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首语
山风穿过岁月的褶皱,总带着黄水河的呜咽,把对面周家山的影子,投进我午夜的梦。那座陡峭的山梁上,住着我的四姐,住着一段被命运碾碎又重新拼凑的时光。
我曾以为,童年背我挖红苕、撞见我抓狗屎吃的她,会像南甸瓦房社的稻米一样,在熟悉的烟火里安稳一生。可七十年代的定亲酒,把她的青春,灌进了刘家二坪子那间光线昏暗的大瓦房。哭到昏天黑地的她,被山民们簇拥着走过朝门的背影,成了我记忆里一道流血的伤口。
后来我才懂,那座山不是她的囚笼,是她用一生去温暖的人间。她在火塘边熬煮的岁月,在山路上踩出的脚印,都成了我笔下最沉重的文字。如今我坐在大关县城的窗前,望着对面柔和的笔架山,总想起周家山的陡峭,想起姐姐的笑与泪,想起那里,是她用生命筑起的、我永远抵达不了的天堂。

姐姐的天堂
王孝林(文/图)
对面的山上住着我的姐姐,如果不是因为她,因为那里有她的家,我一辈子也恐怕无缘到达那里,这样,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不会与我有关联,不会像现在这样,那些故事或事件竟会如此深刻地、长久地刺痛于我;时时想忘记却又时时想起,有如痼疾,难以医治。
姐 姐

那时候,家里有四个姐姐。从血缘关系上看,大姐、二姐、三姐与我属同父异母,而本文故事里的四姐与我属同母异父。她的父亲在上世纪50年代如火如荼的阶级斗争中,大概因当过生产队的会计,清查队的人一来,一唬二吓,便胆小上吊自杀;那是我的二伯。多年后我从旧照片上看到他时,发现他的脸貌有点像家族中的王孝金,人称“王委员”,村民委员会的委员。听说是在高级社(现在的南甸小学原址)开会时自杀的。在惶急与无奈中,家里人去收了尸,送到老家背后的山上埋了。
那时候,四姐仅两三岁,目睹家里的惨状,她幼小的心里定然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所与创伤,因而自小便自闭与寡言,在上世纪50年代末与60年代初的困苦环境中,像一朵寂寞的山花慢慢地长大与开放。那一定是一个枯燥的年代。我成年后,有一次在她家,她讲过一件童年趣事。这则趣事与我有关。记得当时四姐红着脸讲道,那天,我背着你去沙坝头挖红苕。我把你放在地头,我就挖红苕。过了很久,我转过脸去,发现刚会爬的你,竟然去抓狗屎吃,抹得一脸都是,回家后都不敢告诉妈。我听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人小得连狗屎都认不得,不知其臭,可见真是太小了。 七十年代初,我刚上小学那会,对面山上的刘家来我家,与四姐定了亲。在言谈中,我知道四姐是极不情愿的。一是年纪尚小,十来岁的样子,二是对面,不就是河对面的高山上吗?山高坡陡,看着那岩子都好骇人哟。平时在家里,也经常会看对面的山,现在一想到今后会在那里安家,岩又陡又险,下到黄水河都要走一个多小时,这样的地方谁愿意?我想,这次定亲成为四姐自二伯死后再一次在心灵上投下的巨大阴影。当然,她不能反抗,或者无力反抗。自然,我们和她也更不想到,若干年后,她和她后来的家庭会因此而发生不可预见的惨烈的一连串变故。这是后话,同时这也是触动我写作本文的原因和动机。
出 嫁

那年,姐姐二十岁。
家里人渐渐多起来。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只觉得热闹。刘家接亲的人来了,都是我不甚熟悉的山民。到该走的时候,姐姐哭得昏天黑地,任凭人们推拉,她就是不肯起身。于是生产队里的叔男伯女便去劝,左说右说,就像电视剧里常见的那样;电视剧里的女主人会是羞涩、是做作、是恋家,是对父母的不舍。眼前也许只有我知道,姐姐是真不愿意,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然而,在七十年代相对贫脊与穷困的乡村,她一个弱女子又有啥办法呢?
我也是送亲的娘家人。在人们的劝说推拉下,在亲戚的裹胁下,姐姐出了门。她用头碰墙,被人们止住了;她用脚蹬住地面不肯走,被人们拉着,被人们推动了。她只好大声哭着,在人们的簇拥下,出了朝门,离开家,渐渐走出了自小生活多年的家庭,离开了后来经过我大力宣传有了点小名气的南甸瓦房社——出好米那个地方。
多年以后,当我在大关县城安居并渐次熟悉以后,我发现,大关县城所处山形水势与南甸村的地貌有些神似:东面背山,以河为界;县城对面是笔架山,老家的对面是周家山,下临黄水河,周家山比笔架山险峻、陡峭,笔架山显得柔和且连绵。老家与姐姐家就是这样,对面看得到,倘若走起来,40分钟能下到黄水河,要到姐姐家,还要爬近两个小时陡峭的山路,出上几通汗,就如同从关河虎跳石爬到小寨村一样。1999年我去小寨,爬的那个累呀,地球人都知道。
言归正传。经过艰难跋涉,我们到了这个名叫刘家二坪子的地方。从远处望,这个地方的山形地貌状类一把椅子,背靠部分有些向右歪斜,山势向后倾。二坪子居住着六户刘姓人家,不是很贫困,人都很忠厚老实,见了我,大人都依着他们的孩子,“幺叔幺叔”喊得很勤。山上柴很多,不缺燃料,也不怎么缺粮,妇女皆着长衫,青布料居多,补了些刺眼的疤,见人一个笑脸,是纯朴的山民模样。后来,姐姐与姐夫的嫂子有些言语不和,农村这类事也常见,我见了她仍露出些笑脸。
姐姐家住着一间大瓦房。那房子大得有些不正常,我看着怪怪的,但又觉察不出错在哪里。房子正对东方,大门框是用杂木做的,宽大,有了些年月,门框上的木纹透露出岁月的沧桑。进了堂屋,左边和右边分别有4间厢房,光线很不好。姐姐和姐夫住左边的里间,外间设有一火塘,一张床,因为不缺柴,那火塘里经常烧的是干而且大的木柴;右边里间厢房是俩老人居住,光线更不好;外间为厨房,光线不好的原因是后墙未留窗户。
接亲那天的热闹就不描述了,印象较深的有三件事。一是送亲的人包括我都有一个小红包,这让见钱眼开的我有些高兴,二是傍晚山风很大,吹得心里慌慌的,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安。还有一件事印象最深。傍晚,我独自一人出来,看见姐夫的父亲,一个有些高大且苍老的人,坐在院坝里的一块石头上,自言自语地说道:“有些烂氏婊子,说我家讨不到媳妇,说他妈那个X”。听了这话,我很是吃惊。我想,那时候是盛行定小婚的年代,婚姻大事主要是听父母之命,媒婆之言,就像后来电视上小品里说的“先结婚,后恋爱”,农村女儿如我姐姐之辈,命运大抵如此。
照实说,姐夫父亲的那番话,在我幼小的心灵上留下沉厚的阴影,至今难忘。
拜 年

次年正月,姐姐姐夫来家里拜年。几乎是同时回家拜年的,还有我的三姐孝芬。她俩是同年出嫁的。因农村习俗,娘家人一年不能送两回亲,后来三姐出嫁时,我就没去送亲。三姐夫家姓田,地点还可以,三姐看不上的是人,但也没有办法。据送亲的人回来说,在三姐夫家旁边的青岗林,送亲的人到了那里,发现一只野猫,他们赶上去,竟将它打死了。村里的老人便说,这肯定不吉利,是凶兆。通过姐姐们的婚事,我发现我父母择婿的标准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就是喜欢选择农村独子的家庭,这肯定是有他们一定的道理:家境偏好,有瓦房,不会产生分家分财产的矛盾;但是,一般地,他们不会顾忌女儿对对方的感受,男方忠厚老实又有劳力即可。我想,某种程度上,这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女子婚恋上的特点或缺憾。
姑娘回门了,父母及幼小的我们自然很高兴,家里热闹得很,呈现出上世纪七十年代春天般热烈而欢快的温情。那时候拜年的规矩是,凡是参与送亲的亲戚家,他们都要备上糕点、白酒去回访,一家要吃上一顿饭,与请春酒类似,这家人又要请村里亲戚或好友同乐,于是那时节的乡村年味、情味特浓。拜了年,酒酣耳热中,受拜年的主家还要开销一两元钱给新姑娘新姑爷,有时是放在酒瓶里,推来攘去的混战一半天。
我记得那年回家的四姐脸上的笑容是多的。听她说,重活累活姐夫家不让她做,山高坡陡的地方也不让她去,家里也不让她去挑水,就是平时在家煮点饭,喂喂猪,在自家菜园里干轻活什么的……我也陆续去过她家几次,她总是弄好吃的饭菜给我吃,我也渐渐熟悉了她家的刘姓邻居,看过他们共用的水井,去邻近山坳的谢家(姐夫的姐姐家,后来搬到了河边)吃过饭。说喜欢这个小山村。自然是谈不上,因为上下山太困难,这是主要原因。
我在姐姐家曾经惹过一个祸,这里概要叙述一下:一次,我在姐姐家玩。这天,邻居们一起上山为姐姐家砍柴,砍一次烧一年那种。山上柴真多,大人们都去砍碗口粗的杂木。我带着姐姐一岁多的大女儿,坐在崖旁一条小路边玩,周围是很茂密的丝茅草,山风吹来,有些阴冷。我拔了点草,寻来火柴引燃,准备烤火取暖,忽然一阵山风袭来,那火竟点燃旁边岩草,顺延着向岩上烧去。一时间,砍柴的人们奔过来扑火,可那里来得及?那火迅速沿岩烧了上去……霎时,飞沙走石,烈焰冲天,惶急中,我跑回了老家。夜晚,我透过老家的窗户一次又一次地往西看,那岩头上火正燃着……后来听说,由于岩头上几家村民奋力拦火,才没烧着房屋。又听说,公社来人调查,二坪子的村民说,当时他们正在砍柴,看见有过路的吃烟,兴许就是他们不小心点燃的;此事也就这么遮掩过去了。当时,我还在读小学。
我对姐姐的一些回忆片断
姐姐死于1989年,年仅36岁。事实上,我们对于已逝亲人包括父母的记忆,最多的往往是他或她某种情景下的面貌、穿着的特写镜头。比如面貌,多是他或她最后岁月的轮廓或印象。我印象中的四姐,个头稍矮,微胖,头包白布帕子,身上着天蓝色衣裳,通常是新的,我记得她从未穿过补丁衣服,脸上始终带着笑容;额头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疤痕。她有一个哥哥在东川工作,但姐姐很少提到他。原因是太远,几年难见一回面罢了。
姐姐出嫁后,我到天星镇读书,随后到大关、昭通读书。假期天,偶尔会到几个姐姐家玩上一天两天。如果只到一个姐姐去玩或多耍几天,其他姐姐家便会有意见。比如,我喜欢去黄水河边的二姐家,她家临河,可以洗澡、抓鱼,水果也多。多去几次,三姐有意见了,责怪三姐夫说:“孝林爱去二姐家,说我家不好玩,没人陪他摆龙门阵。”后来有一次我去三姐家,老实木纳的三姐夫便一个劲问我在单位上的情况,领导是谁,有几个人,馆子贵不贵或谈对象没有之类,我一听,便知三姐的责怪见效了。照实说,像四姐家,所居住的二坪子山高路险,除非有事,我是不常去的。印象深的有一两次。看着兄弟来,四姐自然是欢天喜地,杀鸡、煮腊肉、鸡蛋下面,喝苞谷酒。晚上与姐夫约一两个人,下河去钓“冈丘儿”(一种小鱼)、捉山蛙,只是回家的路太难走了。
记得83年的秋天,我与单位同事及朋友陈树清、许天福、马晓玲、和平丽步行回南甸老家玩,适逢四姐也带了她的第三个孩子冬儿在老家,朋友们都很喜欢她的孩子,说长得好看。四姐也很欢喜。衣着外貌亦如我前面描述的那样,成为我对四姐外貌特征之深刻的、永恒的记忆。
事 件

一些事件都是在不经意间来临的。
四姐到刘家的最初十年,她们一家的生活是平静安稳的,某种程度上说,是幸福的。有吃的有穿,柴水不缺,也不缺劳动力。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还奢望什么呢!但这平静最终被连续的不幸事件无情击穿。
姐姐家庭中,随着相继出世的4个孩子,大小有8口人,在她膝下,有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她的第三个孩子冬儿长到7岁左右的时候,虎头虎脑,身体蛮好,很可爱的,已经在离家一两里地的桃园小学读书。有一天下午,领居家的孩子上门报信说,你家高冬儿被岩上掉下来的石头打死了。大人们赶去看时,孩子头上被石头击中,当场死亡,其景惨不忍睹……悲痛过后,在二坪子右侧的谢家山把孩子埋子,据说是砌了一所像样的坟。
过了两年,丧子的伤痛尚未平息,又一个厄运降临。一天下午,姐夫70岁的老父亲放牛迟迟不归,眼看天快黑了,焦急的家人和邻居打着马灯和电筒去他放牛的地方找。一群人呼喊着老人的名字,心里分明早有了不祥的预感,最后在西堰脚下的山洼里找到了人,老人遍体鳞伤,早已咽气。有人推测,老人可能是沿险峻的堰沟放牛回家时,不幸失足掉下山崖;有人断言,可能是被牛挤下堰沟摔死的。我同意第一种推测,人老眼花,极有可能。这样,高高的二坪子又有了第二所亲人的坟茔。
死的死了,活着的还需吃饭,还需劳动。1986年的一天,姐夫和姐姐在离家不远的山地上锄草,丧父丧子之痛虽然渐渐平息,心里因事件形成的巨大阴影正逐渐散去,但他俩不知道这是夫妻最后一次一道劳作了。正值炎夏,正在锄草的姐夫猛听得一声响,听见我姐“妈呀”一声,姐夫丢了锄头,寻声远去,我姐已被岩上掉下的山石打至崖边,抓着一颗树,正痛苦万分地哭喊……事后检查,左脚杆已被打断。后来就在家里,请一个民间医生医治。大概说的是三百多元钱,用草药医,包医好。后来仍是卧床不起,残疾了。记得,我去看过姐姐一次,她卧伤在床,她的老四娃娃儿还在吃奶,有些凄惨。因为受伤,姐又诱发了心脏病,死于1989年冬天,年仅36岁。这期间,也不知因为什么,姐夫60多岁的母亲在家上吊自杀。
抢救姐夫

姐夫后来又找了一个对象,姓雷,彝良人,带着俩小女孩,听说是她原来的丈夫好赌,二人合不来。姐夫带着雷家姐姐去过我老家几次,也来过县城,我与妻买了点新衣服给她。这个姐姐身体壮,劳力好,人很勤劳,农闲时就外出打工,去县城或者四川,挣钱替补家用,供我外侄和她的两个女儿读书。她和她的女孩见了我,都喊舅舅,很亲切的。我想,他们一家人又过了几年平静的生活,直到二○○六年。 姐姐家最小的一个儿子后来考上了高中,住在大关一中,不时来我家里吃饭,我也不时给他点生活费。后来,他不知怎么迷上了电脑游戏,该完高二就回了家,后来去了浙江打工,据说几百元的收入,刚好够他玩游戏。几年间,打过一个电话给我,叫我给他寄毕业证。
前年夏天的一个中午,我正在小区家中阳台上给花木浇水,彝良姐姐打来一个电话,她说你姐夫病了,凶得很,要送上县来医,家里没得钱,你准备点钱。我说我有啥钱,她说人都抬出门了,我说那我等着,要到县城打一个电话给我。我同侄儿家伦在县医院门口,微型车到了,老家的几个亲戚把姐夫抬着,送至住院部。惶急中,乡亲们介绍说,一个星期前,某位刘姓老人过生日,姐夫喝了一斤多“二曲”酒,喝酒前又在烈日下在稻田里打农药,怕是农药中毒,回家后口吐白沫,四肢僵硬,左手和左脚伸着不能弯曲……请当地的土医生输了几天液,不料愈输愈凶,看着危险,这才向周老师借了点钱包车送上来。
医生检查后,说病人很危险,最好尽快送昭通医治。考虑到费用,我说是不是就在这里医治,医生说你开黄腔,赶快送上去,打CT确诊病情。我们只好送昭通,车行驶在高速路上,车中有人对姐夫说,这是他舅舅啊,姐夫的头动了动,眼睛瞪住我,嘴里也不能言语。在昭通一检查,看见“脑阻塞”三个字,我们都知道无救了,又将他拉回县医院住下。第二天早晨,亲友们看他的情况危险,经过商议,决定放弃治疗,又将他拉回南甸。我清楚地记得惨烈的一幕:那天天气很热,闻讯赶到南旬村公所帮忙的乡亲很多。人们将姐夫从车上抬下来,平放在村公所门前的水泥地上。姐夫还是保待着手脚僵硬的姿势,闭着眼,对着天空大张着嘴,无助地躺在那里。那一刻,我难受极了。乡亲们将他扶上背夹儿,在烈日下把他送回二坪子的老家,我当时有事需返回县城,傍晚乡亲们打电话告诉我说,姐夫到家后,年仅48岁的他半小时后就去世了。
二坪子

姐夫死后的第三天,我从县城坐班车到天星,再坐微型车到南甸。这是中午时分,宋仁田老师怕我口渴,开了一瓶啤酒让我解渴。当时日头正毒,要爬被阳光照着的二坪子,不出几通汗是上不去的。半路上,接了一个亲友的电话,连问我到哪里去了,我估计有事。宋老师分析道,怕是有些事要你拿主意,因为你姐夫一死,彝良姐姐怕是要走的。“这也是人之常理”,他语气淡淡地说道。宋老师本来昨天就去赶了人亲,我来了,他又主动提出陪我去。我想,这也是人之常情。
南甸村公所旁边的公路两旁,已新修了一些小平房,宋老师介绍说,地震灾害发生后,村里正抓紧灾后重建工作,二坪子及以下20余户按规划都要搬迁过河这边来,搬了几家,但有少数的想不通不肯搬。经历了几次重大的事故,我想他们应该搬出二坪子。
出了几通汗,我俩到了二坪子。太熟悉了,我径直走到姐夫家。坐下来,喝了点茶,便摆上饭吃。张绍刚老俵跑上来,气愤地说:“太不像话了,正在砌坟,需找石头,有一两家不让人去石坎上取石头,啥子人家,还是亲家族……”我平静地止住他,说你不要管,来来来,与老俵喝两口酒。他慢慢平静了下来。
吃完饭,有人喊我去帐房。负责收帐的人说你的咋个记?我说算了,他们说不行,医疗费,包车费,您开支了1000多元,我们是有数的,我想了想,说写一千二吧,这个数字好,就算我送的。一会儿,管帐的算了一下,把礼金递给我,说收了几千元,现在还没支出去,这是您的事了。我想,这就是他们电话里说的那个“事”吧。我开了道士先生的几百元,周老师借出的1200元连同卖棺材的钱共2700元,办丧事开支的一千多元。又听说在座的一姓刘的为姐夫修平房担保贷款一千元,有一两年了,我想这事耽误不得,叫人把他找来,数了一千二给他,两百元算利息,他连声谢我(后来听说他还出1240元)。开支下来,包里只有八百元,不料第二天又来了一个债主,说姐夫为了孩子在大关一中读书,向他借了一千元的高利贷,有一年多了,经核实是真的,他说利息就不说了,只要还本金就行了。我说先还500元,他说欠条谁打?想了一想,我掏出身上仅有的两百元凑齐,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姐夫的账还了,剩下自己身上仅有的30元钱作返城的车费。本来,像在老家那样的山村,有亲戚去世,去一趟,送一百元算是大礼,可这次于我就不行,我得付出,不能让我逝去的姐姐在天堂失望。两个月后,彝良姐姐卖掉了家中的部分财物,带着她的俩女儿离开了大关,此房遂成无人居住的空屋,后来听说以不足五千元的价格买给邻居了。
尾 声
我终于站在姐姐和姐夫的墓前。姐夫的坟是新砌的,不甚规整;姐姐的坟矮小,由于年代久远的原因,坟头长着高高的密密的箭杆草,恍忽间,我觉得那是穿着花衣裳的姐姐,正在努力地从山石的重压中探出身子,昂起头,向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我的老家瓦房村眺望! 她看到了吗?
作者简介
王孝林,昭通大关人,1983年毕业于昭通师专中文系,任过中学语文教师、宣传部干事、党校理论教员,在《云南日报》《春城晚报》《边疆文学》《文学界》等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200余篇,有作品入选《崛起的昭通作家群》、《昭通作家精品集》等系列丛书,出版散文集《关河记忆》。现任大关县文联主席,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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