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的 人 格
作者:宋连生
人格,是我父亲的口头禅,他遇事好论人格,以人格度人、律己、教子。他认为,做人最要紧的是人格,“人如果丢了人格,那就没了人味,与畜生无异。”小的时候,对他的“唠叨”还不以为然,长大后才体悟到,这是父亲给予我的,让我受益终生的启蒙。一个人必须有健全的人格,才能理直气壮地站立于人群之中;如果没有了人格,他就背离了人的本质规定,失去了为人的资格,他的生活无论多么奢侈,也是非人的生活;他的形体无论装饰的多么体面,也是非人的形象。我的父亲教会了我——可以说是亲身引领了我,如何保证我之为我,人之为人。
我的父亲在旧社会念了四年多的私塾,孔孟之道渗入他的骨髓,在农村算是文化人,他的人格确实深受家族和村里人的尊重。在村子里可以说有口皆碑。
父亲在我们家是非常严厉的人,子女们都非常怕他,只有我是例外。父亲不在家,我们经常在屋里闹得不亦乐乎,父亲进院子一声咳嗽,我们马上鸦雀无声。实际上,父亲是很少打我们的,最多训斥几句,不知道他的威严是怎么来的,大概是人格的威力吧。
我从小就知道,父亲对我是寄予厚望的。我上学前,父亲就教会了我乘法口诀(小九九);还教会我珠算除法口诀:二一添作五,逢二进一,三一三十一,三二六十二,逢三进一.....九一下加一,九二下加二......父亲把这套口诀叫“归片子”,我问父亲,除法口诀为什么叫“归片子”?父亲说,因为这是孔子临终(归位)的时候,自言自语说的,他的学生记录下来,整理出来,才发现是除法口诀。我上学前,父亲已经教我认识了上千的汉字。所以,我上学的时候,那点教学内容对于我来说,根本不在话下。我们那时候上学都晚,我是8岁才上学。老师从我们班里挑了几个人直接进入二年级,二年级的那些学习内容,对于我来说,仍然不在话下。上课的时候,我因为与同学打闹,又被退回一年级。我的好朋友王福和同我一起被调到二年级,本来没有他的事,他看我被退回来,也跟着我回来了。这事我一直没敢和父亲说。不知为什么,我们家里,父亲只教了我一个人,姐姐和我以下的弟弟妹妹们都没教。所以,我在我们家是受父母恩情最重的人(我在《报恩》一文中已经写了,母亲让我多吃了一年的母乳)。
由于老师讲的内容我提前都会了,于是我就经常逃学。早上背着书包看似去上学,实际上是到野外去玩了。中午把书包藏起来,回家吃饭,下午接着玩,等学校放学的时候再回家。就这样完了好几天,直到老师到我们家问情况,父亲才知道,他狠狠地训斥我,我说,老师讲的我都会,考试的时候拿个好成绩不就得了。父亲说,那也不好,你不请假,也不和我说,随便逃学,就是不讲人格。那时我对人格还似懂非懂,但从那以后,我就不再逃学了。
升初中的考试,我考了全县第二名,拿到通知书后,父亲对我说,咱们家年年“胀肚”真供不起你,中学你不能念了。实际上父亲原来就没打算让我参加考试,我的体检费和报考费两元钱,都是我的班主任老师替我交的。我十二叔(一个复员军人)知道情况后,对我父亲说,这孩子考的这么好,将来大有前途,你不让他上中学,耽误了孩子的前程,会落埋怨,父亲说,家里实在供不起。十二叔说,再说了,你以供不起为理由,断送孩子的前程,也有损人格。论到人格,父亲没话说了,最后,还是让我去念了。后来,由于家里实在困难,是我自己不念的。
我记得,父亲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位父亲带领两个儿子勤俭持家,日子过得非常红火。他请人写了一个“勤俭”二字的牌匾挂在门外,告诉两个儿子,这就是咱们家治家的法宝。后来老人去世了,两个儿子分家了,把那块牌匾锯开了,一人分一个字。老大分了一个勤字,老二分了一个俭字。结果,老大是只勤不俭,老二是只俭不勤,两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后来找了一位先生请教,先生说,勤俭二字是不能分开的,分开了,就不是富家,而是害家了。于是兄弟二人又把那牌匾沾合起来,兄弟合力,家境又富裕起来。直到现在,这个故事我还牢牢记在心里,勤俭二字始终是我的生活准则。在我的意识中,勤俭不仅是治家之道,也是一种人格。
黑龙江的农村,到了冬天,有猫冬的习惯,而且夜长昼短。农村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大多数人家晚上早早就睡觉了。但我们家却热闹异常,几乎每天晚饭后都是一屋子人来听书。听的都是线装的武侠小说、公案小说等,例如《七剑十三侠》、《九义十八侠》、《大八义》、《小八义》、《三侠五义》、《响马传》、《包公案》、《彭公案》等等。那书有评词的,古词的,评词的不带唱,古词的还带唱的。由我父亲等三个人论着念(唱)。我母亲从来不听,自己另点一个煤油灯在那缝补衣服,我们则躺在被窝里听,大多时候,二弟和三弟他们老早就睡着了,只有我每次都听到最后。而且我记忆力好,大人们都没有我记得多,连父亲都经常问我一些具体情节。大概父亲是故意的,因为那里有许多在他看来是人格楷模的人物,例如,秦琼为朋友两肋插刀、宋太祖千里送京娘、单雄信仗义疏财、老程缨舍子保主、关云长为兄弟挂印封金,过五关,斩六将,千里走单骑、王佐为国自断一臂、苏武为国牧羊十九年、等等。他问的大都是这些人物。所以,这些人物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
我老姑结婚后没几年,就患了肺结核,父亲怕婆家嫌弃,就把她接回了家里。她没有儿子,特别喜欢我,经常把我带到她家去住。她去世,不能进婆家的祖坟,当然更不能进娘家的祖坟,只能埋在公共墓地(乱葬岗子)里,下葬后,父亲特意领着我去认了坟的位置,对我说,你老姑生前对你最好,从今后,你要负责给她上坟烧纸。做人要知恩图报,否则,就有损人格。我给姑姑上坟烧纸,一直坚持到我入伍,又交代给了三弟。
我入伍后,有一次父亲步行到县城叔叔家,结果被前村一个人开拖拉机撞成了肋骨骨折。父亲在医院只住了两天就不住了,非要带点药回家养着,说在医院太费钱了,撞他的那家也是农民,挣点钱多不容易,能省还是给人家省点钱吧。那个开拖拉机的人知道后非常感动,认我父亲当干爹,事后每年都来看他。
我的二叔在部队当兵得了精神病,复员后被送到了海伦精神病院。一住就是二十多年。有一天,他忽然明白了,感到活着没意思了,就穿上新衣服,看到汽车开过来,自己钻到车轮下,被压死了。我父亲到那里,知道了情况以后,主动到县交通局给那个司机求情,说我们一点都不怪人家,我们什么要求都没有,只求快把司机放出来,千万别因此丢了工作,那样,我们人格上有愧。那个司机出来后感动的给我父亲下跪。我父亲说,不用这样,本来就没有你的事,反而是我的弟弟给你添了麻烦。
我母亲去世,我回到家里,有一天早上,父亲对我说,昨天你妈给我托梦了,说你们给她的钱有的好用,有的不好用。我看那烧的纸上,有的打了印子,有的没打印子。那没打印子的肯定不好用。所谓“印子”就是用木头刻的外圆内方的模子,印出来和古代的钱币一样。烧纸的时候,要在地上撒一层灰,把纸放在灰上面,在纸上敲印子。父亲说,你们不打印子,让你妈拿着假钱去花,也有损人格。
我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才五十六岁,有人想给他介绍一个后老伴,他不找,说十个子女,找了对子女没法交代。有一次我回去,三弟把这件事和我说了,我和三弟一起和他谈了一次,告诉他,您找后老伴我们是同意的,您放心地找吧。他说,不找了,有十个子女陪伴,养老送终,我什么都不缺。就这样,他老年单身二十九年,这也是出于人格的考虑吗?
父亲晚年最大的一件心事,就是害怕把她火化,他认为,不能保留完整的尸体,有损人格。他在我给他邮的钱中,攒了三千元,放在县城我老叔那里,告诉老叔,我死后,就用这钱给我买棺材。我不用他们的钱买棺材,他们就不用烧我了。我回家的时候,他把这事告诉了我,我告诉他,不是棺材的事,那是国家规定的,谁也没办法。他听了后,默默流泪。我实在不忍心,只得撒了个谎,说到时候我和我姑父(村党支部书记)说一下吧,估计他能照顾一下,咱们偷偷地办。他这才高兴起来。在他心中,只要我想办的事,一定能成。这是我对父亲做的一件有损人格的事。最后我们还是满足了他老人家的一半心愿,给他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材,把骨灰装在了棺材里。
父亲晚年患了老年精神病,不清醒的时候,经常找机会寻死,这让家里人非常担心。姐姐对我说,你一定要想一个好办法,让他彻底断了这个念头,不然,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的,一旦出了事,那可怎么办呀!我琢磨了好长时间,终于想出一个有效的办法。我对父亲说,我们的身体是您和我妈给的,您的身体是我爷爷奶奶给的。糟践身体是最大的不孝,是愧对祖宗的恶事,是最有损人格的事。这个办法还真的有效,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寻死的举动了。
我接到电话回到家里,已经是父亲去世的第二天了,尸体已经装进棺材里,停放在外面。按照风俗,老人下葬前,要由长子给他“净面”,就是用酒精给他擦脸。侄女告诉我说,她给爷爷嘴里唅钱的时候,发现有一只眼睛没有完全闭上,让我帮着闭上。打开棺材给父亲净面的时候,看到父亲脸上很安详,没有痛苦的样子,像是睡着了,睡得很沉。我告诉侄女,你爷爷的眼睛已经自己闭上了。侄女说,那是您回来了,他了却了心事,才自己闭上的。
他老人家享年八十五岁,在农村是高寿正寝。他老人家一生执着于人格,最后,终于功德圆满、人格圆满。我含泪默念:喜丧,喜丧!
【作者简介】
宋连生,退休军人,退休前为大连医学高等专科学校政治理论教研室教员,大校军衔,先后被评为沈阳军区优秀党员,全军教书育人优秀教员。退休后开始学写散文,先后在各种媒体发表诗文40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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