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笔为舟 渡情入心
——散文动人之密钥
黄汉忠
散文,是千百年来华夏文脉中,最为动人、最为辽阔、最为汪洋恣肆的重要文学载体。它贯穿千年岁月,涵养万古文心。好的散文,读来动人心旌,丰富滋润人生。它在文学王国中,不可或缺。
一
何谓散文?它是汉语言文学里最自由、最包容、最贴近本心的独特文体,与诗、小说、戏曲泾渭分明、各成疆域:不似诗词拘守平仄格律、字句严苛,不似小说依托完整情节、塑造人物,亦不似戏曲囿于舞台排场、体制定式。散文无固定体制桎梏,无严苛章法约束,目之所见、身之所历、心之所感、思之所悟,皆可落纸成文,兼具记事、抒情、议论、描摹、说理诸般笔法,开合随心、疏密自如。
千年以降,散文的边界不断舒展扩容,从先秦诸子的语录寓言,到两汉的史传辞赋,从两晋的山水小品,到六朝的骈文华章,从唐宋的古文文赋,到明清的性灵随笔,再到近现代挣脱文言桎梏的白话篇章,体裁层层迭代、笔法步步丰盈、修辞渐渐精进,却从未背离最本真的笔墨内核。一部浩渺的散文流变史,从来不是简单的古今更迭、繁简取舍,而是一场跨越千年、持续平衡质朴本心与精工文采的漫长审美进化。
过去,世人常偏执于“天然去雕饰”的冲淡之美,便轻易否定六朝骈骊的精工价值,实则未通文道真意:真正的文字之美,不在于全然无雕琢的粗白,而在于雕琢无痕的温润圆融;不在于刻意摒弃华彩,而在于华彩归心、为情服务。辞藻精工从来不是文字的弊病,空洞堆砌、无魂无骨方才浮华虚妄;修辞繁复亦非文笔的堕落,脱离情志、空有形制方才流于平庸。纵览长河,先秦立其骨,两汉丰其采,两晋养其韵,六朝炼其辞,唐宋定其度,明清活其灵,近现代温其情,千年积淀,终让散文兼具真心之温、思想之重、语言之美、气韵之活、意蕴之长。
而历代以来,真正能叩击人心、穿越岁月、代代流传的笔墨,始终守持中道,以情为魂,以意为骨,以言为肤,以灵动为气韵,以留白余韵为归境。一纸文字如一叶扁舟,载着执笔人的眼底山河、心底温热,在岁月长河里缓缓摆渡。每一个俯身品读的人,都能越过泛黄纸页的纹路,穿过古今时空的阻隔,触到笔墨深处滚烫的真心,接住一份跨越山海、贯通古今的共情与温柔。
散文何以动人?归根结底,千载文心,答案从未更改。一言以蔽之:曰情真、意深、言美、灵动、余味是也。五者相融共生、层层递进、彼此成全,织就了散文完整的审美肌理与不朽魅力。这五大内核,隐于历朝每一次体裁革新、每一轮修辞演进、每一篇传世名作之中,是所有经典散文共通的生命根基。
若将一篇佳文比作渡海轻舟,情真便是沉于水底的磐石,稳稳扎根、赤诚为本;意深便是撑起全篇的龙骨,立起格局、铸就风骨;言美便是迎风舒展的帆影,塑形润色、文质相宜;灵动便是穿舟而过的清风,流转不息、气韵鲜活;余味便是舟行过后湖面漾开的层层涟漪,悠悠荡荡、久久不绝。五气相契,笔墨方才有根、有骨、有韵、有神,方能挣脱时光桎梏,生生不息、动人千古。
真情为文之根,是贯穿整部散文发展史的不变底色,是所有体裁、所有修辞、所有文风都无法替代的笔墨初心。无论文体如何演变、技法如何精进,为情造文、以诚落笔,始终是散文创作的第一真谛,无真心则无真文,无真情则无真韵。
先秦是华夏散文的滥觞源头,彼时以诸子说理散文为正宗,体裁质朴、修辞简约,多以语录、对话、寓言成文,不事浮华、不尚雕琢,全然以坦诚本心立言载道。《论语》文字温润凝练、字字珠玑,不用铺排夸张,不用繁密藻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寥寥数字,以最朴素的笔墨,承载最纯粹的修身本心,恳切真挚、千古可信。《孟子》善用浅近比喻、正反对比、层层排比,将仁政爱民的济世赤诚娓娓道来,文风刚健坦荡,笔墨间尽是儒者担当。而《庄子》更是以奇诡想象、浪漫夸张、深远象征,将抽象哲思化为具象寓言,鲲鹏扶摇、蜩鸠笑世、涸辙之鱼,看似恣肆虚幻,实则字字皆是对精神自由、人格本真的极致坚守,奇幻笔墨之下,是不随世俗俯仰的赤诚真心。质朴的先秦笔墨,为千年散文定下文源于情、情本于真的千古基调。
延至两汉,散文体裁一分为二,史传散文与骚体辞赋并行共生、一文一华、互补丰盈,却同守真情本心。司马迁《史记》作为史传散文的巅峰,善用细节白描、侧面烘托、对比映衬的叙事修辞,秉笔直书、不隐善恶、不掩悲喜。《项羽本纪》写霸王垓下绝境,四面楚歌、慷慨悲歌、泣数行下,无刻意煽情,无过度渲染,仅以真实场景、细微神态落笔,便将英雄末路的苍凉悲壮、命运无常的万般憾意尽数流露,笔墨沉挚、直击人心。而司马相如、班固的汉赋,极尽铺陈描摹、对偶夸张之能事,辞采繁茂、体式恢弘,看似辞藻堆砌,实则笔墨所及,皆是对大汉山河壮阔、盛世风华的由衷赞颂,辞为情役、华不掩真,让恢弘形制始终扎根真挚情志。
及至两晋乱世,文风褪去繁丽、归于冲淡,陶渊明开创山水隐逸小品散文,以极简白描、情景交融的笔法寄情山水、安放本心。《桃花源记》平铺浅叙、笔墨清淡,描摹良田美池、阡陌交通、黄发垂髫的安宁图景,无繁复议论、无华丽辞藻,却将乱世苍生对太平岁月、纯粹本真生活的深切向往藏于字里行间,清淡笔墨裹滚烫真情,温柔绵长、动人心弦。
六朝骈文大兴,对仗、声律、藻饰、用典、互文的精工修辞体系趋于成熟,文体形制极尽雅致,世人多诟病六朝文风浮华空洞,实则本末倒置。六朝之弊,在于末流文人有辞无质、华而无情,而非精工修辞本身有误。真正的六朝经典,始终以真情驾驭文采。
唐宋古文运动风起,力革六朝末流浮华空洞之弊,核心便是归真返璞、以文载情、文质合一。柳宗元深耕山水游记散文,善用动静结合、反衬烘托、借景抒情的修辞,《小石潭记》写潭水澄澈、游鱼灵动、竹树清幽,以清冷空灵之景,反衬自身贬谪漂泊、孤高落寞的心境,景为真景、情为真情,情景相融、浑然无痕。
而王勃《滕王阁序》作为骈文千古绝唱,集六朝修辞之大成,对仗精工、用典繁密、铺陈恢弘,却无一丝空洞浮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一句对仗写尽江秋辽阔盛景,景境绝美、笔墨精工;“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借景抒怀、句句真心,将千古文人的漂泊之叹、济世之志、失意之悲娓娓道来,华丽形制之下,是真挚厚重的人生情志,完美诠释雕琢无痕、华彩归心的至高文美。
宋代散文更是情理兼备、真情内蕴,诞生诸多传世课内名篇。欧阳修《醉翁亭记》自成一格,全文反复叠用“也”字,句式舒缓悠扬、气韵从容清丽,以白描铺陈山水四时、朝暮之景,春芳、夏阴、秋霜、冬雪,四时风光次第铺展,笔墨清淡自然,毫无雕琢痕迹。作者被贬滁州,却不抒悲苦怨愤,反而寄情山水、与民同乐,将旷达胸襟、仁政情怀藏于山水描摹之中,景真、事真、情真、心真,平易笔墨里藏最动人的赤诚。
苏轼《记承天寺夜游》短短八十余字,极简白描、虚实相生,“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以比喻写月色澄澈、夜景清幽,夜色空灵、心境淡然,被贬之寂寥、独处之安然、随缘之豁达,尽在极简笔墨之中,真情内敛、余韵悠长。范仲淹《岳阳楼记》更是跳出个人悲欢,以辽阔笔触描摹洞庭阴晴万象,借景抒情、托物言志,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旷达胸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家国情怀娓娓道来,情志真挚、格局宏大,成为千古抒情言志散文的典范。
降及近现代,白话散文挣脱文言桎梏,体裁通俗舒展、修辞简约自然,彻底回归人间真情。朱自清《背影》以极致朴素动作白描、细节刻画,聚焦父亲攀爬月台买橘的寻常瞬间,蹒跚步履、笨拙姿态、细碎动作,无华丽辞藻、无刻意抒情,仅凭最真实的生活细节、最纯粹的父子深情,跨越百年依然温热动人。林觉民《与妻书》以书信体散文写儿女柔情与家国大义,家常口吻、细碎回忆、直白倾诉,“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不加修饰、字字泣血,小爱缠绵、大爱赤诚,真情至处,无需渲染自有千钧力量。
二
真情立文根,深意铸文骨。散文动人,从不止于浅层情绪的温热,更在于穿透烟火表象、抵达思想深处的格局与重量,在于以小见大、以事明理、以景悟道、以微尘见天地的深邃意蕴。历朝散文体裁的革新、修辞的精进,本质都是为了承载更厚重的思考、更辽阔的情怀、更深远的哲思。
先秦诸子说理散文本就以文载道、以笔传思,《庄子·秋水》以百川灌河、北海无垠的壮阔景致,借河伯与北海若的问答,阐释宇宙无穷、人当谦逊的生命大道,小景致藏大哲理,短篇章含大格局。两汉史传散文融记事、评史、悟道于一体,司马迁于王侯将相、布衣豪杰的生平起落中,窥见世道兴衰、人心向背,让寻常人事承载千年历史哲思。
魏晋六朝文论散文思辨空前,刘勰《文心雕龙》以典雅文笔、严谨思辨,梳理千年文道流变,辨析情志与文采的辩证关系,提出“为情造文”的创作真谛,跳出抒情记事的浅层局限,站在文脉传承的高度审视文学本质,立意精深、格局超然。唐宋散文将载道与抒情完美融合,韩愈《师说》以寻常从师求学之事,针砭世俗陋见、破除门第偏见,阐释传道授业的千古真理,小事悟大理、短文铸大骨。柳宗元《捕蛇者说》以乡野捕蛇者的凄苦境遇,对照苛政赋税的残酷无情,从底层民生疾苦窥见时代弊病,寄寓悲悯苍生的家国情怀,以微观小事承载宏观大道。
宋代文人最擅于山水风月中参悟人生,让散文情理交融、意蕴深沉。欧阳修《醉翁亭记》写山水之乐、宴游之乐、民乐之乐,看似描摹闲情逸致,实则藏着身处逆境依然勤政爱民、与民同乐的仁政格局,乐中有思、景中有道、浅中有深。范仲淹《岳阳楼记》由洞庭风雨阴晴的变幻,联想到人生得失进退的心境,超越个人悲喜,升华为家国天下的担当,让写景抒情的笔墨,拥有了穿透千年的思想重量。苏轼《赤壁赋》更是千古情理交融的巅峰,夜游赤壁、俯仰江山,观清风明月、念千古兴亡,从江水不息、明月永恒的自然规律中,勘破人生短暂与精神永恒的辩证哲理,消解失意困顿、超越世俗执念,写景空灵、抒情真挚、说理通透,将散文意深的审美推向极致。
明清性灵小品褪去宏大说教、归于日常本心,公安派、竟陵派文人落笔花草山水、闲居日常、烟火细碎,看似轻浅闲适,实则小景藏心境、小事见风骨,于平淡生活中体悟生命本真、坚守人格气节。袁宏道《满井游记》描摹初春山野风物,解冻春水、初醒山峦、悠然游人,笔墨清新灵动,挣脱世俗桎梏、热爱自然本真,细碎景致里藏着洒脱自在的人生态度,浅语皆有味、短句皆有思。
及至近现代,鲁迅杂文散文冷峻深刻,以笔墨针砭时弊、唤醒人心,文字凝练锋利、思想厚重深邃;梁实秋闲适散文淡雅从容,于日常饮食、风物人情中体悟生活真谛,平淡笔墨藏通透哲思;沈从文《湘行散记》游走湘西山水,描摹船夫渔妇、市井烟火,不止记录地域风物,更从底层众生的平凡起落中,体悟人性纯粹、生命坚韧、世事无常,清淡文字承载辽阔格局,山水有情、人间有骨。
三
文有深意,更需美质为形。散文之言美,从来不是浅层辞藻的堆砌、形制的刻意雕琢,而是体裁适配情志、修辞贴合内容、繁简随心变化、华质完美共生的高级审美。千年散文发展史,亦是汉语言修辞不断淬炼、语言审美不断完善的进化史,从先秦的质朴刚健,到两汉的繁简兼具,到六朝的精工雅致,到两晋的清淡空灵,到唐宋的文质彬彬,到明清的鲜活灵动,再到近现代的自然通俗,每一个时代的语言风貌,都对应着独有的动人之美。
先秦笔墨之美,贵在质朴凝练、字字有力、意蕴绵长。诸子散文无多余雕琢,白描直陈、浅喻明理,温润是《论语》的气质,雄健是《孟子》的风骨,空灵是《庄子》的气韵,朴素为本、情志为魂,奠定了千年散文最坚实的语言底色。两汉笔墨兼具双重风华,史传散文沉实洗练、克制深情,以极简笔墨写万千人事风骨;汉赋恢弘磅礴、辞采繁茂,以铺陈对偶写盛世山河气象,一质一华、相得益彰。
六朝骈文淬炼出汉语言极致的形式之美,规整对仗、和谐声律、典雅用典、细腻描摹,让文字拥有对称之姿、音韵之美、画面之韵。王勃《滕王阁序》集其大成,全篇四六规整、音韵铿锵、铺陈有序、用典无痕,既有山河盛景的画面之美,又有身世情志的深情之美,更有文脉气度的格局之美,精工而不刻板、华美而不空洞,将文言语言审美推至巅峰。
唐宋古文矫正浮华、回归本真,确立散体古文自然典雅、文质相宜的语言法度。柳宗元山水游记清冷空灵、笔墨凝练,情景交融、浑然天成;欧阳修文风平易流畅、舒缓从容,《醉翁亭记》句式错落、气韵舒缓、朗朗上口,清丽自然、浑然天成,无一丝雕琢匠气;苏轼文赋融骈散之长,疏密得当、流转自如,《赤壁赋》文字清雅通透、情理兼备,兼具质朴之真与精工之雅。
明清小品语言鲜活灵动、通俗真切,褪去庙堂恢弘、贴近人间烟火,袁宏道山水小品清新明快、随性自然,字字鲜活、句句走心。近现代白话散文删繁就简、去奢存真,语言贴合口语、贴近生活,朱自清文字干净克制、温润真挚,沈从文笔墨澄澈清淡、天然去雕饰,皆以最朴素的语言,成就最动人的文字风华。
四
形制为形,气韵为魂。散文最独特、最不可替代的魅力,在于贯穿千年、永不枯竭的灵动气韵,在于世人皆知的形散神聚。所谓灵动,是体裁自由不拘、笔墨开合随心、修辞灵活多变,写景、抒情、叙事、议论随心切换,长短错落、疏密自如,却始终以真情深意为核心主线,不散魂、不走神、不脱骨,法度内化、随心而作。
这份灵动,始于《庄子》。先秦说理散文不受章法束缚,文思驰骋天地、笔墨纵横古今,虫鱼草木、山河万象、人间世事、玄妙哲思皆可入文,想象无边、虚实相生,看似散漫无章,实则始终紧扣精神自由的核心主旨,形散神凝、灵动至极,为后世散文埋下自由洒脱的笔墨种子。两晋陶渊明行文随性舒展、无拘无束,《桃花源记》不刻意构章、不刻板修辞,随心铺陈山水意境,笔墨舒缓、气韵悠然,尽得清淡灵动之妙。
唐人于严整法度中活出自由文思,王勃《滕王阁序》恪守骈文对仗、声律、用典的严苛形制,却能移步换景、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情入志、由志入思,文思纵横开合、毫无桎梏,于极规整的框架中,藏极自由的文心气韵,诠释了灵动从来不是潦草随意,而是法度纯熟后的随心自如。
宋代文人彻底释放散文的灵动天性,骈散结合、随物赋形、顺势流转。苏轼《赤壁赋》行云流水、浑然天成,写景虚实相生、抒情自然流露、说理通透从容,笔墨随心境流转、随景物铺展,无固定章法、无刻板句式,真正践行“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的灵动境界。欧阳修《醉翁亭记》句式舒缓多变、往复回环,山水、宴游、人情、心境层层铺展,松弛自然、气韵鲜活,尽显宋文从容灵动的特质。 明清性灵小品彻底打破刻板义法,日常万物、喜怒哀乐皆可落笔,笔墨轻盈鲜活、气韵流动不绝,将散文生活化、个性化的灵动发挥到极致。近现代白话散文更是无体制束缚、无修辞桎梏,汪曾祺随笔写草木风物、市井人间,松弛恬淡、自然鲜活,承续明清性灵余脉,将散文自由灵动的千年气韵完整传承。
五
灵动赋气,留白留韵。散文最悠长、最耐品的终极之美,在于言有尽而意无穷、文已止而情未歇的悠远余味。这份高级审美,源于中国文学独有的留白智慧与含蓄笔法,不写尽、不说透、不宣泄殆尽,收放有度、虚实相生,让笔墨停于纸面,情志绵延于心,贯穿千年散文所有体裁与文风。
先秦语录散文以极简笔墨造无穷意蕴,《老子》寥寥数语、言简意深,留白无尽、余韵绵长。魏晋山水小品最擅景结留白、含蓄蕴藉,陶渊明《桃花源记》结尾渔人迷失路径、后人无处寻觅,戛然而止、不加评判,将理想与现实、美好与虚妄的万般感慨尽数留白,万千心绪尽在不言之中,余韵缠绕千年。
唐代山水游记、骈文佳作,皆以淡收浓、以静收动,造无尽余味。柳宗元山水游记多以清幽之景收尾,景尽情长、思致悠远;王勃《滕王阁序》极尽繁华铺陈、万丈豪情,终以“胜地不常,盛筵难再”淡然收束,繁华落尽、归于沉静,强烈的虚实反差、情绪落差,让身世之叹、人生之思绵延不绝。
宋代散文将留白余韵的审美推向极致,情理相融、平淡收束、意蕴无穷。欧阳修《醉翁亭记》文末收束于太平闲适、民乐无忧的安然境界,不刻意升华、不强行说教,悠然收尾、余味绵长。苏轼《记承天寺夜游》极简写景、淡淡抒情,结尾只留静谧夜景与淡然心境,留白无尽、耐人细品。《赤壁赋》最终归于夜色安然、身心澄澈,相与枕藉、物我两忘,平淡静谧的收尾,藏着与天地和解、与人生释怀的通透哲思,文止而思无尽、笔停而韵不休。
近现代经典散文依旧坚守这份含蓄留白的东方审美。朱自清《荷塘月色》收于夜色静谧、心绪安然,万千怅惘、独处清欢尽在留白之中;丰子恺散文清淡简远、语浅意深,温柔克制、不泄情绪,字字温和、余韵悠悠。
六
千年文脉流转,散文体裁几经迭代,修辞几经精进,文风几经更迭,却始终守持不变的文道本心:以情真立根,以意深立骨,以言美塑形,以灵动赋气,以余味留韵。回望来路,先秦诸子立说理之骨,两汉史赋丰文辞之采,两晋小品养清淡之韵,六朝骈文炼形制之美,唐宋古文定文质之度,明清性灵活笔墨之趣,近现代白话归人间之真。兼容并包、繁简共生、虚实相济、文质合一,方才成就散文跨越千年、生生不息的动人魅力。
谈术为创作,涉古为当今。观当下文坛,尤其近年各大文学奖项中的散文作品,更能清晰照见:能传世的,必暗合千年文道;徒有虚名的,必背离五大内核。当代散文创作在奖项与市场的双重驱动下,涌现出不少优秀之作,却也暴露出普遍存在的“本末倒置、失却文心”之弊。批评不是否定,而是为了更好地继承与创新。以下所举诸例,均为近年获得重要奖项或备受评论界关注的散文作品,取其典型症候加以剖析,意在为当代散文创作提供镜鉴,而非全盘否定其价值。
试看一类荣获重要散文奖项的作品,其共同症候可概括为“有文无心”——修辞极尽雕琢,内里却不见真情。某部获鲁迅文学奖提名的散文集,以江南山水、行旅感悟为题材,通篇笔触细腻、辞藻繁丽,堪称“雕缛成体”的当代样本。为说明此类作品的典型修辞倾向,笔者根据其风格拟作例句如下:“山色空蒙,雨丝斜织,石阶上青苔如旧宣纸洇开的淡墨;一树银杏,黄金般的叶子簌簌坠落,每一片都是季节写给大地的偈语;远处的钟声,湿漉漉地穿过雨帘,在空谷里荡成悠长的叹息。”单看修辞,对仗、通感、比喻、拟人层叠而出,画面感极强,意象密度几近铺排。然而通篇读罢,只见山水意象的精致拼贴,不见作者真实的行旅遭际、具体的人生感悟。江南之美被处理成一套通用的“唯美语法”——山必空蒙,雨必斜织,钟声必湿漉漉,叹息必悠长——唯美到了极致,也空洞到了极致。这正是六朝末流“有辞无质、华而无情”在当代的重演,徒具华美形制,失了散文最根本的真心。批评界对此类现象早有警觉,有论者指出当下散文创作存在“不及物的高谈阔论”,“在立意上大多虚张声势,抒情上则矫揉造作,议论上不过是生硬的说教”。文学批评家亦曾直言,某些散文“有一个普遍而深刻的匮乏,那就是在写作者的心灵和精神触角无法到达的地方,往往请求历史史料的援助”。诚哉斯言。
又有获奖乡土散文,其症候可概括为“有情无思”——情感不可谓不真,却止于浅层的怀旧与感伤,未能升华为更深的人生体悟。某部获三毛散文奖的乡土散文集,以故乡风物、童年记忆为主题,文字朴实细腻,情感温润可亲,是典型的“乡愁散文”路数。为说明此类作品的典型表达方式,笔者根据其风格拟作例句如下:“炊烟是故乡写给天空的信”“老屋的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我回不去的童年”一类句子随处可见。问题不在于这些意象和情感是否真实——它们无疑是真实的——而在于止于此。作品始终停留在“怀念”“感伤”的浅层情绪中,未能从具体的风物中提炼出更深的人生体悟或普世关怀。炊烟为什么值得写?老屋为什么让人怀念?这些追问在文本中是缺席的。有评论家曾尖锐指出,“部分乡土题材散文将乡村浪漫化为‘田园牧歌’而回避乡村的复杂困境”,“真正有价值的乡土书写应聚焦乡村历史变迁中的农民命运、土地关系演变等现实议题”。更有学者指出,当代写作者真正的症结在于“经验的失格”——“个体经验尚未进入文学转译的程序,就已遭受了系统的污染与磨旧”,导致“形式上极端私人化的写作,其内核却暴露出审美均质化的症候”。需要说明的是,该作家是当代散文大家,此处批评的是其这部作品所代表的“乡土怀旧散文止于感怀”的普遍倾向,而非全盘否定其整体成就。
再观一类备受推崇的文化散文,其症候可概括为“有骨无韵”——结构刻板僵化,丢失了散文应有的灵动气韵。这类作品往往以“文化大散文”自居,动辄万字,纵横古今,却陷入了“所见—所思—所感”的固化模板。公允地说,这类散文的开山之作——某部文化大散文的代表作品——在散文史上自有其不可替代的开拓性价值。批评界公认它“以扩大的胸襟、高蹈的姿态和雄奇的笔力,在千年之后,衔接和赓续着秦汉散文的汪洋恣肆,继承和发扬着唐宋散文的大气磅礴”,为当代散文打通了历史血脉,拓展了文体的边界,其功不可没。问题在于,当这种文体被无数后来者简化为机械模板后,“厚重”便蜕变为“笨重”。有评论者将此类伪“厚重”散文的特征概括为:“篇幅长,絮絮叨叨,字数几乎没有上限。有些作者为了追求‘大散文’的效果,把几个甚至十几个关系不大的短篇小品合在一起,给每个短篇冠以一个小标题,如法炮制而成的长文‘形散神也散’。”其典型写法是:首段写实景描摹,中段写历史联想,末段写个人感怀。写敦煌莫高窟,必是先描壁画斑驳,再思画工无名,最后叹艺术永恒;写茶马古道,必是先写山路崎岖,再思商旅艰辛,最后叹岁月沧桑。模板本身没有错——经典散文也常用——但僵化地反复使用同一模板,就暴露了结构能力的贫乏。更严重的是,这种模式化写作导致了文本气韵的凝滞:景物、历史、感悟之间不是有机的“随物赋形”,而是机械的“拼装组合”。这恰恰违反了散文“形散神凝、灵动自由”的结构本义——外在形制可以自由,但内在文脉必须贯通;当外在形制固化为一成不变的套路,散文便死了。需要强调的是,此处批评的是该开山之作之后大量机械模仿、僵化套用的末流之作,而非否定原作本身的文学史地位和艺术成就。
更有某类获奖抒情散文,其症候可概括为“有泪无藏”——情感宣泄殆尽,毫无含蓄与留白。以近年部分获奖作品为例,它们以家族记忆、生命离别为主题,情感浓度极高,处处可见作者的赤诚与深情。为说明此类作品的典型表达方式,笔者根据其风格拟作例句如下:写父亲去世:“我跪在灵前,泪水模糊了双眼,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爱我了,我的心好痛,好痛!”写中年失意:“走在深夜的街头,我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人生一片灰暗,我不知道明天还有什么意义。”每一处情绪都被作者用最直白的语言“说尽道透”,不给读者留下任何咀嚼、回味、共鸣的空间。散文的意境美学讲究“言有尽而意无穷”“不写尽,不说透”,不是要求作者压抑情感,而是要求作者相信读者的领悟能力——把七分情感藏在文字里,留三分给读者去发现,那三分往往比直白的七分更有力量。朱自清《背影》只写父亲爬月台的背影,不写“我哭了”,读者却哭了;而这类作品写了无数个“我好痛”,读者却毫无感觉。症结正在于此:情感不是喊出来的,是藏出来的。正如有论者所言,“散文重在表达真情实感,而情感与体悟是否真诚深切、直击人心,关键看细节是否生动、饱满”。当情感被抽离了细节的支撑、失去了含蓄的包裹,便只剩下空洞的呐喊。需要说明的是,此类奖项面向广泛的创作群体,其获奖作品中不乏优秀之作,此处所指的弊病并非针对所有获奖作品,而是借用其中部分作品说明当代抒情散文创作中普遍存在的“直白宣泄、毫无含蓄”的倾向。
凡此四弊——有文无心、有情无思、有骨无韵、有泪无藏——看似各有所偏,实则同出一源:失却了散文千年不变的那颗文心。批评易,建设难。若只破不立,终是痛快有余而厚道不足,亦非本文涉古为当今之初衷。所幸,文道从未断绝,正面典范始终在场。
反观那些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被文坛公认的当代优秀散文,无不暗合千年散文五大核心。仅举数例,以见一斑:汪曾祺是“语淡情浓”的极致,他写西瓜“一刀下去,喀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写梨花“梨花的瓣子是月亮做的”,极简笔墨中藏着对万物最深的体贴与敬意,其散文“或忆旧怀人,或谈吃论喝,或絮语家常,或记风土人情,看似琐屑,实则灵动舒展、情真意切,几乎记录了一个时代的诗意和美”;秦牧则以知识性、趣味性与思想性的融合开创新境,《社稷坛抒情》于寻常古迹中遥想先民虔敬、叩问文明源流,《花城》于繁花锦簇间描摹人间烟火、寄寓时代生机,他“寓理论于闲话趣谈之中”,融叙述、议论、抒情于一炉,文字舒展从容、气象开阔,是“言美”与“意深”相得益彰的典范。还有一位值得关注的默默耕耘四十年的作家王厚基,其散文集《老城杂记》是当代城市书写中一份沉深情的收获。这位从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作家,作为岭南专业作家,作品聚焦广州提倡,写得非常有烟火气,完全符合情真、意深、言美、灵动、余味的散文动人标准,读来很有感染力。广东学者陆键东称赞这部集子“寄寓着一段可感的岁月,依存着一段无法离弃的感情”,其用笔“近似白描却清亮、雅致,情感如盐入水”;老作家章以武则评价其散文“接广州的地气,还有仙气”——即“与众不同的‘看见’”,“感觉真实,情感真实,人性真实”。
这些作品证明:散文的价值不在名高名低,而在笔墨是否扎根本心、情志是否真诚动人。当然,当代优秀散文远不止这几种风貌,如史铁生《我与地坛》于残缺中参透生死,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将乡土日常升华为生命哲思,皆是情真、意深、言美、灵动、余味兼备的典范之作,限于篇幅,未能一一展开。它们共同的特质是:不刻意炫技、不空洞煽情、不悬浮立意,真正做到了修辞服务情志、文体承载思想、笔墨扎根本心。
更进一步说,正面范例已示人“何为上乘”,当代创作者更需追问“如何抵达”。走出困局,不妨从三处着力:一是守本心,写自己真正疼过、爱过、思过的事,不写无感之文——真情从来不在辞藻里,而在生命经验里;二是拓格局,于个人悲欢之外,看见时代、苍生与天地,不写无骨之文——意深从来不在拔高里,而在视野胸襟里;三是修文辞,让每一个字都从情志里长出来,而非从模板里套出来,不写无魂之文——言美从来不在繁简里,而在贴合情志的精准里。三者兼备,方可谓“以笔为舟,渡情入心”。
由此可见,千年散文的五大动人内核,从来不是陈旧的理论教条,而是穿越时空、永不过时的创作铁律。当代散文创作,若一味追逐形式精致、奖项光环、流量热度,本末倒置、丢失真心、深意、灵气与余韵,即便一时风光,终究浮华其表、空洞其里;唯有坚守情真、意深、言美、灵动、余味的文道本心,让修辞服务情志、让文体承载思想、让笔墨扎根生活、扎根本心、扎根时代,方能写出温润岁月、穿越千年、生生不息的传世佳作。
终究而言,经典传世散文,真而不伪、华而不浮、简而不枯、活而不乱、远而不空;流量炒作的伪美文,假情、繁辞、浮意、僵构、空韵,徒学古人皮毛文采,未得千古文心。文采从来不是写作原罪,失却本心与情志的炫技,才是文字堕落的根源。
纵览千年文脉奔涌,散文于体裁迭代、修辞淬炼、文风更迭中,沉淀出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先秦以哲思铸风骨,两汉以风物丰文气,两晋以冲淡养襟怀,六朝以声律琢华章,唐宋以文道立法度,明清以性灵活笔墨,近现代以人间温情归本心。华夏散文的审美从来并非单一孤绝,而是兼容并包、繁简有度:可以素朴冲淡,如陶柳山水,清浅见真淳;可以富丽磅礴,如勃公骈赋,风华见格局;可以恣肆汪洋,如庄苏笔墨,自由见性灵。
所有动人的散文笔墨,终究离不开五重本真:情真扎根烟火人间,意深承载精神风骨,言美恪守华质相济,灵动舒展自在文心,余味成全悠远气韵。五者相融,繁简相宜、华素共生,方成传世佳文。
以笔为舟,以文渡心,以情思为桨,以文心为灯。散文千年演变,体裁在变、形制在变、笔法在变、修辞在变,唯独动人的内核从未更改。执笔行文,可朴素清淡、洗练天然,亦可精工华美、气韵恢弘;可书写人间细碎、烟火日常,亦可抒写山河壮志、家国深情。不盲从单一极简的刻板论调,不沉溺浮华空洞的虚假审美,守真心、铸深意、修文质、活气韵、留余韵,便能一纸清文温润岁月,笔墨心声穿越千年,生生不息、久久动人。
2026.5.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