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原是晴着的,不知什么时候,天色竟有些变了。我从超市回来,正在楼下院子里闲踱着,看那绿化带中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黄的花朵挤挤挨挨,热热闹闹的。有一只白粉蝶在花间翩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那轻盈的样子,直教人心也跟着飘起来。忽然便有雨点砸下来,先是一滴两滴,打在干燥的水泥地上,印出圆圆的小坑;接着便密了,哗哗啦啦的,竟是一场急雨。我忙躲到门廊下,看着那雨幕渐渐织得浓了。雨点打在树叶上,沙沙的;打在屋檐上,嗒嗒的;落在积水里,又溅起一个个水泡,顺着水流漂着,忽而破了,又一个新的生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湿润润的,混着青草和月季花的香气,倒比平日里更浓些。
这样闷闷的,便想起一些旧事来。
许多年前,大约也是这样一个夏日,我一个人在老家院子里看雨。老家的院子是用细竹条编的篱笆墙,淀白土的地面,墙角长着厚厚的青苔。院子东边有一架葡萄,藤蔓虬龙似的攀着篱笆墙,叶子肥厚而密,结着一串串青涩的果子。西边是一棵枣树,高高大大的,树皮皴裂,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那时祖父还在,他总爱搬一把黑色马扎椅坐在廊下,手里拿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我就蹲在他脚边,看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一条一条的,像挂着的珠帘。雨水打在葡萄叶上,那叶子便一颤一颤的,水珠在叶面上滚着,亮晶晶的,终于还是滑了下去。祖父有时会讲些旧事,什么他年轻时做过保长啦,什么有一年发大水庄稼都淹了啦。我那时听得半懂不懂的,只觉得那声音嗡嗡的,和着雨声,像是催眠曲。有时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摇着扇子,目光悠远地望着雨幕。我也就静静地蹲着,看蚂蚁搬家,看蜗牛爬上台阶,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
那些日子,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了,又仿佛就在昨天。
雨势渐渐小了,从急管繁弦变成了疏落的音符。门廊前的台阶上,积着一汪汪的水,映着天光,亮亮的。我把手伸出去,雨点落在掌心,凉凉的,痒痒的,像小时候贪玩踩水塘时溅起的水花。那时的雨,似乎总是很让人欢喜的。夏天午后,趁大人们午睡了,我便和邻家的孩子一起,光着脚丫在门前场地跑,专拣那水深的地方踩,踩得水花四溅,溅湿了裤腿,溅湿了衣裳,也全然不顾。有时运气好,能在水洼里发现一只青蛙,或是几条蝌蚪,那便更了不得了,非得蹲下来看半天不可。蝌蚪黑黑的,大头细尾,在水里游得飞快,像是在追逐着什么,又像是在逃避着什么。我们争着用手去捞,可那滑滑的小东西,总在指尖溜走,只留下一手的清凉。
那大门前的出行土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边沿长满爬根草,嫩嫩的,茸茸的,踩上去滑滑的。土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两边的田埂上长着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啊摇的,像在招手。我们就在那样的土路上跑着,笑着,喊着,一直跑到土路的尽头,那里有一条小河,河水涨了,浑浑的,流得急。我们便不敢再往前,只在岸边看着,看水面漂着的树叶、枯枝,打着旋儿,转眼就被冲得不见了。
那时的我,是多么无忧无虑啊。以为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以为那些陪在身边的人们,会一直陪着。可是日子哪里会停下它的脚步呢?它走得慢极了,慢得让人觉察不到;它又走得快极了,快得让人来不及告别。
雨终于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太阳的光从那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的,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树的碎银子。我走下台阶,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每吸一口,都带着丝丝的甜。绿化带里的月季花,被雨打落了几片花瓣,红红黄黄地铺在地上,倒比开在枝头时,另有一种好看。有几只麻雀落在草坪上,歪着头东张西望,叽叽喳喳地叫着,扑棱棱飞起,又落下来,抖落一身的雨水。
我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慢慢地走着,积水映着我的影子,有些模糊。我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是我吗?还是从前的我吗?水影里的人晃动着,漾开去,又聚拢来,变形的,不真切的,仿佛在问:你是谁呢?
我时常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么?从前的那个我,光着脚丫踩水塘的那个我,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的那个我,早已不知哪里去了。身体里的细胞,据说七年便会全部更新一次;记忆里的故事,也在一次次的回忆中变了模样。就像这条沥青路,年年被雨水冲刷,旧痕洗去了,新苔又生出来,还是这条路,又不是这条路了。我走过许多地方,遇见过许多人,经历过许多事,有些记得清清楚楚,有些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还有些,怕是早已忘了。而这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过的事,都化作了我的一部分,成就了此刻的我。此刻的我,站在雨后的院子里,闻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看着水珠在叶子上滚落,心里涌起的,已不是儿时单纯的欢喜,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滋味,有怀念,有怅惘,也有淡淡的欢喜。
又想起一些诗句来。记得是刘禹锡的句子:“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那烂柯人的典故,小时候听祖父讲过,说是进山打柴,看两个童子下棋,一局未终,斧柄已经烂了,回到村里,已过了百年。那时只觉得神奇,现在想来,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时间总在我们不经意间,悄然改变了所有。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却也多惊喜。我们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自己,却不知斧柄早已烂了,故乡早已不是那个故乡,自己也不是那个自己了。
雨后的世界,一切都是新的。草叶更绿了,花朵更艳了,天空更高远了。那被雨水冲刷过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机,仿佛所有的生命都在这一刻重新开始了。我想,人也该是这样的。每一次经历,无论悲喜,都像是一场雨,下过了,洗过了,便该有个新的样子。不必刻意忘记什么,也不必刻意记住什么,只是让该走的路走过,该断的念断去,然后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太阳彻底出来了,金光洒了一地。我抬起头,看见一道彩虹架在东边的天空上,淡淡的,却分明存在着。彩虹的那一端,不知落在了六号楼谁家的屋顶上,想来那里的人抬头望见,也会如我一般,心里生出些莫名的感动吧。
一切如新,再无旧我。这话说得真好。
(初稿于十九日,定稿于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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