步,让我这个老土木人找到了一条新路。我拜了一位老师,不是坐在课堂里听课,而是通过手机,随时请教,随时交流。老师的好处在于,他能结合我的人生特点和知识面,深入浅出地讲,用我听得懂的话打比方。比如我弄不清平仄,他就说,你就把它想成路基的夯实程度——平声是厚实的地基,仄声是有变化的碎石层,交替着来,路才平整又不单调。我问韵脚为什么要押韵,他说,你铺沥青路面的时候,接头处要对齐,压紧了才没有缝隙。押韵就是这个接头处,把两句诗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这样一来,那些原本抽象的概念,忽然就有了形状,有了重量。我这个土木人,终于摸到了诗词的门槛。
平仄是格律的骨架。平声字读起来可以拖长,平平的,稳稳的;仄声字有起伏,有顿挫。平仄交替,就像修路时路基和面层的交替铺设,一层软一点,一层硬一点,组合起来才有承载力,才不会塌陷。一首诗读起来抑扬顿挫、朗朗上口,背后是平仄在起作用。
韵律是诗词的呼吸。我最初不懂为什么要押韵,后来发现,同一个韵母的字放在句尾,读完了上一句,耳朵还在等那个相似的声音,等到了就觉得踏实,等不到就觉得悬着。这就像修路时两段路面的接缝——接得平顺,车子开过去一点颠簸都没有;接得不好,咯噔一下,心里就不舒服。押韵就是那个让读者心里舒服的“接缝”。
意境是诗词的灵魂。平仄和韵律是技术,意境是心法。我学了一阵子格律之后,老师提醒我,不要只顾着套规则,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写诗是为了表达心里的感受——看到山腰的云停在松树尖上,觉得好看,那就写这个好看;听到鸟叫,心里忽然静下来,那就写这个静。技术是为心法服务的,不能反过来。
七律是最能检验功夫的体裁。八句,四联,首联起,颔联承,颈联转,尾联合。每两句一组,像一副对联。中间的颔联和颈联必须对仗——上下两句,词性相对,意境相对,平仄相对。首联破题,颔联展开,颈联在承接之后忽然一转,或由景入情,或由实入虚,尾联收束全篇。好的七律,读起来就像一个完整的呼吸,起承转合,一口气下来,读者也跟着呼了一次,吸了一次。
我学诗时间不长,写得也不算多。但每次写完,自己先读几遍,觉得顺了,就发给老师看。老师也不客气,哪里平仄不对,哪里韵脚不稳,哪里意思没说到位,一一指出来。我改一遍,再发过去,再改。有时候一首小诗要改四五遍。这过程不烦人,反而很享受——它让我想起当年修路的时候,一段路面铺好了,压路机来回压,压到密实度达标为止。写诗也一样,打磨到心里觉得妥帖了,才算完。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两句话,从小就听过,但到了这个年纪才真正明白它的意思。勤不是一时的冲动,是日复一日的坚持;苦不是痛苦,是肯下笨功夫。我学诗没有捷径,就是多看、多问、多琢磨。老师告诉我,“学习强国”上有诗词类的课程,可以自己搜索学习。我去翻了翻,果然有。这个时代,想学什么都有路,就看你愿不愿意迈出那一步。
从土木人到学诗人,这条路我走得很慢,但走得很稳。先勘察——搞清楚自己缺什么;再设计——想好先学什么后学什么;再打基础——把平仄韵律这些基本功练扎实;再铺路架桥——开始尝试写完整的作品。土木人的职业训练,竟然暗合了学诗的路径。
而学诗的过程,又反过来滋养了我的生活。走在小区步道上,看见天上的云,不再只是云,是“云卷云舒”;听见鸟叫,不再只是鸟叫,是“鸟鸣山更幽”。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却好像多了一层颜色,多了一种味道。
何处是吾乡?如今有了一个新的答案:心安处即是吾乡。写诗的时候,心是安的。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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