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中国雨巷文学社
澳洲涂鸦: 心中坐标与身份游说
——我的业余绘画生涯之二
作者:查力(澳洲悉尼)
1989年底第一批来悉尼的中国留学生对中央车站别有一番感情,悉尼这个地标性建筑,便成了留学生们心中的坐标。
当时人人手头拮据,付出了昂贵的海外学生学费后,带上几百澳元就闯澳洲了。许多人刚学上几口英语,一出机场,二眼茫茫。大多是举目无亲,悉尼在何方?思来想去,只得硬着头皮打的。可是出租车司机一开口,怎么也听不懂,这也难怪,老澳的一口英语,与他们磨上二、三年后才能知晓大概,而许多来自印度,孟加拉国的司机,更是夹杂着各自的风彩。司机一般先问地址,多数人没有地址,只是一个紧地说,“Sydney ,Sydney”,司机看问不出名堂,就把学生推进车,一直拉到中央车站,再指指那口大钟说:“Sydney!”许多人在车站磨叽好一阵后,天快黑了,好在车站前有个大公园。公园四周,似乎有几个土著人和流浪汉席地而睡,年底正是南大陆夏天,花园睡睡倒也不冷,又能省钱。所以那年年底,贝尔蒙公园一下子冒出许多中国露宿者。

英语略为好的,就去找小旅馆。百老汇街上有家马来华人开的便宜旅馆,除单间,通铺挤满了学生,后来连客厅、走廊都同意5元钱可睡一晚地铺。到了晚上,凡有空间,都挤睡了学生。
连续几天学生露宿街头引起市民注意,他们很不理解,为什么昂贵的学费付得起,却没钱住宿。这也引起救世军的关注,当时曾帮助学生到寄宿站过夜。
中国留学生一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工。我的朋友介绍了自己经历,先是沿唐人街去城里,唐人街的店主第一句话就是:内识毋识广东话?不懂粤语的人只能摇头。再下全是洋人的店,虽珠光宝气,但自己无法开口,只得空手而归。后来他问略懂英语的朋友该如何用英文找工,朋友讲了几段,他也记不住。总算他用上海话“茭白”记住了关键词汇job(工作)。以后,他从悉尼城反方向走,穿过一大片居民区,远远能看到一个烟。他想有工厂了,但走近一看,根本无人,后来才得知,这是早年的燒窑遗址,烟是当时的最高建筑被作为历史文物保护下来了。他没泄气,继续往前走,凡看见类似仓库和车间的,他就闯进去,开口就是“茭白”。一直走到下午五点左右。他需要记住所走路线,否则迷了路会带来大麻烦。有时真的把路口忘了,就记住方向,反方向走回走过的路。每次回城,要是远远看见那烟,心里无比高兴,“近了!”然后再边走边翘首找中央车站的大钟楼,只有看见大钟了,才祘真正定下心来。宿夜之处到了。所谓的”近了”,从烟囱到中央车站,步行要二小時。他没完没了走了十多天后,某日走进一个仓库,当他嚷着“茭白,茭白”,老澳们糊里糊塗时,他四处张望,接着,冲到一个角落,抓起一个拖把,“茭白!”这时澳洲人才明白,他要job。那天,让他打扫整个仓库,忙了大半天。他拿到50澳元。他问明天能来吗?老板耸耸肩,四周一看:“No,very clean.”他明白了:已经很干淨,明天还能有什么活干呢。

他大约走破了一双狼牌球鞋后,某天他又闯进一个工厂,在喊着“茭白”同时,他发现车间里的车床,是自己会干的。他向老板示意,老板将信将疑让他试试。结果,五分钟后,老板拍拍他肩膀:“Good boy,tomorrow come.(好小子,明天来)”找到工后,他离开了中央车站,搬到工厂附近住。他在国内是技工,有手艺,来澳较容易生存。但其他早年徘徊在中央车站一带的留学生,在踏破了一双,二双,或三双狼牌球鞋后,都最终陆续找到自己的位置,告别了中央车站。日后,虽各人有不同的创业轨迹,但中央车站仍是心里的座标,几乎是每个来澳创业者的人生新起点。

中央车站前方的贝尔蒙公园,即部分中国留学生初来乍到时的露宿地。
看来这儿确是流浪者偏爱的露宿天堂,今天我专程去拍照时,左手的草坪上就睡着一人。

前一阵,在贝尔蒙公园的树丛中曾搭起流浪者的营帐,露宿了近二十人,市政厅派专员去和他们谈判了好几天,他们才离开。
而令我有点儿自豪的是:我的涂鸦这门雕虫小枝,竟然在关于留中国留学生居留身份的力争与游说过程中,倒是派上了用场。当时我们求见了联邦朝野议员,也求见了对立法和议案通过能起关键影响的小党与独立议员。面谈时如何送礼很费思量:送厚礼,我们没有财力,又怕犯议会政治的大忌。所以主要是送些中国小手工艺品。有几次就把我塗鸦送上。如塔省独立参议员Brian Harradine手握议会平衡的关键一票,他是个牧师。所以我画了一幅在马丁广场附近,由早期流放犯建造的圣詹姆斯教堂速写送他。
另有一件巧事,我曾送给移民部长雷铎一幅街景速写。后来我与他秘书茜拉电话联系求见安排时,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画了New Town附近一幢小楼的速写。我说是呀,那楼很古典,楼下是个琴行。她髙兴地说我家就住隔壁。以后每次与她联系,她都尽力安排。所以前后与雷铎部长及他的助理见面达八次之多。

市政厅右侧的圣安德鲁天主教堂
1993年前后,在十分同情遗留中国学生处境的工党参议员Rosemary (罗兹玛莉,女,后排) 协助下学生代表面见了时任工党政府的移民部长,参议员Balkis(鮑格斯)。我手举着为他画的速写作礼物。但鮑本人正是制定把部分中国遗留学生拒之门外的《11.1决定》决策者,他不愿更改条文。

中为作者
这是在坎培拉国会大厦内拜会塔省独立参议员哈罗丁的办公室,那天他人不在,由他秘书接待。图中可见我送的画(圣詹姆斯教堂速写)在黑记事本前方,当时我们财力有限,没给这幅画装镜框:

左为作者
几个月后,我们才见到他本人,向他陈述了我们的困境,作为一个虔诚的基督教牧师,他很同情难民,重视家庭理念。听说我们都已经与各自家庭分离了六年,他很气愤,说:一个幸运国家不应该制造悲剧。凡是遵守澳州法律的学生应该留下。他看我们听后高兴就补充说,但我不能代表政府,我说了无用。“你的话很有用,你说什么,总理都在认真听。”我告诉他。他哈哈笑了。大家都明白,当时霍华徳自由党政府正力图把澳洲电讯私有化,工党竭力反对,哈罗丁一票对议案在议会能否通过举足轻重。之后,电讯私有化法案通过,报载塔省得到了许多联邦拨款,影射这是政府对哈罗丁的支持票投桃报李。相信他也为我们说了些好话。

这张照片留下难忘回忆
1995年联邦大选紧锣密鼓拉开帷幕,执政己十多年的工党政府在民调中频频持后,所以工党议员竭力去各社团拉票。那天有留学生告诉我们,当晚在悉尼内西区的印度人社团举行工党筹款会,工党副领袖Kim Beazely (比兹利)会出席。由于时间太紧,我们一边订了席位,一边我匆匆画了比兹利头像,并写上Labour Will Win(工党必将大胜)后,就赶去餐厅。
坐下后没多久,几辆警车把餐厅围住,社区领䄂就把比兹利迎进餐厅。他一进来就和餐桌上每个人握手。与我握手时,我自我介绍说我是遗留中国学生代表,并以最简洁语言表达了我们的诉求,他点着头说:“我收到了你们的信。我们会认真研究。”接着我告诉他二年前我就在他的联邦选区,西澳珀斯,就读语言学校。我很喜欢珀斯。他开始一怔,接着马上给我一个熊抱说,“好,西澳老乡。”我抓紧补了一句,我还与你同年,46年生,可是政府认为我太老,把我们二百多名超龄中国学生撇在门外。说完就送上我的画。他一看就笑着举起画,问:“Am I too old? (我太老了吗?)”
接着他马上转入正题,说,工党正倾听社区的声音,在澳洲只有工党才能真正坚持和实行多元文化,我们会保护你们的利益,我们也需要你们的支持。
筹款会后不久,我就收到了比兹利来信,专门感谢我的画,並重申工党倾听少数民族社区的承诺,虽然仍是政治家的老生常谈,但可以看出遗留中国学生这件事已引起他的关注。但一年后,大选变天,自由联盟党获胜。败选后基廷引咎辞职,比茲利被选为工党领袖。
工党在大选中落败,由竞选期间曾表明“会认真研究华人社区关注”的自由党获胜。
我们再次发动了社区请愿,征集到华人社区及主流社会各界的上万名支持者签名。97年2月21日,在悉尼唐人街社团餐宴会上,学生代表把附有签名的厚厚一叠请愿书当面呈送给霍华德总理,我把学生述求作了介绍,最后说了“Give us a fair-go is the best interest for Australia and China (给遗留中国留学生一个合理解决,符合澳中两国的最大利益)”总理耐心倾听之后表示,此事属于移民事务,会把请愿书转交给移民部长。

中为作者
一个月后,移民部长雷铎在堪培拉约见了学生代表和华文传媒。第二天,华文传媒明言,遗留学生的定居方案或将不久后出笼。

1997年6月13日,学生代表应邀参加联邦移民部长新闻发布会。会上雷铎部长宣布了”6.13决定”:让遗留四千多,近五千名中国学生定居澳大利亚,连同己婚学生的配偶、子女,及日后各自把双方老人接来安居,这一决定让近二万名华人直接莸益移民澳洲。这是澳洲政府最后一次向中国学生开放绿色通道,意义重大,来自不易。我手持清晨匆匆赶写的标语:Thank You Australia!Your decision has turned our dream true.(感谢澳大利亚!你的决定让我们梦想成真。)

当年9月,答谢会在唐人街最大的宴会厅举行,请来了不少朝野议员和侨团领䄂,联邦移民部长雷铎(Philip Ruddock )代表总理讲话。我代表学生发言,感谢华人社团和主流社会的长期支持,感谢澳洲政府的"6.13决定”:

我们还向部长夫妇赠送了礼物。我认真手抄了自己翻译的观音大佛《心经》英语译文及原文,由著名华人画廊女老扳苏珊娜女士制作了精美画框。

右为作者,赠送抄写的《心经》
由于留学生踊跃参加,答谢会募集到的善款在除去开支外尚有余。经协商,同意将此善款捐赠给当年曾给困境中的中国留学生雪中送炭的救世军慈善机构:

在中国留学生中首位在澳修满神学硕士学位的金德培牧师陪同下,我们感谢救世军当年的义举,也感谢多年来对中国留学生居留游说的同情与支持:

在居留有望后,我常常抽空去街头写生一一

百老汇大街
九十年代,这幢楼有个奇怪标名“东方酒桶”。我暗思,若把酒读错成饭,那豈不让东方人蒙羞?估计是老辈的华侨,中文所识不多,开了这个酒吧。它的生意很冷清,几次业主转手,常常是开开停停。现在似乎是市政厅把它买下,改成小型艺术画廊,但这幢楼的设计师还设计了可谓是全澳最豪华,最经典,耸立在悉尼市中心的维多利亚女皇商场(Queen Victoria Building)。女皇大厦商场是访客必到之处,而设计师的同一手笔,却在此遭人冷落。

近日再次造访,相隔25年,风貌依然:


单幅中央车站
这张也是相隔25年后的近日所拍。我要是仍站着留影,一定蒼老了许多,但中央车站,仍是那般挺拔,庄重:


一对新婚夫妇专门赶来此地摄影
这是悉尼与西区重镇Parramatts铁路通车后,就近建设的第一车站。它的特别处是此站活人免乘,而专供当年城里刚去世的人的灵柩及悼念亲友在此站上车,驰向西区的Rockwood坟场安葬。如今这安葬方式早己由汽车代歩,所以此站早就停用,但並未废弃,考虑到它的历史意义,它被视为历史保护建筑。早年我住在红坊区,上班骑自行车几乎天天经过这里。当时不知道它的历史,只是周末常看见这儿热闹非凡,举行婚礼或其他鸡尾酒会。我去作画那天,就碰上一位流浪汉在这古建筑内宿夜,还说睡得真舒服。这幢华人多少有点犯忌的建筑,却是澳洲人视为平常的喜庆之所。文化传承与习俗有时竟然如此不同。

百老汇街车站广场的停车场,脚手架已竖起,拆建开始。这幅画画好后不久,这一片全然改观,此画已成历史记载。

几乎是从同一角度所拍摄。留意到远处那绿色的罗马圆顶了吗?除它及停车车站没变外,可以发现有的拆了,有的改了,有的重建了,面目己全非,但並无face -lifting(面目更新,更美)的感觉。


红坊区内的南太平洋島民图腾

车站广场停车站对面,通向George St 乔治街商业区之街景,25年前所画。
在停车站作了无甚意义的改建同时,这幢红楼前建起了一根细瘦的檠天铁架,它几乎挡住了所有优美古典建筑,如这幢红楼,及其对街的中央车站的完整独立画面,把广场四周原先拥有的十九世纪初叶的完美轮廓线撕拉的四分五裂,真不知它是城市街头雕塑,还是一架警察专用的高悬街头的监示摄像机。这样煞风景的铁架在不大的车站广场聳立了三座。

悉尼市政厅,由于时间匆忙此画未完成
感谢市政厅的财政紧缺。报载,市政厅原先决定在这幢美侖美煥的哥徳式建筑前,打造一个横跨乔治街的弧线大拱门,此物一出,四周的古典建筑全被撕裂成二半。后来椐说因筹集不到一百万元的预祘而作罢。

事隔约三十年,於2026年初,再次画了幅完整的悉尼市政厅

1990年3月来西澳珀斯就读的Edith Cowan University

悉尼Cleverland 路上的成人语言学校
1995年现场速写的:在建ANZAC大桥。原先从城区连接维多利亚路,通过一座来回双车道的铁架桥。由于车流量较大,形成严重阻塞。

此图显示大桥南北二端尚未连接,而原先的铁桥仍然运行尚未拆除的一段历史时刻

2014年圣诞节,去中部海岸Etalong度假入住的酒店

海滩边的小卖部
在墨尔本出南十字星火車站,对面可见这幢红楼,但冠名是White House。请千万不要与美国华盛顿的白宫搞混隙。虽然拼法完全一样,但这楼是澳洲瓦特豪滋时装学院墨尔本分院,其总部在悉尼,学院以创办人和业主Ms White House女士名字命名,主要培养时装设计和室内装饰的专业人才,授发澳洲政府认可的学士学位(BA) 。除本地学生外,现有日本,印尼等海外留学生。女儿在该校任职。

(20260329供稿)
本期实习编辑:刘雨青 贾馨妍 校改

作者简介
查力:本名陈锋,1946年7月出生于苏中四分区如东县马塘镇。10月,父亲陈毅夫率如东警卫团参加苏中“七战七捷战役”,不幸于如皋城伏击战中牺牲。1950年回上海,1965年入读上海师院外文系,一年后文革爆发改变命运:1970年发去定海军垦农场务农,后在加兴,杭州等地工作。曾任教中学,大学.及“山海经”杂志编辑,在漓江,东海等杂志发表过一些文学译作。1990年初赴澳洲自费留学,考出澳洲政府认可的NATTI三级中英语翻译证书。1992年底参加遗留中国留学生的居留身份游说,前后达五年,数次参加与移民部长及顾问的会谈,最终于1997年促使政府发布“6.13决定”,解决了四千多名遗留中国留学生的澳洲永居身份。期间在华文传媒发表过译作及游说的相关报道。尔后自营西人杂货店,直至2019年结业。退休后练书法,学水彩,人体写生及钢琴,常趁兴自吹口哨並自创哨曲,也会写点打油诗自娱自乐,以平常心直面人生挑战,再以平常心回味其中的酸辣苦甜。

投稿须知:
1.本刊为公益平台,欢迎公益投稿。
2.投稿作品必须是作者原创作品,严禁抄袭,文责自负。
3.投稿作品必须是作者投首发作品。
4.本平台刊发文学作品: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书法、绘画等。
5.投稿作品一经刊登,本刊以及中国雨巷文学社所属机构均有使用、出版之权利。
6.投稿作品7日后未刊登,作者可自行处理,本刊概不退稿。
投稿须提供:
1.文本、2.作者简介、照片
3.朗诵者简介、照片,4.诵读音频、视频
投稿联系热线:13306500910
中国雨巷文学社
名誉主席:黄 健
首席顾问:殷企萍
顾问团成员:毛建一、邓国安、高法根、王志成、董培伦、钱家进、周绍志、褚树清、黄明明、张欣、孫太、徐勤、顾祥森、罗烈洪、吕帅、周强、陈河、赵思运。
海外顾问:鄧瑛(德国)、王静(英国)
社长:陈继业(兼秘书长)、社长助理:欧阳薇荪、李晓、
副社长:刘虹、王木清、李君、王小青
执行秘书长:张珺、戚小波、王丽
海外联络中心主任:刘虹(兼)
喜马拉雅事业部主任:薄燕
院校社团、竞赛部主任:王丽(兼)
影视作品事业部主任:朱双碧
编辑部主任:韩菜菜
注册登记、审查考核部主任:戚小波(兼)
艺术总监:赵巍
雨巷文学社编委会:
刘虹、毛建一、王小青、沈志荣、欧阳薇荪、赵国瑛、朱剑雄、香叶子、韩菜菜、鲁建才、王丽、张法荣、杜劲松、陈继业、萧祖能。
雨巷文学编辑部
总编:陈继业(兼)总编助理:刘虹
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5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