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城冬梅
 
文墨涵


煤城的风，是淬过冰的针
裹着亿万年煤层的寒气
扎进骨头缝里，五十年
棱角磨平了
眼底那簇炉火，还在舔着岁月的炉壁
 
母亲的手指，细长如竹
铁与瓷的私语，在灯下沙沙作响
父亲的腰杆，曾是矿上刚采的工字钢
后来，弯进了烧刀子的酒坛
 
三九寒天，烧红的炉盖带着火星飞来
我用眼眶接住那声闷响
从骨头缝里，钻进耳朵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敢落
怕浇灭家里最后一点余温
 
墙上的裂缝，灌进西北风
先是凉，再是麻，最后什么也感觉不到
弟弟的脚趾冻成了紫葡萄
我用手心给他捂着
捂着捂着，自己也成了冰
 
深秋的湖边，芦苇抖得像筛糠
母亲的一只布鞋陷在泥里
手里却紧紧攥着半块窝头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的晚饭
 
邻居的呼喊穿过冷月
把三把骨头从冰水里捞起
那个声音，我记了一辈子
是黑暗里，递来的第一根火柴
 
后来，在一本卷了边的旧课本里
我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冬梅
我把它写在作业本上
写在课本扉页上
写在烧火的煤块上
写着写着，煤块就热了
心里那点微弱的光
慢慢长成了一株梅
 
一九七四年的蝉鸣，被煤尘压得发闷
我揣着皱巴巴的高中毕业证去修铁道
泥混着煤渣，陷到脚踝
铁锹抡得比男人还快
月月攥着一等工的工资条
那是母亲的止疼药
是弟弟的作业本
是我撑起这个家的，全部底气
 
脚踏琴的声音，比铁轨温柔
孩子们的歌声擦亮了蒙尘的玻璃
小虎光着脚冲进办公室
举着半根带泥的芹菜芽
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那些笑脸，比芹菜芽还嫩
 
一九七六年五月十五日
我在党旗下举起了拳头
书记问我为什么入党
我说：想早点转正，多挣点钱养家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只手上有老茧
很暖
 
工农兵大学生的名额，飞走了
我把申诉信撕成碎片，扔进灶膛
火舌舔着纸角
也舔着我心里的委屈
罢了
我是党员
我得让着
 
后来，凭着党员身份
我被推荐上了师范中专
挖备战洞的时候，眼前一黑
直挺挺晕了过去
醒来时，脚上套着一双新棉袜
我原来的袜子，脚趾头磨破了洞
同学们喊着“向共产党员学习”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叫冬梅
没说出口
那一刻我才懂
党员这两个字
比我的名字更重
 
一九八〇年的风，带着破土的气息
我走进团市委的大门
像上了发条的钟
一刻也停不下来
 
最难忘那三十七双粗糙的手
三十七根花白的头发
为这三十七双手
我写了三份沉甸甸的调研报告
开了七十二场协调会
在深冬的走廊里等过
风从走廊那头灌过来
我等了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冻得浑身发抖
终于，在一九八四年的冬天
给他们安了一个家
 
那天，一位满鬓白霜的老辅导员
拉着我的手，说
冬梅，谢谢你，我们终于有家了
那一刻
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孩子的高烧烧了三天三夜
我守在床边，一遍一遍换额头上的湿毛巾
毛巾从凉换到温，从温换到干
我错过了函授大专的最后一门考试
擦干眼泪，转身报考电大
灯光下，我一边拍着孩子入睡
一边啃着厚厚的书本
 
团市委副书记的任命，没有我的名字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
桌上的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我没接
窗外大雪纷飞，一层一层积着
像极了我心里的失落
可我望见远处锅炉房的烟火
想起了家里的炉火
想起了孩子们的笑脸
第二天一早
我第一个走进了办公室
 
政协全会的凌晨两点
我拿着手电，逐间巡查
走廊里只有暖气片的咕噜声
记事本上，密密麻麻记着
每一位委员的禁忌与需求
有人说我太较真
我说：会务无小事
一丝疏忽，都是对信任的辜负
 
一九九四年，我三十九岁
成为鹤岗最年轻的女处级干部
 
从寒门炉火中走来
在铁轨与书声里跋涉
在时代的熔炉里淬火成钢
那些压过我的苦难
最终化作了我的铠甲与底色
 
我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名字
冬梅
年少时，一笔一划地写
长大后，郑重其事地签
最后，用一辈子去活
 
煤城的风还在吹
裹着煤尘，裹着霜雪
可我早已无畏
因为梅花从来都开在寒冬里
霜雪越重
花开越艳
一如深埋地底的乌金
历经亿万年的黑暗与重压
终会燃烧
照亮岁月
温暖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