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作家群现象探究》连载24

第五章 鹤城氧吧 文学绿洲

孙见喜——用毕生心血书写文学人生

三秦大地上的一声秦腔也能震动苍穹,  何况文章千古事,  盛年说汉唐,那些赤子之心无不在华夏上空散发着耀眼的星光 。而他,  一位被商洛文坛尊称为文学大哥的孙见喜先生 ,  其生命轨迹便如画卷般在这片皇天后土之上徐徐展开。

一

在茫茫秦岭的深处,  有一个地方叫作商州 ,  那里清灵俊秀,  人才辈出 。后来响彻文坛的熠熠群星 ,  正是从这里开启了新时代文学的一段征程 ,   在这群异军突起的作家群中 ,  孙见喜就是其中的领军人之一。

孙见喜系商州张村镇王娜人 ,  笔名野爷、王娜,  作家,  太白文艺出版社编审、太白书院副院长、西安工业大学及咸阳师范学院兼职教授、《贾平凹文学艺术馆》 副馆长、《贾平凹之友》 网站主编。

孙见喜的书法作品清正刚强 、骨力内蕴 ,  有欧阳询意趣 ,  被爱好者广泛收藏 ,  其传略收入《古国丹青画卷》 ,  书法对联被中国画研究院和北京书画艺术研究院收藏,  艺术成就载入《中国文艺家传集》。

1970年 ,  孙见喜毕业于西安工业学院精密机械设计系 。1981年调入西安某军工所任工程师;  1984 年调入出版社做编辑 ,  本是学工出身的他一 边工作 ,  一边大量补习文学知识 ,  最终跻身著名作家行列 。孙见喜曾任陕西人民出版社 、华岳文艺出版社编辑部主任 ,  太白文艺出版社二编室主任 ,  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 ,  西安市作家协会理事 ,  中国民主促进会陕西省委员会常委 , 1978 年开始发表作品 ,  199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在做编辑期间 ,  孙见喜注重优质文学作品的编辑出版,  注重培育文学新人。 他说 ,  当时给一 些业余作者出的书比较多 ,  选书的标准是作品要感动我 。比如西安纺织城那个女作家的小说 ,  在印刷厂印的时候工人就看得流眼泪。这样的作品 ,  只要我认为是好作品,  就尽量往出推 。后来就是编辑了 一些青年作者的作品 ,  比如商洛麻斌峰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  我觉得不错 ,  就推动出版了这本书。好多好小说没有得到重视 ,  我就力推。京夫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文化层》写 "文革 " 前后的文化馆 ,  很有个性,  很有故事,  迟迟出版不了 ,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  我得想办法把它出版出来 。我出版的最有影响的就是《贾平凹小说精选》 ,  获得了金钥匙奖。《高老庄》是贾平凹 16 部长篇唯一在陕西出的一本原创作品 ,  我是责任编辑 ,  我通过出版社推动作品参评 ,最终《高老庄》 入围了第二年的茅盾文学奖 。再下来就是《 中国当代实力派作家大系》11卷 ,  其中 ,  王蒙 、贾平凹 、陈忠实 、铁凝、张贤亮等11人 ,  都是一线作家 。我选的实力派作家 ,  不只有中老年作家 ,  也有青年作家。我看他们是有文学前途的 ,  有潜力的 ,  现在事实也证明我选得有道理 。当时 ,  陕西入选这套书的作家有京夫和贾平凹 。京夫获得过全国短篇小说大奖 ,  贾平凹获得过中篇小说奖和短篇小说奖 ,  这是当时的一个入选门槛 ,  不过有青年作家虽未达到这个门槛 ,  但潜力突出 ,   因此我选了这些青年作家 。为此 ,  引起了一些非议。但现在来看 ,  这套书对中国当代文学的积累起到一些积极作用 ,  现在好多人还在网上找这套书 。

二

在中国文坛 ,  贾平凹与孙见喜犹如文学双星般交相辉映 ,  作为当代为贾平凹立传的第一人 ,  40多年来 ,  孙见喜他不间断地关注贾平凹的文学创作与活动 ,  并以纪实的笔法不断续写有关贾平凹的传记性作品 ;  他对贾平凹的持续性研究 ,  开辟了  "贾学 "  研究的新方向 。

1991年,  孙见喜出版了长篇纪实 《贾平凹之谜》,  1994年出版了《鬼才贾平凹  ( 两部 ) 》,  2000 年出版了《 中 国文坛大地震 》,  2001年出版了《贾平凹前传 ( 三卷 ) 》,  2008 年出版《危崖上的贾平凹 》,  2019年出版的《贾平凹传》 等 ,  这些研究成果构成了一部包罗万象、纷纭复杂的文坛思潮史、文学观念史乃至社会文化史 。而他作为贾平凹的忠实而长久的密友 ,  始终零距离注视 、现场记录贾平凹文事活动及其鲜为人知的逸闻趣事 ,   以独特的视角与窥镜式扫描 ,  成就了这部别开生面的文学传记读本。《废都里的贾平凹》以作品为圆心 ,  放射与聚光并举 ,  记录与叙事共生 ,  放纵才情笔意 ,  兼容私密信息与方家争鸣 ,  还原每一部作品背后的是非曲直,  还原寄生，衍生于作品之外的曲折隐情。

孙见喜所著的《贾平凹传》一书 ,  讲述了贾平凹的农家生活和求学时代的风貌 、爱情故事和交友逸事 ,  贾平凹的收藏癖好和饮食习惯 ,  以及贾平凹的个人性格和奇才异思 ,  等等 ,  真实感人 。贾平凹作为中国当代有影响的著名作家 ,  其作品不但多 ,  部分作品还曾引起争议。该书披露了贾平凹有关重大创作过程中的一些内幕情况 ,  读者从中也可以看到中国当代文学史发展历程的缩影。

2008 年 ,  花城出版社出版了《危崖上的贾平凹 》,   孙见喜就这段  " 神话"  的诞生过程及非凡影响做了客观、全面而详尽的叙述 ,  披露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内幕和贾平凹的精彩生活片段 ,  不仅透视出了社会转型期的社会文化深层内蕴及人性秘密 ,  生动且直接地展现了文坛奇才贾平凹的心灵苦旅 ,  保全了一段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无法忘却的记忆。

记忆如此鲜明 ,  使文坛的风景更生动 ,  也让书写更丰盈 ,  彰显出文学双星以作品呼应着生命。迄今为止 ,  孙见喜出版各类著作十几部 ,  除了书写贾平凹系列文本之外 ,  主要有 : 1992年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出版的小说集《望月婆罗门》 ;   1993 年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小河涨水》 ; 1998 年台湾金安出版社出版的 《孙见喜散文精选》 ;  1999年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评论《〈浮躁〉评点本》 ;  2000年西安旅游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浔阳夜月 》;   2005年中国大百科全书  ( 知识出版社 )  出版的长篇小说《山匪》;  2006年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的  《孙见喜评论集》 ;  2013年 ,   西安出版社出版的 《跪拜胡杨》 。

2009年 , 孙见喜以长篇小说《山匪》 荣获陕西省首届 " 柳青文学奖 "  ,另获省市级报刊文学奖30余次 。时光之下 ,  文脉并举 ,  真是华美篇章响彻文学的殿堂。

三

从故乡到他乡,  孙见喜在华丽的转身中见证和践行了豪情大丈夫志行四海 、气象拓达的追求。 以故乡修养身心,   放飞旷达精神 ,  一任禅佛烁古通今。

孙见喜的作品中,  多有佛意的解读 ,  他1985年发表的中篇小说《 自然铜》将读者引入了佛学的境地 ,  这部作品也得到著名老作家王汶石先生极高的肯定。有人问他 ,  对于佛学的研究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  孙见喜说 ,  也谈不上是研究 ,  我从小看母亲敬观音菩萨 ,  这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我们家有一轴很老旧的画像 ,  每逢年节母亲就虔诚地上香 ,  她说菩萨能保佑娃娃平安 ,  民间也把菩萨叫送子观音 ,  可她生了八个娃只养活了四个。  后来才知道 ,  其实在极乐世界菩萨的地位不是最高的 ,  如果佛是教授 ,  菩萨只是副教授 。祖母讲过一个故事 ,  使我对菩萨终生敬畏 。说是有一年过春节要做豆腐 ,  幼小的父亲很顽皮 ,  他把豆浆沫胡乱摔 ,   当晚祖母梦见有个老者拿一把刀要剁父亲的手 ,  祖母惊醒一看 ,  一团豆腐沫正好糊在菩萨脸上 ,  她赶紧擦洗干净 ,  又上香祷告 ,  就告诉我们兄妹 ,  以后在菩萨面前只能磕头作辑 。这大概是我接触神佛之最初 。至于王汶石先生称赞这部小说 ,  大概主要是从题材上讲的 ,   因为20世纪 80 年代初的中国文学 ,  也正是处在题材突破的时期 。

谈到儒释道影响着中国人的思想 ,  三者中 ,   哪一方面对他的影响最大?孙见喜说 ,  儒对我的影响最大 。 因为儒无所不在 ,  它不仅存在于 ' 四书五经 '  ,  更存在于中国人的基因 。就是在深山老林里 ,   目不识丁的独户人家 ,  他们教育后代都有一套准则 ,  比如要孝敬老人 ,  要勤俭持家 ,  为人要讲义气;但凡一个小小的村落 ,  都有人在门楣上刻着  "耕读传家" ,  当堂上都有  "天地君师亲 "  "忠君爱国 "  的牌位 ,  等等 ,  这些无言的教化 ,  像树根一样 ,   一茬茬地顺着血脉给后辈扎根 ,  在娘胎里就携带上了。母亲常对我兄妹说 ,  人敬我一尺 ,  我敬人一丈;  我祖母打发门上要饭的时 ,   常说 ,   饥了给一口强过饱了给一斗;  我爷一辈子都坚持一个行为准则 ,  那就是 :  见冤家说散 ,  见姻缘说合;  宁愿人吃我我有 ,  不愿人不吃我我无 ,  等等 。如今 ,  我教育我的孩子说 ,  人之一生 ,   不受一点委屈 、不吃一点亏 ,  不仅难成材 ,   还容易惹人厌烦 。儒之所以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基座 ,  原因就在这里 。其中 " 孝 " 是核心 ,  "孝 " 向上延伸是忠君爱国 ,   向下延伸是"仁 "  ( 长辈对晚辈的责任 ) ; "孝"  再指向右边就是 "义" ,  这是要和谐人际关系 ,   四海之内皆兄弟;  "孝"指向左边就是 "礼" ,  是规范上下左右关系的肢体语言 。这是一个体系化的中国人的伦理道德图 ,  也是儒家的大框架 。 中国人就生长在这个框架里 ,  谁要是越过了界 ,  他生命的自由空间就要受到限制。而  "道" ,  原本就和儒是并蒂莲 ,  孔子韦编三绝 ,  他从《周易》 中吸取了什么?  "释家"  虽说是外来的 ,但在长期流传中 ,  也被逐渐地 " 汉化 " 了 ,  其中融合了许多  "儒 "  和  " 道 "的成分。至于各自的主流话语 ,  要说准确也不容易 。这几年流行  "新儒家 "  ,西方有所谓的新东方主义 ,  许多人为了证明儒家永恒的生命力 ,  常用的例证就是韩国、新加坡、日本和中国台湾在经济上的成功,  这些地方没有全盘西化 ,  "儒"  的氛围较浓,  但它们仍然发展了。这些验证都不错 ,  但给人的感觉似乎有些急功近利 ,  我觉得儒家不单单可以指导经济,  更重要的是作用于人的精神建设 。事实上 ,  在 "儒 " 得到充分倡扬的地方 ,   人性之恶就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 ,  比如理性的失控、情感的遮蔽、意志的盲动 ,  等等 ,  都得到有效的擒持。"儒家 "  因其深厚的历史感、文化感、道德感而葆有长久的生命力 ,  这是不容置疑的 ,  其崇德贵民的政治文化、孝悌和亲的伦理文化、文质彬彬的礼乐文化、远神近人的人本取向 、正人崇尚的道德诉求,  正是当今经济时代所缺失的一翼。故人们重新寻找"儒 " 的价值是理所当然的 。"释 "家在新时期有一个口号叫"庄严国土、利乐有情" ,  这其实是强调 "佛 " 的现实意义。我们知道 , 现今的不少地方 、部门和个人,  其经济的发展是以道德沦丧为代价的 ,  经济发展中的功利妄想导致了六根不净 ,  六根不净导致了精神的"贪、嗔、痴" ,  而"释"正好是一个巨大的限制系统 ,  它可以把人的精神诸元有序化 ,  从而把人的生命质量提升到一个渐新的层次。" 道可道 ,  非常道" ,  今人偏偏从实用主义出发 ,  把老子的"非常道"  作为"常道 " 来应用 。最浅显的例子就是 "环境科学 " 所谓的 "顺其自然 "  "尊重自然 " ,  他们因为全球环境恶化生态失衡而想起了道家,  道家的"天人合一 " 确实也能解释人们的一些困惑 ,  但我觉得他们这样应"道" ,  相当于把电脑当成了游戏机。

孙见喜的村野风景系列散文和小说意向纷呈 ,  通过边远山区尤其是商洛山地的独特风情表达了一种人群的原生状态 ,  蕴含着他们四季劳作的生命信息 ,  他们古朴而坚韧 ,  贫瘠而自足 ,  精神上又明丽灿烂 ,  宛若陶渊明  "采菊东篱下 ,  悠然见南山 "  所描绘的闲适隐逸生活。有人问他是否为之神往?

孙见喜说 ,  其实我在故乡只待了十九年 ,  但那里的景象对我却是刻骨铭心的 。涧边的一片竹叶 、水里的一只虫 、村姑的一方热帕 、老汉的一袋毛烟 ,  再见了我仍激动 ,  想起来我就流泪 ,  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你说它养育了我 ,  可我那时骨瘦如柴,   田野里连一棵野菜都找不到 ;  你说它风景如画 ,  可我脑海里没有储存有关它的暖色记忆 。想来想去,  大概还是那里的人让我魂牵梦绕 ,  他们拉一头牛从坡脊走过 ,  在外人看来是绝好的风景 ,  但他们身上唯有劳碌的汗渍和泥土;  一个老婆婆摇着老祖先留下的小拧车 ,  在文化学者那里她或许就有活化石的意味 ,  但她那件大襟袄正是从拧一条线开始做起的……这一群人 ,  常常是自己饿得前胸贴了后背 ,  却把仅有的一碗稀汤分一半给门口的乞讨者 ,  还要为之洒下伤心泪 。如今 ,  城市化的浪潮席卷全国 ,雾一样弥漫的奢侈 、烟一般扩散的欲望 、云一般飘浮的冷酷 ,  这一切 ,   怎能不叫我的感情天平倾斜?  城市人每天洗两遍澡 ,  三天换一套衣服 ,   出门了身上散发着香水气味 ,  四肢和面貌都做了美容 ,  但比较而言 ,   还是昔日的故乡人干净 ,  还是他们的五官耐看 ,  最终比较的结果是这些人灵魂纯洁、人格健全 。这几年 ,  人们在反复论证一个命题 ,  那就是在所谓的发达地方 ,  物质的丰富有时是以道德的沦丧为代价的 。这就如何叫人不想它?  我向往那样的境界 ,  试图融入那一片闲适 ,  给精神以洁净 ,  还灵魂以安宁。

问孙见喜,  大诗人王维以佛学入诗 ,  您以佛学入文。您的文章是否受古代文人的影响?

他说 ,  我的小说数量不是太多 ,  但不少篇章弥漫佛理意象 ,  这缘于我的交友和阅读 。佛学更多属于哲学范畴 ,  不是我辈小说作者能轻易深入的。我的散文倒是受了唐宋八大家的影响 ,  比如我十分推崇范仲淹 ,  柳宗元的 《永州八记》是我终生的模范 ,  那种书面语言 ,   那种行文方式 ,  那种细致入微的笔触 ,  更有弥漫其间的思想 ,  是真正的纯文学 。我之所以反对口语进散文 ,就是基于散文要以其优良质地进入文学的思考。以汉语作散文 ,  其语言不仅仅是传达思想的工具 ,  更重要的是语言本身就是审美对象。

问他 ,  小说与禅是两种不同的文字形态 ,  一属文学,  一属宗教 ,  您为何要将二者紧密结合?

他说 ,  文学是篮子 ,  宗教 ( 思想 )  是苹果 ,   对当代有素养的读者而言 ,送他空篮子 ,  他头都不回 ,  如果在篮子里放上苹果  ( 宗教或思想 )  送他 ,  他会津津有味地读你的作品 。或者说 ,  买你的杏是为了吃杏肉 ,  嚼你的杏核是因为里边有杏仁 。如果文学和思想脱离 ,  那么文学成了空洞 ,   思想就成了说教。

谈到散文写作 ,  有记者问孙见喜 :  您的散文恬淡、宁静 ,  有超然物外之感 ,  而贾平凹老师有"禅思美文" ,  你如何看待你们之间的相似与区别?

孙见喜 :  我的这些散文主要写了农耕文化的原生状态 ,  着笔点在" 状态 " ,  如水面的一只死蜻蜓 ,  树桩下朝雪地上撒尿的狗 ,  厕所墙上枯朽了的柿蒂 ,  绞辘的妇人手上反光的铜顶针 ,  等等 ,  其中的思想是呈弥漫态的，你想抽出几句话来概括文章的思想似乎是不可能的 ;  而贾平凹的那批哲理散文被称为"禅思美文" 正是我们的命名 ,   因为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的那部 《禅思美文》 是我和张孔明先生选编的 ,  这批文章的着笔点重在"禅思" ,  比如《观沙砾记》《十八碌桥》《读山》《访兰》《月迹》《丑石》等 ,  一切文字都服务于后边的"哲理"或"思想" ,  如我们所谓的  "禅思 " 。贾平凹的题意点得好,  文字又雅致 ,  所以这批散文深得读者喜爱并具有了长久的生命力 。

说到商洛籍作家的散文往往充溢着灵气 ,  商山洛水对于这些作家有无影响?  孙见喜说 ,  有没有灵气我不敢自夸 ,  但这些作者下笔都不笨。有人说这得益于这里山水灵秀 ,  有人说是因为雄秦秀楚文化在这里交混;  也有人说这里自古就是一条文化通道 ,  历史人文在这里积淀深厚 ,  又有文化种子一层层遗落于此 ,  还有人说是有贾平凹的成功示范在前头引领 ,  等等 ,  不一而足。依我的看法 ,  可能是综合因素在起作用 ,  任何单一的因素支撑不起这个现象。

问 :  中国文学是 " 中国人的人学" 这个论断 ,  是否基于中国的人本文化?

孙见喜 :  不是。中国文学主要是指以汉字书写中国人的故事和情感的文学 ,  高尔基曾说 '文学是人学'  ,  套用过来就是 " 中国文学是中国人的人学" 。这里暗含的批评是 ,  在一些写作者那里 ,  他们用西方语言的表达语气和文体格式来写中国人 ,  他们以欧美人的视觉来审视表现国人的感情 ,  他们以外国小说的故事 、情节和意识来写所谓的现代中国人 ,  等等 。这里的" 中国" 和" 中国人" 皆是伪的、虚的 、妄想的、杜撰的,   我反对这种做派。

孙见喜的中篇小说《望月婆罗门》 里融入了大文化的因素 ,  将文学与哲学 、民族音乐、民俗等多种文化糅合在一起 ,  有读者认为孙见喜是想通过一部小说来构建大文化格局?

而孙见喜却说:  不是那样的 ,  这一块是混沌的 ,  是一疙瘩一块子的生活的原始岩层 。共生矿里含多种金属 ,  它开采出来就是这样儿。我不做冶炼 ,提纯了就窄浅了 。至于大文化 ,  本来就融在人文地理风情民俗中 ,  我不刻意去营造它 、检索它 、过滤它。我写的是生活 ,  讲的是故事 ,  至于里边有什么 ,  我不着意去展示 ,  也难以给读者或评论者做出提示 。文化取向决定了我的文化立场 、看待事物的方法与写作立场 ,  构成我分析世态人情的 一个基本观点 ,  所以我的散文从审美上来讲走的是中国传统审美的路子 。我以前说过 ,  文学作品好比篮子,  道、佛、禅等思想就好比苹果、核桃、栗子一样装在这个篮子里 ,  也就是说文学作品要有内涵 ,  要有思想,  哪怕你内涵的质地不一样 ,  有的传递的是慈善 ,  有的是个人价值 ,   以邻为壑是一种错误观念 ,同舟共济才是正向价值观 。我的作品 ,  从不同方面都体现了我对国学的认识和理解,  不管是散文,  还是小说,  以及评论,  我都坚守自己秉持的观点。

四

自古琴棋书画不分家 ,  于文学的家园之外还有无数风景惊艳世间 ,  让人们尽情领略。人们都知道 ,  孙见喜除了创作文学作品外 ,  对民乐有着颇深的造诣 ,  时不时与文友参加民乐演奏或者演出 。

关于民乐与书法的关系 ,  曾与孙见喜有这样的访谈:

问 :  您曾经撰文说 ,   圈内圈外的人 ,  都说民族音乐堪忧 ,  但忧在何处人们众说纷纭 ,  而您认为 :  真正的忧在于创作 ,   那您认为民族音乐的出路在哪里?  民族音乐的困境 ,  除了自身原因外 ,  主要的外在因素是什么?

孙见喜 :  说民族音乐堪忧 , 一在佳作难出 , 二在演出市场 ,  这是恶性循环。民族音乐有过辉煌时期 ,  今日的民乐之所以令人魂牵梦绕 ,  一些重要节庆还离不了 ,  也不时在金色大厅赢得掌声 ,  就是因为她有绵长的生命力 。永远的阿炳,  永远的刘天华 ,  永远的刘文金,   还有3000多首古琴曲 ,   无数的琵琶曲、古筝曲 、二胡曲 、唢呐曲 、笛箫曲 ,  等等;  更有民族题材用西乐形式呈现的《梁祝》《黄河》,  以及各类红色经典作品;  人们忘不了世界著名指挥家小泽征尔为《二泉映月 》泪流满面而且下跪的事 。如今 ,《江河水》 流遍五洲 , 《梁祝》被西方称为 " 蝴蝶的故事 " 飞向全球 , 《流水》被制成可运行1亿年的金唱片由美国 "旅行者" 号带向太空 ,  作为地球人的语言问候宇外生命 …… 所以,  对民族音乐妄自菲薄肯定是可耻的 。但新时期以来,   它就像伏在天边的寒星,  这当然是和轰轰烈烈的通俗音乐相比较而言的。通俗音乐的受众是广大青年 ,  这一代人最初是听着港台歌曲成长起来的 ,  其中包括台湾校园歌曲、邓丽君的爱情歌曲 ,  以及后来遍及城乡的卡拉OK 歌曲 ,  这些音乐热闹时可以使人满场摇滚 ,  悲哀时可以抒发个人心灵的苦闷和孤独 ,  这样的情绪正好契合了中国社会转型期 一代年轻人的浮躁心态和精神无所寄托的惶惑状态;  相反,  传统的中国民乐则依然高雅恬静 ,  其思想感情往往是民族的或地域文化的,  或者说是形而上的。从这一点上来说 ,  "雅"  永远不可能有 "俗" 那么多的受众 ,  而恰恰在这一 点上 ,  政策出现了漏洞 ,  一句" 走向市场 " 就把高雅的民族音乐逼向了死角 。对于代表民族精神取向的艺术 ,  政府的政策扶持没有体现出来 ,  这是其一。其二 ,  从创作的角度来说 ,  这一代作曲家先天不足 ,  他们的学养及民间音乐营养的储存都无法与上一代的作曲家相比 ,  他们也在创作 ,  但他们只面对钢琴 ,  他们也新作迭出 ,  但他们是为了评奖;  他们富于技巧却贫于生活 ,   目光锁定世界潮流却远离民族精神;  有的作曲家至今还在固执于完成他的第几交响乐 ,  这就形成了 一种现象 :  获奖曲目每年都产出了不少 ,  但大众接受者听不懂 ,  小众审美者不爱听 ,  就是说 ,个人的小情绪表达和背离民族文化的创作倾向 ,  导致了当今民乐创作中儿嫌母不爱的尴尬局面 。就市场来说 ,  好像也没有一股社会力量来为民乐营造并助力 ,  其发展的氛围 ,  在某市出现过这样一种现象 ,   台湾某流行歌手前来演出 ,  一家大报可以连续七天每天用半个版面追踪报道,  可是古琴大师李祥霆来演出却连一个字的报道都没有 。当下之中国 ,  媒体的垄断地位让它拥有强大的力量 ,  它甚至可以左右奥论 。有人把这归结为民族音乐家不善操作 ,  但他们说人家的连续报道走的是广告的路子 ,  如果真是这样 ,   那媒体就不仅仅是对读者和观众的误导了 。但民乐市场不是没人操作 ,   民乐的形式不是没人改革 ,  "女子十二乐坊"  的实践经验可以将以前对民乐的种种偏见一扫而光 ,当然这只是一条路子。

问 :  您喜爱洞箫和古琴 ,  请问您最喜爱的民乐是哪一首?  民乐之于您 ,意味着什么?

孙见喜 :  早晨听着《梅花三弄》起床 ,   晚上听着《阳关三叠》休眠 ,  我不知道孰轻孰重 。民乐之于我 ,  仿佛茶叶之于渴饮 ,  那里边深层的恬静和意蕴是在给人做精神美容。

问 :  在《卖艺西门口 》里 ,  你曾吹奏古曲《孔子哭颜回》 ,   以救济乞讨的爷孙 。当时您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  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去帮助他们的?

孙见喜 :  我想起在我困难时帮助过我的人 。我相信 ,  侧隐之心 、慈善之心 、悲悯之心,  这三种心境的持续保有 ,  对身心健康有益,  而且我不认为是我帮助了他们 ,  相反我要感谢他们 ,  因为是他们为我提供了涵养这三" 心 "的机会。

问 :  书法能传达出中华民族的哲理或精神的内涵吗?  为何琴棋书画皆通的现象在陕西作家群较为突出?

孙见喜 :  书法可以传达出书写者自己的精神气质风貌。或狂野的,  或恬静的,  或肃正的,  或诙谐的、洒脱的等等。书法文字作为传达信息的工具被当成了  "艺术" ,  这是汉语言文字的独特现象 。在古代 ,  恐怕没有专业书家这一职业 ,   留传下来的书法作品被后世作为艺术的 ,  全是当时的实用文字 ,一篇碑文,   一块墓志,  一方崖刻 ,  几卷遗书 ,  两片侧页 ,  等等 。或者可以说 ,  那时能提笔为文者 ,  多具备书法功底 。如今 ,   因为书写工具的改变 ,  那种以毛笔 、墨绽、宣纸为工作方式的文字事务 ,  被钢笔 、铅笔 、圆珠笔乃至电脑所替代 ,  能用毛笔写好汉字的  " 文化人"  越来越少 ,   于是出现了专门从事毛笔书写的职业 ,  这种职业人最初替人书写牌匾之类 ,  后来因为书法文字的特殊线条有其视觉上的审美意义 ,  以此制作诗词名言张悬于厅 ,  可获审美和教训的双重功效 ,  于是所谓的书法家就出现了 。有人戏称这类侧重书写技能的  "学人"  为  ' 书写匠 '  ,  这虽然能反映其职业特点 ,  但社会需求决定了这一职业的存在 ,  外界评价的影响有限 。著名文学史家郑振铎先生在20 世纪 30年代就说书法不是艺术 ,  及至50 年代初他任文化部副部长仍持这种立场 ,  这一立场的延误 ,  使中国书法家协会直到 80 年代初才成立 ,   比其他协会晚了 30多年 。所以您问书法能否传达民族哲理和精神内涵 ,  我看我是说不清楚的 ,这一学问专业性较强 ,  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 。至于陕西作家 ,  其中琴棋书画皆通者并不多 ,  但大都提起毛笔能写 ,  这却是事实 。这个现象说明在陕西这块具有厚重文化积淀的地域 ,  还有一群人延续着中国文人的传统审美心态 ,或许是一种珍存 ,  也或许是 一种迂腐 ,  但从传承中华文化血脉这 一 点上来说 ,  其精神是可贵的 ,  这对抵御全盘西化的倾向有积极意义。

这一番问答有如清泉浸润着心灵 ,  在时光氤氲处散发着光泽 ,  如红霞艳丽了烟尘 。也由此可见孙见喜除了写作 ,  对其他艺术门类的通透和学养之深 。人们常说的艺术是相通的 ,  在孙见喜身上得到了实实在在的验证。

五

几十年间 ,  孙见喜创作出版了 20 多种各类文学作品,  获省市报刊文学奖30 多次 。创作之余,  他策划了一系列活动 ,  如" 传统文化报告团" (2003—2005) 、"2005年一节西安南门古乐周"  "2006 年西安城墙陕西民俗艺术系列活动"  "贾平凹文学艺术馆三年规划 "  "2008 太白书院对外合作方案"  "2009陕西文学三十年访谈"  "2009 西安环城立体商演 "  "庚寅年春节 '唐诗与大明宫' 主题灯会" 等 。2009 年以来 ,  孙见喜应邀出任三集实景商洛花鼓剧 《天狗》的艺术总监、18集电视专题片《话说西安城墙》的总撰稿 ,  还曾参与《西安城市规划与唐代城市建设》、华清池大型实景舞剧《长恨歌》等项 目的策划与论证 ,  曾被陕西省电视台请去担任秦腔评委。 除此之外,  他还担任了陕西省和西安市 "非物质文化遗产 " 评委 ,   陕西省第五届 、第六届艺术节评委 ,  陕西省哲学社会科学成果奖评委;  同时还应邀到数十所院校和单位做 "文学创作的准备 "  "散文创作五讲"  "读书与人生"  "五四以来的中西文化对撞"  "古琴的文化意义和名曲欣赏"  等主题演讲。

问 :  当谈及与贾平凹的关系 ,  别人曾问您年长于贾平凹 ,  在您开始为他立传的时候 ,  贾平凹老师只有40 余岁。古人讲 " 盖棺论定 " ,  您却在他盛年时为他立传 ,  是什么原因促使您为一个青年作家立传的?

孙见喜 :  他说我看重他的才华,  加上他的悟性和勤奋 ,  我认定他必成文学大才 。之后 ,  我更看重他的平民立场和中国气魄 。但我不理解的是 ,  多少理论和评论大家当时怎么就看不到这一点 。当然 ,  在贾平凹浮出水面之后 ,理论界人士也纷纷发声 ,  从不同角度对他的创作进行概括和肯定 ,  这对摆正贾平凹的文学地位起了积极作用 。

孙见喜一直研究贾平凹的系列作品 ,  有人问他关于研究《贾平凹的道路》《鬼才贾平凹》《贾平凹前传》《贾平凹传》等取得的声誉您如何评价时 ,他说这话得从两头说 ,  一是这样的工作没人做过 ,   二是贾平凹确实具备解读的价值 。作品受欢迎 ,  根本上是作品本身的价值 ,   宣传只是辅助 。贾平凹发表作品50年来 ,  培育了一个极大的读者群 ,   这个群体在读他著作的同时 ,  也需要了解作家的方方面面 ,  我的系列作品就及时而准确地满足了这批读者的需要 ,  同时 ,  这批读者也了解了我的文字,  进而又旁涉我的其他作品 。于我而言 ,  这是搂柴打兔子,  捎带的事 ,  或者用方英文的话 ,  我是尿尿捉虱子 ,抽空儿做活哩。作家的所谓声誉 ,  全来自读者 ,  读者不认卯,  挣死也没用 。

谈到关于《贾平凹传》的写作模式 ,  孙见喜说 ,  我以贾平凹的人生历程为纵 ,  以他的文学创作活动为横 ,  立体 、多元 、网络状地再现一个文学生命的运行轨迹。 有一种传统的说法叫生不立传 ,  也有人认为 ,  人活着尚未盖棺论定 ,  所以不能为传。我说这是一种树碑立传式的传记观 。成功者的人生道路和学术道路一般都是曲折的 ,  有的传主甚至后半生会修正前半生的观点 ,人生轨迹也可能发生转变 。别人的写法是详写后边的辉煌 ,  前边的稚嫩或错拙一笔带过 ,  或只看后边的不足而抹杀前期的业绩 ,   一切以 " 论定 " 为标杆 ,  我不取这种传记观。我的写法是前边的就是前边的 ,  后边的就是后边的 ,  互不替代 ,  一切都应该得到充分而客观的呈现 ,   唯一 的标杆是要再现一个真实而鲜活的生命历程。

孙见喜完成《贾平凹前传》三卷本用了16年时间 。1984年秋开始写起 ,完成于2000年秋 ,  全书120 万字 。写作这部书 ,  孙见喜坦言 ,  一是出于感情;  二是贾平凹的文笔最对我的口味;  三是他笔下的商州生活、文化风俗我最熟悉 ,  研究他将生活变为作品的过程 ,  对我的创作有借鉴价值;   四是贾平凹的文学天赋 。贾平凹 1985年一年发表了10部中篇小说 ,   1992年到 2000 年不到10年时间 ,  他创作并出版了5部长篇小说 ,  至今共出版20部长篇小说 ,  且每部作品甫一 出版 ,  都在读者中产生轰动 ,   这个事实在现当代文学史上是罕见的 ,  这是创作的量;  在质上 ,  他的创作风格独步文坛 ,  无人替代 ,他追求小说中国化的意义深远 ,  他参与了新时期 一些重要文学思潮和流派的创立及推动 。这些事实证明我为他立传是有意义的 。

大地苍茫 ,  文学苍茫 ,  孙见喜先生在半生创作中书写了人生的华美与情谊的贵重 ,  端直在似水年华里也依然风骨凛然 ,  俯仰天地 ,   这是文学的荣光 ,  也是生命的理想。

孙见喜 ,  笔名野爷、王娜 ,   商洛市商州区人 。1970 年毕业于西安工业学院 ,   历任河南镇平385 厂助理工程师、西安解放军1001 厂科研室工程师 ,   陕西人民出版社编辑部主任,  华岳文艺出版社编辑部主任 ,  太白文艺出版社编辑部主任、编审 。 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西安市作家协会理事 ,  中国民主促进会陕西省委常委 。 1978年开始发表作品 。1992年加入中 国作家协会 。著有长篇小说《 山 匪 》、小说集《望月婆罗门 》,   散文集  《小河涨水》《 浔阳夜月 》《跪拜胡杨》《孙见喜散文精选》等 ,   长篇传记 《贾平凹之谜》《鬼才贾平凹 》《贾平凹前传  ( 三卷 ) 》《 贾平凹传》,   长篇纪实《 中 国文坛大地震》,   评论《 〈 浮躁 〉评点本》 等 ,  长篇小说《 山 匪 》获首届柳青文学奖 ,   获其他创作奖 30 多次 ,  被誉为商洛作家群的军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