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煤城淬火(散文)
文 / 墨涵
第一章:寒门炉火
煤城的风,是淬过冰的针,裹着亿万年煤层的寒气,扎在脸上,扎进骨头缝里。我在这风里长大,吹了五十年,风磨平了我的棱角,却磨不灭我眼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光——那是炉火的光,是梅花的光。
我生在医户之家,原名陈伟。母亲是镇上有名的牙匠,手指细长如竹,握钳子时骨节分明,街坊四邻把嘴里的病痛交给她,她从不失手。夜里总有一盏昏黄的灯悬在屋梁,灯下是母亲打磨牙具的沙沙声,那是铁与瓷的私语,细密、安稳,像日子本身在呼吸。父亲曾是镇上最铁面无私的纪检干部,腰杆永远挺得笔直,像矿上刚采出的工字钢。他带回来的人民日报带着新鲜油墨香,我总爱趴在他膝盖上闻,那是我童年里唯一不带煤尘味的香气。
可命运的风向说变就变。他因不肯在一份不实材料上签字被撤了职,一夜之间,那根挺直了半辈子的工字钢,弯了。从前的英气全沉进了烧刀子酒里,醉了,家便是战场。摔盆砸碗的脆响,是我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三九寒天,风雪卷着怒吼撞进门,他把饭兜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崩溅,白色碎碴扎进我的棉鞋鞋面。母亲红着眼骂:“你不如醉死在外面!”话音未落,烧得发烫的铁炉盖带着风声直奔母亲面门。我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上去。
眼眶撞在冰凉的铁沿上,那一声闷响从骨头缝里钻进耳朵。剧痛让我眼前发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落。我怕,怕我一哭,这场战火会烧得更旺。弟弟比我小三岁,我们常挤在墙角,裹着打了补丁的薄被,在父母的打骂声里瑟瑟发抖。墙上有一道手指宽的裂缝,冬天的风从那里钻进来,先是凉,再是麻,最后什么也感觉不到。弟弟的脚趾冻得发紫,我用手心给他捂着,捂着捂着,自己的手也僵成了冰块。梦里,全是浸透冷汗的寒意。
深秋的风冷得像刀。那晚,母亲的哭声被风揉碎在院子里。她牵着我和弟弟,一步步走向结着薄冰的人工湖。她说,一起去那边,就不用受苦了。水边的芦苇枯了大半,剩几根在风里抖得像筛糠。我低头,看见母亲脚上只穿了一只黑布鞋,另一只掉在了半路,光脚踩在冰碴土路上,沾了泥,也渗了血。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我和弟弟的半块窝头——那是我们当天的晚饭。是邻居的呼喊,把我们从冷月下拉了回来,才没让这把骨肉,沉进那片刺骨的寒川里。
我没见过邻居的脸。但那个穿过风雪的声音,我记了一辈子。
别人的童年是糖和游戏。我的童年,是柴米油盐的重压,是夜里冻得发僵的脚,是墙上那道灌风的裂缝。可我知道,我不能垮。我护着妈妈,护着弟弟,也护着心里那点微弱的光——我要走出去,要活出个人样来。
后来,在一本卷边的旧语文课本里,我读到一句诗:“梅花香自苦寒来。”那一刻,我忽然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冬梅。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在作业本的角落写,在课本的扉页写,在烧火的煤块上写。我写了一遍又一遍,写得煤块都发了热,写得心里那点微弱的光,慢慢长成了一株梅。
第二章:铁轨与书声
一九七四年盛夏,蝉鸣被煤尘压得发闷。我揣着皱巴巴的高中毕业证走出校门,迎面撞上席卷全国的上山下乡浪潮。政策限定城市一户只留一个孩子,弟弟背起打满补丁的铺盖去了青年点,我则留在鹤岗,成了矿务局运输处工程队的一名临时工。修铁道。
清晨六点,小火车哐当哐当把我们摇醒,载向青石山。傍晚六点,伴着煤烟味的夕阳回城。记忆最深的是“大战红五月”。雨下个没完,脚下的泥混着煤渣,一脚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时鞋底带着啪嗒的闷响。我们披着漏雨的塑料雨披,铁锹抡得飞起。雨水顺着帽檐淌,混着汗水浸透衣裳,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汗。没人喊苦。工资分三等,一等工比三等工多三块钱。我一个姑娘家,肩膀磨破了就垫上毛巾,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划开纸。月月,我都攥着那张印着一等工的工资条回家。那薄薄的纸片,是母亲的止疼药,是弟弟的作业本,是我能撑起这个家的全部底气。
母亲看我累得沾着枕头就睡,心疼地抹泪:“丫头,别遭罪了,去考考代课老师吧。”我咬牙报了名,竟真考上了。西山小学脚踏琴前的时光,比冰冷的铁轨温柔百倍。孩子们的歌声飘满教室,日子也跟着亮堂起来。
不久学校分家,我分到向阳小学,接手三年级班主任。教室的玻璃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煤尘。我领着孩子们趁周日来学校,拎着水桶,举着抹布,踩在窗台上踮脚擦。小不点们够不着高处,就蹲在地上擦窗台,擦完了自己的,又跑来帮我扶水桶。阳光终于穿透玻璃照进来,满教室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钻。学校还有片荒地,我们一起扛锄头开垦成菜地,种上芹菜。有个叫小虎的男孩每天下了课就去守着,说要看芹菜做不做梦。嫩芽破土那天,他光着一只脚冲进办公室,手里举着半根带着泥土的小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些笑脸,比芹菜苗还招人疼。
一九七六年五月十五日,我入党了。区委常福来书记笑问:“小姑娘,为啥想入党?”我实话实说:“书记,我想早点转正,有个正式工作,能多挣点钱养家。”书记大笑,说这孩子实在。笑完了,他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上有老茧,很暖。
同年,工农兵大学生保送指标下来,全区代课老师仅我一名党员,人人都说名额非我莫属。我翻出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新本子和钢笔,用牛皮纸包好,满心欢喜地等通知书。结果,市里临时改规,所有名额全划给了中学。三个保送生,无一党员。
那几天我像丢了魂,躲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夜。攥着写好的申诉信要去教育局讨说法,母亲的好闺蜜却登门了。她拉着母亲的手叹气:“她孙姨,你家冬梅是党员,以后机会多。这次,就让俺家孩子去吧,他这辈子就这一个指望了。”母亲端着两杯茶从厨房出来,手是稳的,茶也没有洒。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央求,有抱歉,还有一种我那时读不懂的卑微——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个底层母亲,替女儿忍下的全部委屈。我看着那一眼,把已经攥得皱巴巴的申诉信,慢慢撕成了碎片,扔进了灶膛。火舌舔着纸片,很快就化成了灰烬。罢了,不闹了。我是党员,我得让着。
虽没上成大学,我却凭共产党员的身份,被向阳小学党支部推荐上了鹤岗师范中专学校政文班,还当了团支部书记。那时候,中专招生实行“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学校复审”的制度,党员身份是最硬的政治条件。我知道,这是组织给我的珍贵机会,是苦难岁月里递来的一束光,我倍加珍惜,不敢有丝毫懈怠。课余要挖备战洞,我本就血压低,加上连日劳累、心事郁结,一次挥镐劳作时眼前一黑,直挺挺晕了过去。醒来时,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十个指尖还留着校医针灸的酸胀痛感。同学们围了满满一屋子,有人悄悄给我换上了一双干净的新棉袜——我原来的袜子,脚趾头已经磨破了个洞。有人红着眼,大声喊:“向共产党员陈伟学习!”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叫冬梅,却没说出口。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党员这两个字,是责任,是担当,比我的名字更重。
师范中专毕业,我分到十三中,任团总支书记兼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几十双清澈求知的眼睛,我忽然觉得,那些熬过的苦、咽下的委屈、扛过的风雨,都化作了照亮前路的光。
第三章:淬火成钢
一九八〇年,一纸调令将我送入鹤岗团市委学校部。八十年代初的风,是新的,吹在脸上有股往前推的劲儿,带着破土生长的春日气息。
三年后提副科,又两年提正科。那五年,我像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也停不下来,全身心扑在青少年工作上。我组织全市中小学生队列与团体操比赛,看着几千个孩子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主席台,阳光洒在他们稚嫩的脸上,像镀了一层耀眼的金;我筹办全市少年篝火晚会,熊熊火焰窜向夜空,映红了孩子们的笑脸,也映红了漫天晚霞,欢声笑语洒满夜色;我代表鹤岗,在全省中学工作会议上交流办学育人经验,那份发言稿,我逐字逐句打磨,改至凌晨四点;我带领全市优秀辅导员南下开展夏令营,让深山煤城的孩子第一次看见辽阔大海,也让我自己看见了更广阔的天地。
而最让我耿耿于怀、全力以赴的,是啃下“辅导员转业难”这块硬骨头。那时候,全市三十七名老辅导员,深耕少先队教育数十年,默默耕耘、无私奉献,可临到中年、临近退休,却面临无编制、无保障的困境,晚年生活没有着落。看着他们花白的鬓角、粗糙的双手,看着他们扎根教育一辈子却无所依托的模样,我心里又酸又疼。
我深知,这群育人者,不该被辜负。此后一年,我奔走在各个部门之间,多方沟通、反复协调。先后撰写三份详实的专项调研报告,梳理问题、总结现状、提出解决方案,牵头召开七十二次协调推进会。无数个深夜,我独坐办公室梳理材料、完善方案,常常熬至天光微亮。为了推动政策落地,我也曾在部门门口久久等候,顶着寒风反复对接。有人不解,劝我不必较真,有人非议,说我多管闲事。可我始终笃定,三尺讲台育桃李,一生奉献为少年,绝不能让深耕教育的老师们流血流汗又流泪。
终于,在一九八四年的冬天,困扰多年的辅导员转业、编制保障难题彻底解决,所有一线辅导员都落实了相应待遇与保障。那天,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辅导员紧紧拉着我的手,热泪盈眶:“冬梅,谢谢你,我们终于有家了。”那一刻,所有奔波的疲惫、所有难言的委屈,都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的温热与笃定。
这期间,我结婚生子。休完五十六天短暂的产假,我割舍下襁褓中的孩子,托付给家人照料,义无反顾一头扎回岗位,坚守本职工作。那年初冬,我凭借踏实的作风、务实的担当获评全市劳动模范。红彤彤的荣誉证书捧在手心,滚烫厚重,既是肯定,更是鞭策。
全民学历提升的浪潮袭来,我主动报名函授大专进修。学业即将收官,仅剩最后一门文艺理论科目便可顺利毕业时,年幼的孩子突发重度疟疾,高烧持续不退。我寸步不离守在病床前,日夜照料、反复降温,三天三夜未曾合眼。全力守护孩子的同时,终究遗憾错过了结业考试。
遗憾虽存,初心未怠。我迅速调整状态,转身报考电大,兼顾工作、家庭与学业,日日挑灯苦读、勤学不辍,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顺利拿下大专文凭,补齐学业短板。
此后不久,组织部考核考察干部,拟提拔我担任团市委副书记。我满怀热忱、满心期许,期待能扛起更重的责任、服务更多青少年。可最终公示结果,提拔申请未获批准,该岗位由一名转业干部接任。
那天夜里,我独自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静坐至深夜。桌上的电话频频响起,我无心接听。窗外大雪纷飞,雪花借着路灯微光纷纷飘落,层层堆积,一如心底翻涌的失落与怅然。我望着远处锅炉房袅袅升起的烟火,想起儿时寒门的炉火、教室内纯粹的书声、一路走来的风雨坎坷。人生起落皆是常态,一时失意,从不是止步的理由。次日清晨,我收拾好心情、沉淀好情绪,准时到岗、埋头实干,依旧兢兢业业、初心不改。
一九八七年,我转业调任市政协工作。次年晋升副处级,担任祖国统一委员会主任。履职多年,每一次政协全会,我均担任会务组长,全程驻守岗位,五天五夜吃住在宾馆,全程统筹、全程把关。
凌晨两点的宾馆走廊寂静无声,唯有暖气片流水的细微声响。我手持手电逐间巡查,核对每一份会议材料、检查每一处会场细节、确认每一项服务保障。我随身带着一本记事本,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位委员的饮食禁忌、生活需求、特殊情况,事事上心、件件落实。旁人都说我过于较真,可我始终认为,政协会务无小事,细微之处见初心,一丝疏忽、一个错漏,都是工作的失职。经年履职,我负责的所有会议,零差错、零疏漏,圆满完成每一次会务保障任务。
一九九四年,我三十九岁,晋升正处级,成为当年鹤岗最年轻的女处级干部。一九九五年调任侨办主任;一九九六年外事、侨务合署办公,我担任正处级副主任。数十载履职路上,岗位几经更迭,职责不断变换,但扎根初心、坚守担当、务实为民的本心,从未更改。
我这一生,从寒门炉火的苦寒中挣扎成长,在煤城铁轨的风霜中跋涉前行,在时代浪潮的熔炉里淬火成钢。那些压过我的苦难、磨过我的风雨、伤过我的委屈,从未将我击溃,反倒层层淬炼,化作我生命最坚硬的铠甲、最温柔的底色。
我终是活成了年少时为自己取的名字——冬梅。
年少时,我在纸页上一遍遍书写冬梅;长大后,我在申请书、工作文件上一遍遍签下冬梅;半生沉浮,我终于用一生的坚守与善良、坚韧与担当,活成了冬梅的模样。
煤城朔风不息,霜雪岁岁年年。可我早已无畏严寒。
只因梅花秉性,生于苦寒,立于风雪,霜雪越压,花开越艳。一如深埋地底的乌金,历经千年重压、万般沉寂,终能燃尽黑暗,释放温热,照亮岁月,温暖人间。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