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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总在想象之外—记一位老兵的人生札记》
作者:周根保
引子
我今年八十岁了。
人老了,总爱回望过往。这些年,我常常独自坐在窗前,看云卷云舒,任思绪飘向那些尘封的陈年旧事。窗外那棵香樟树,是我退休那年亲手栽下的,如今早已高过三楼。春天时满树新绿,生机盎然;秋天里一地金黄,落叶纷飞。时间,就在这叶绿叶黄的轮回里,悄悄从指缝间溜走了。
想得多了,慢慢品出个理儿来:生活,总在想象之外。
我这辈子,有三个最大的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那个曾打我手心的女孩。八岁那年,我在祠堂里读一年级,生性愚钝,竟连留两级。常常因为背不出书要挨手心,执行的偏偏是我的同桌——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孩。上课时我总忍不住偷偷看她,她举起戒尺时,我心里发慌,可那戒尺落下来,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没想到十几年后,她竟成了我的爱人。
第二个意外,是当了一辈子兵。我家世代务农,祖辈都不识字。在农村长到十八岁,我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做个能识字的农民。初中毕业那年,一位军官问我:“你愿意当兵吗?”我懵懂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一干竟就是三十七年。
第三个意外,是搞起了理论研究。我一辈子没碰过文字工作,当兵的人,拿枪拿惯了,握笔总觉得别扭。可退休后,我竟一头扎进了南昌起义研究,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写书、参会、办杂志,比上班时还要忙碌。
这三个意外,哪一个我都未曾预料,却都成了我人生中最厚重的篇章。
若有人问我有何心得?我只说一句:别去猜生活的牌——你永远猜不透。
下面,便是我的故事。
(郑重声明:依据相关规定,涉及军事机密的内容,本文一律回避。)
第一章 石缝里的草
一、家乡
我的家乡,在江西省丰城县段潭乡东岸村。
那是一个南方常见的普通村落。人家不足二百户,三面环水,四周是平坦的水稻田。广阔的田野上,树木疏落有致,勾勒出一幅静谧的图景。
春天,油菜花与红花草交织成绚烂的花毯。夏秋时节,稻花的清香随风飘散。站在家门口,能望见远山淡淡的轮廓,在视野尽头朦胧起伏。
记忆里,村庄被一条小河温柔环抱。四季流转,河水总是清澈见底,静静流淌。唯有洪水袭来时,河水才会奔腾汹涌,将村子围成孤岛,四周白茫茫一片。
盛夏的水面上,常漂浮着翠绿的菱角,点点小花点缀其间。妇女们轻盈地划着小木盆,穿梭采摘。那画面,成了我童年最深的印记。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公路,汽车也从未开进来。出门要走四五里路,到火车站才能搭车去往外地。十八岁之前,我从未见过汽车的模样。
父辈们都是庄稼人。一家十几口,全靠租种别人的田地过活。全家没有一个识字的。我的哥哥和几位堂兄,幼年时都由父母订下了童养媳。
在我们村,宗族观念很深。我家一向势单力薄,受欺负是常有的事。
父母对我的期望,只是识几个字,将来老老实实种田。可我从小懒散,不爱干活,常挨母亲的骂。
八岁那年,父母送我上了学。我成了这个家族里唯一读书的人。谁知我天性愚钝,对读书总提不起劲——八岁读一年级,九岁还在读一年级。
二、石缝里的草
1955年春天的一个傍晚。
我独自走进村西北角那片荒废的苗圃,在石阶的缝隙中,看见一株野草。它从两条石板的夹缝里挤出身来,叶子被风撕破了好几处,边缘枯黄蜷曲。可它的根,却深深扎进那道狭窄的、几乎看不见土的缝隙里,像几根细铁丝,紧紧扒住整块石阶。
我在它跟前蹲了很久。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绿着。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有些种子,生来就要落在石缝里。没有肥土,没有雨露。风如刀割,霜似盐渍。白日曝晒它,长夜浸泡它。可也正是在这样的地方,它学会了把根扎得比石头更深。
后来,那株草开出的花也许并不鲜艳。但那花,是用整段漫长的苦路换来的。是这人世间,最不肯低头的颜色。
我就是那株草。
我的家人们,是石缝里陪我一起生长的泥土。
三、引导我走出农村的“连环画”与父爱
我生在农村。穷,是真的穷。放眼望去,除了庄稼地还是庄稼地,除了泥土气还是泥土气。一个孩子生在那里,就像一粒种子落进一块固定的土疙瘩里,不出意外的话,发芽、长大、开花、结果,都要在这块地里完成。那时候农村的孩子,很少想“走出去”——不是不想,是根本不知道外面还有个“别处”。然而,几分钱一本的连环画,为我打开了另一个世界。
从小爱看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里的英雄好汉,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人可以不那样活。“要做一个有出息的人”——这个念头,就是在那个时候悄悄扎下的根。连环画,是我在贫瘠岁月里遇见的第一缕光。那个年代,农村孩子能读到的“课外书”少得可怜,就连这几本连环画,我也是攒了零钱才买到的。
如果说贫穷是童年的底色,生死是命运的插曲,连环画是精神的启蒙,那么父亲便是我情感世界里温暖的依靠。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生命中最踏实的存在。父亲周韶山性子温和,做事谨慎,从不作恶,只知行善。我从小贪玩,常被母亲责备,父亲却很少骂我,有了好吃的,总会悄悄塞给我一些。一个沉默温和的父亲,在母亲的斥责声里偷偷递来一口吃的——这就是中国农村家庭中最寻常也最深厚的父爱。父亲没有豪言,没有壮举,只是一个“温和”“谨慎”的普通农人,可正是这份平凡的温情,在我心里埋下了最深的眷恋。然而苦涩的是,后来我当上军分区参谋长时,父亲病重离世,我没能守在床边送他最后一程。
他七十三岁走了。我没有哭,只是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心里满是未能尽孝的愧疚。童年的温暖与成年的遗憾,叠在一起,泛着说不出的酸楚。这份“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滋味,比童年吃不饱饭的苦,更绵长,也更彻骨。
第二章 祠堂里的戒尺
一、打手心的甜蜜记忆
我上学的学校是邻村一座旧祠堂,只有一位老师,名叫徐耀国,脸上有几颗麻子,我们私下叫他麻子老师。
教室里仅有一间屋子,中间为界,左边坐一年级,右边坐二年级。老师先在右侧讲课,稍过一会儿便让学生自己念书,接着转身到左侧,继续教另一边的孩子。整间屋子总是闹哄哄的,学生们很难静下心来。
每天放学前,徐老师都要抽查背书。背不出来的,就要挨手板。负责打手板的,是我们班上的一个小姑娘。她生得清秀,眉眼细致,很受老师喜欢。她总是一副神气的模样,也曾好几次打过我的手心。
不过,她其实心很软,每次板子举得老高,落下来却总是轻轻的。我常偷偷多看她几眼。
有一天,我竟接连挨了两回打。如今已想不起疼,只记得她那张甜甜的脸。
二、那个打手心的小姑娘走了
就在那一年,打我手心的那个小姑娘,跟着进城打工的母亲,转到南昌读书去了。可她那甜甜的模样,却一直留在我心里。
她走后,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悄悄对自己说:好好念书,将来也要进城去。
十几年后,我考上福州军区步兵学校机要队,真的进了省城,也真的找到了那个小姑娘……这些都是后话了。
但一场洪水,几乎冲垮了我的梦。
第三章 一个少年的孤注一掷
一、大水来了
十岁那年,我考上了三年级,转入段潭小学就读。
从那时起,我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之中。因为心中有了梦想的指引。
段潭小学离我家大约三四华里。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赶到学校早读;下午放学回家,除了完成母亲交代的种菜、锄地这些农活之外,我常常偷偷躲到田埂边看小人书。夜晚家里只点一盏油灯,我便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写作业。有时实在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又点亮灯继续学习。
从四年级起,我当上了班干部。到六年级时,已经是共青团员、班长了。
就在升学考试前夕,丰城遭遇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洪水。
雨接连下了七天七夜,一刻也没有停过。天空仿佛被捅破了一个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倾倒。稻田被淹了,菜地被淹了,连村口那棵老樟树也只剩下半截树冠露在水面上。
洪水从堤坝上漫涌而来,一夜之间,田野消失了,道路不见了,整个村庄浸泡在一片浑浊的黄水中。我家地势低洼,水很快漫进了堂屋,全家人只能挤在楼上。
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升学考试。
所有人都劝我:算了吧,今年肯定考不成了。
我不甘心。
二、脚盆
洪水退到村口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家里采菱角用的脚盆拖了出来。那是一只很小的脚盆,椭圆形状,木头做的,外面刷了一层桐油。平时只用它来装菱角、装菜,从来没有下过水。
我把脚盆推到水边,坐了进去,拿起两块小木板当作船桨。
母亲在岸上大喊:“你疯了吗!快回来!”
我没有回头。
脚盆很小,我蜷起腿就已经占满了整个空间。四周是浑浊的洪水,看不见路,也望不到岸。水是黄浊的,漂着树枝、稻草,还有死老鼠。我不知道学校具体在哪个方向,只能凭着大致的感觉往前划。
划累了,就任由脚盆在水上漂一会儿。漂偏了方向,再用力划回来。
太阳一点点西斜。茫茫水面上没有别人,只有我和我的脚盆,以及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天快黑的时候,我终于看见了学校的屋檐。
食堂的大嫂隔着水望见我,惊叫起来:“哎呀!这是哪来的孩子!”
她跑去喊老师。老师急匆匆跑出来,站在水边,静静地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进来吧,饭还热着。”
那一夜,我睡在学校的课桌上。课桌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生疼,可我却觉得比家里的床还要踏实。窗外水声哗哗作响,仿佛有人在轻轻歌唱。
一周后,我参加了升学考试,顺利被白土初中录取。
后来我常常想,所谓成长,或许并不是学会了多少东西,而是认准了一个方向,便再也不回头。
第四章 白土中学的苦途
一、背米上学的日子
那年代上中学,户口还在老家,只能背米去学校。每月三元伙食费,是我们与饥饿之间漫长的拉锯。这笔钱,母亲要攒上很久。有时是卖掉积攒了三个月的鸡蛋,有时是剪下自己留了多年的长发。她从不肯让我看见那些时刻。只是每到月初,会把一沓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体温的毛票,塞进我衣袋最深的角落。
学校厨房设在一棵老樟树下,食堂却在两百米外的礼堂。八个人一桌,桌长负责打菜,小值日负责分饭。粥要分匀,饭要均平,碗沿刮过三遍,连一星米汤也不能糟蹋。
荤腥是每月一两回的奢侈。木桶抬来时,汤面上零星漂着油花。每周六的晚餐,能分到几片红烧肉。那滋味仿佛天外飘来的云,轻轻落在舌尖,没有重量,却有着完整的形状。
二、冬夜里的火
白土中学的冬夜,是赣中山区最坦诚的恶客。
北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在宿舍游荡整夜,把梦都冻成了冰碴。我盖的被子是母亲当年的嫁妆,棉胎旧了三年,早已板结成一块块硬痂。盖在身上,像压着一层浸透冷水的厚纸。
有一年腊月,雨连下了七天。被子潮得能拧出水来。夜里躺下,那股湿冷从后背一寸一寸往上爬,如同无数细冰线,直往骨髓里钻。
上铺的王家福翻过身,从床沿探下头。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压低的嗓音:“冷就说。两个人挤挤暖和。”
我咬着嘴唇摇摇头。
他还是掀开被子,抱着自己那条更薄的旧毯子爬了下来。两条被子叠在一起,依然单薄。但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就像在冰窖里点起了一小簇火。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被子让给了我,自己裹着那条旧毯子,蜷在床角熬过了整个腊月。
毕业那天,他在我挎包里悄悄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七个字:“记得来找我烤火。”
我站在校门口,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山风把它吹得簌簌作响,像一只试图起飞的白蝴蝶。我没有哭,只是把纸条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塞进贴身的衣袋——和母亲缝在里层的那些毛票放在一起。
三、那一眼的重量
1964年秋天,周老师来家访。
那天天气晴朗得近乎残忍。母亲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屋子,把灶台反反复复刷了三遍。
生产队长也来了。他不是来坐坐的。他是我家的世仇。那仇有多深,父母从不细说。我只知道,每年清明上坟,总要绕开他家祖田的那一角。母亲在他面前从不抬头,后颈的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坐在堂屋最亮堂的地方——那是四十年前爷爷被迫画押时坐过的位置。他翘着腿,慢慢卷着烟,眼睛在屋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我摊在桌上的几本书上。
“书读多了,手就懒了。”他吐出一口烟,对着母亲说,“你家这伢子,听说在家从来不碰锄头柄。”
母亲低着头,手里绞着围裙边,把布边绞成了一根湿淋淋的麻花。
我站在门边,后背紧紧贴着泥坯墙。十一月的土墙,冷得像刚从井里捞起来的石板。
就在这时,周老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寂静的水面。
“这孩子成绩很好,全校前三。语文尤其出色。”他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教书十五年了,见过不少学生。有些是手勤,有些是脑勤。他属于后一种。”
生产队长手中的烟卷停在了半空。
母亲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隔夜燃尽的炭火,忽然又被风吹亮。
周老师没有再多说。他站起身,从挎包里取出一只纸袋,放在桌上。“这是我攒的一些旧试卷,给他练练手。”他弯下腰,对着母亲轻声说,“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的。”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像母亲缝衣时,落在我肩头的最后一针。
送他到村口,他忽然放慢了脚步。“今天的事……”他顿了一下,“以后要注意影响。不是你有错,是这世上,有些人见不得别人往上走。”
他没再看我,转身走进了暮色里。我站在老樟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渐渐融进那片青灰色的天空。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一个问题:这人间,到底有多少种苦?饿是苦。冷是苦。累是苦。可还有一种苦,不是落在皮肉上,而是落在心尖上。它来时没有声音,走时却留下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可那个坑里,也从此住进了一盏灯。那盏灯,是一个戴眼镜的教师,在暮色四起的村口,为我轻轻点燃的。
第五章 意料之外的远方
一、“你愿意当兵吗?”
1965年7月,我十八岁,在白土初中读三年级。
那年夏天,田里的早稻刚刚抽穗,空气中浮动着青草的气息。我们正埋头准备毕业考试。
那天下午,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推开门,一位穿军装的人坐在藤椅上。他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庞黑里透红。军装是四个口袋的样式,领口别着领章,帽徽在窗外的阳光下不时一闪。
校长介绍:“这位是福州军区步兵学校三大队的周政委。”
周政委站起身,向我伸出手。他的手很宽大,掌心粗糙。
“你愿意当兵吗?”他问道。
我一下子怔住了。
从小到大的愿望,不过是读书、进城、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当兵?从未想过。在我有限的认知里,当兵就意味着扛枪打仗,是可能丢掉性命的事。
我沉默了许久。
周政委没有催促。他缓缓坐回去,端起茶缸慢慢喝着。搪瓷缸子搁在木桌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你再想想,”他说,“想清楚了,告诉我。”
那天夜里,我独自爬上学校后头的小山。山并不高,满坡都是松树。晚风掠过,松涛如诉。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山下白土镇零星的灯火。
我想起家里的父母。父亲身体一直不好,重活干不动;母亲独自操持着一家老小。我是最小的儿子,他们供我读书,实在不易。
我想起那个被我打手心的小姑娘。她早已随母亲去了南昌,多年没有音讯。听说她在南昌读中学。不知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我想起那件被没收的绒衣,想起洪水中那只漂远的脚盆。
我不知道当兵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清楚,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郑重地问我——“你愿意吗?”
第二天,我在志愿表上签下了名字。
一个月后,录取通知书送到了。牛皮纸信封上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几个大字,颜色鲜红,像一团火。
母亲哭了。她坐在灶台边,一边朝灶膛添柴,一边抹眼泪。灶火的光跳动在她脸上,照出一道道皱纹,如同干涸的田地。
我没有哭。我把通知书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
离家那天,母亲送我到村口。她从围裙里掏出两个刚煮好的鸡蛋,塞进我手里,烫得我掌心发红。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来,只是朝我摆了摆手。
我走出去很远,再回头时,她还站在原地。
生活往往如此——你以为的终点,其实只是另一个起点。
二、徐校长的雪
福州军区步兵学校位于南昌西南郊,背靠着一座小山。
第一次迈进校门,我愣住了。学校很大,从门口走到最后一排营房,得走二十分钟。操场宽阔得能停下几十辆卡车,教学楼是青砖砌的三层楼,比我以往见过的任何学校都要气派。
但让我最难忘的,不是这些,而是校长。
校长叫徐光友,是一位老红军,十三岁参军,身上留着十几处伤疤。他走路有些跛,那是长征过雪山时冻坏腿落下的。他五十多岁,腰板却挺得笔直,站在那儿,像一棵苍劲的松树。
开学第一课,是他给我们上的。
礼堂里坐满了人,一百名学员穿着崭新军装,整齐肃穆。徐校长走上讲台,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翻开一个大笔记本,念出第一句话:“对党忠诚,听党的话,这是每个合格军人的政治灵魂。”
念完这句,他便合上了本子。剩下的时间,全是在讲故事。
讲他当敢死队员时,驳壳枪一挥,喊一声“同志们,冲啊”,身后的人就跟着往前冲,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没人回头。他说:“那时候哪顾得上多想?喊一声冲,腿就往前迈,跑慢了就是怕死。”
讲他在雪山上,脚趾冻得发黑,用刺刀一片片削去腐肉,裹上布继续走。他说:“疼吗?疼。可你不走,就得死在山上。”
讲他在战场上,战友倒下了,来不及去看,只能继续向前冲。等到战斗结束,回去寻找时,人已经凉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
“什么叫听指挥?”他突然提高嗓音,拳头落在讲台上,“就是老子喊冲,你跟着我往前跑!这就是听指挥!”
全场鸦雀无声。
一个冬天的清晨,我晨跑经过办公楼。天刚蒙蒙亮,地上铺着一层薄雪。整个校园静悄悄的。
我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的人,正拿着大扫帚,清扫地上的落叶与积雪。他扫得很慢,一下,又一下。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认出来了,是徐校长。
他没有抬头看我,我也没敢停下。跑过去之后,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跑出几十米,我忍不住回头望去。
他还在那儿扫着,背微微有些驼,但手中的扫帚挥得平稳而坚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有些尊严,不是别人赋予的,而是自己守住的。
第六章 意外重逢
一、意外重逢
在步兵学校的日子,像一根绷紧的弦。清晨,号声划破寂静;白天,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夜晚,营房灯火通明,不是研习战例,就是撰写心得。
可我心里始终搁着一件事,像沉在心底的鹅卵石,任凭岁月流淌,它始终安稳地待在那儿——那个曾经在祠堂打过我手心的小女孩,她在南昌。
自从她随母亲南下,我们便彻底断了音讯。关于她的一切,都停在了多年前村口那次回望的瞬间。
1967年,我已穿上军装,在南昌步兵学校机要队学习。
某个星期天,我去城里的堂哥家,偶遇一位在南昌工作的老乡。他说,他和章珍媛的继父是朋友。章珍媛——那个打过我手心的小姑娘,那个曾站在我家屋檐下说“老师叫你去上学”的女孩。
我心里蓦地涌起一阵亲切,便请他带我去见见她。
老乡边走边说:“她家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
我怀着说不清的心情走进她家。老乡向她母亲说明来意,她母亲说:她出门了,还没回来。我们正要告辞,刚跨出门槛,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乡告诉我,她回来了。
那一刻,我的心跳快了起来。站在眼前的她光彩照人,似乎已认不出我了。她落落大方,热情地邀我进屋坐坐。真是女大十八变,当年那个一年级的小学妹,竟出落得像一朵初绽的花,越来越明媚动人。
刚坐下不久,我便借口借书,之后依依不舍地告辞。
没想到,第二天上午,我们像约好了似的,几乎同时给对方寄出了一封信。信里,我们不约而同地约好:这个星期天,去她家一起吃顿饭。
很快,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逛公园。
那年,学校组织学员下乡支农,我和机要队的刘伯芳同学被分到新建县青城公社。那时公交车全停了,从公社走到南昌要三个多小时。正是初夏,有两个星期天,我竟顶着烈日步行进城。我们匆匆见上一面,一起吃顿简单的午饭,用力拥抱一下,便又赶回青城公社的驻地。
1968年底,我们毕业了。告别南昌,告别年轻的恋人……
二、南昌来信
通信员送来一叠家信和公函,一个浅黄色的信封忽然跳进眼里。信封上用蓝黑墨水工整地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清秀挺拔。
我的心没来由地快跳了一拍。
展开信纸,上面写着:
“根保哥,最近忙吗?还记得小时候在祠堂,你被打手心的事吗?还有我们一块儿在八一公园散步的情景,你还记得吗?……”
信不长,短短两页。她简单问了问我的近况,最后留了一句朴实却满含期待的话:“有空给我回信。”
我把信拿在手里,反复读了三遍。每个字都像一粒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回忆。
十几年前,在那个炊烟缭绕的村口,她穿着碎花小袄,扎着两条乌黑的长辫,随母亲坐上牛车。车轮转动前,她转身回望的那一眼,目光清澈又复杂。那一眼,像一枚烙印,深深烫在了我的记忆里。
从那封信开始,我们之间就搭起了一座用文字铺成的、静默的桥。
她寄来的信,总是厚厚的。信封被撑得微微鼓起,拆开来,娟秀的字迹爬满每一页纸。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南昌的夏天、八一公园的菊花、菜市场里水灵的藜蒿……这些平平常常的生活琐碎,经她的笔一写,让我这个活在直线方块里的军人,也仿佛触到了那座城市的温度。
而我,成了最盼邮差的人。一拿到她的信,就找个安静的角落,借着傍晚柔和的天光,小心拆开,一口气读完。
“努力吧。”她常在信里这样鼓励我,“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奋斗,都是为了更好的明天。别怕吃苦,别怕流汗。属于我们的幸福,就在前面等着呢。”
从八岁在祠堂里懵懂相识,到二十岁在军营中彼此确认心意;从祠堂那柄象征规矩与缘起的戒尺,到军营这些载满思念的信笺——这一路等了多久,只有你我心里明白。
这份等待,早已不是被动的煎熬,而是主动的坚守,是两个人用时间和信念共同写下的、一段安静而深情的序章。
第七章 婚礼与军装
一、连队俱乐部里的婚礼
任排长的第二年,我们终于迎来了婚礼的日子。
婚礼在连队俱乐部举行。俱乐部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平时用来开会、看新闻。墙上挂着毛主席的画像。
没有鲜艳的标语,也没有华丽的装饰。一张乒乓球桌铺上白布,就成了我们的见证台。桌上摆着一盘喜糖、一盘瓜子、一包香烟。
连队炊事班准备了十几道菜,用大盆盛着,整齐地排成一列。各班派代表参加,大家自带碗筷茶杯。一时间,俱乐部里碗盏轻碰,人声热闹。
指导员陈仁祥为我们主持。他让我讲讲恋爱经过。
我站在乒乓球桌边,望着满屋的战友。那一张张面孔,我再熟悉不过——我们一起出操,一起吃饭,一起就寝,一起在风雨里摸爬滚打。
可那一刻,我竟紧张得说不出一个字。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屋里静了下来,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忽然,我开口了——不是说话,是唱起了歌。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那是一首毛主席语录歌,旋律简单,只有四句。我用跑调的嗓子大声吼出来,粗犷而直率。
全场静了一瞬。
接着便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笑得伏在桌上,有人笑得抹起了眼泪。
可我知道,那不只是歌,更是一种呐喊。是我对那个等待我多年的姑娘,最深最重的承诺。
她坐在乒乓球桌旁,穿着一身红衣,微微低着头,脸泛红晕,就像桌上包喜糖的红纸。
二、随军的日子
后来,她随军生活。
在部队家属工厂上班,每天骑车往返,单程要十几分钟。无论刮风下雨,她从未迟到过。
嫌工资微薄,她又开荒种菜、养鸡养鸭。家属房后面有片荒地,长满杂草。她用下班时间一点点开垦出来,种上辣椒、茄子、西红柿。还在墙角搭了个鸡窝,养了十几只鸡。
她把房前屋后收拾得如同江南小院。门口种了几株月季,窗台上摆着两盆文竹。邻居们都说她勤快能干。
她本是城里长大的姑娘,身上却没有一点娇气。和我结婚后,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累都扛过,从未听她抱怨一句。
那几年,我从营长当到团长,整天在部队里忙得脚不沾地。有时一连几天不回家,有时深夜回来,她已经睡了。
她从不过问我忙些什么。只是每天把饭菜热在锅里,把军装熨得平整,挂在门后。衣服口袋里,偶尔会塞一张小纸条:“别忘了吃药。”“今天天冷,多加件衣服。”
1998年抗洪,我八十天没回家。
她托通信员捎来一搪瓷缸糖水,附上一张字条:“胃不好,别喝凉的。”
字迹还是当年信纸上那样细细密密。人也还是当年祠堂门口那个轻轻放下戒尺的人。
那些年,我在很多场合说过“军功章有你的一半”。
那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心里实实在在的话。
第八章 十五年,从班长到师参谋长
1970年2月,我从南昌步校机要队毕业,被分配到八十五师二五四团六连担任班长。
一个农家子弟,能在部队留下来已属不易。那时我从未想过自己能走多远。
有一回,我问营副教导员洪延喜:“我是学员毕业,怎么还当班长?什么时候能正式安排职务?”
洪副教导员是福建永定人,脸庞黝黑如铁,心却滚烫如火。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如钉。
“个人进步、担任什么职务,是组织考虑的事。你只管把自己的工作做好,组织自然会公正安排。”
这话当时我没全明白。但后来,我记了一辈子。
1970年底,我被正式任命为六连三排排长。
第一次意外:从连副指导员到营长
1973年12月,我接到任命,担任一营二连副指导员。
这个岗位意味着我要协助连指导员开展思想政治工作。我深知责任重大,主动向经验丰富的老指导员学习,每天深入各班排,与战士们面对面交流。
四个月后,一纸命令传来:我被直接提拔为一营营长。
消息来得太突然,我几乎不敢相信。四个月时间,从副指导员到营长,简直是火箭般的晋升。中间越过了指导员、副营长好几级台阶。
消息传开,全团震动。我自己更是发懵,脑子里一片空白。
团领导的谈话简短而直接。团长说:“组织经过全面考察,认为你具备担任军事主管的潜力和素质,决定破格提拔。”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洪副教导员的话。我深深体会到这句话的真谛:组织不看你会不会“来事”、有没有“关系”,它只看你是不是踏实干事、忠诚尽责。
第二次意外:皮司令的石子路
1973年冬,我在二五四团一营任营长,那年二十六岁。
那天团长突然来电:“皮司令马上到你们营。”
皮定均,福州军区司令员。中原突围的传奇将领。
我赶到营部门口,一辆吉普车已经停在那儿。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精瘦的首长,目光锐利如鹰。
我敬礼,刚要汇报,他一挥手:“走,看看营区。”
他在操场中央站定,指向东南角一个小山包:“把它平掉。”走进炊事班,看见那盘青石磨,伸手摸了摸磨沿——湿的,早上刚用过。他点了点头。
走到猪圈旁,他突然问:“这连队的母猪,有几个奶头?”
我愣住了。饲养员也答不上来。
“母猪奶头多,生的小猪就多。”他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一连营房前,他从地上捡起一块鹅卵石:“营房前后铺上石子路,战士进出不沾泥。”
他在营区转了一个多小时,没听汇报,没作指示,看到什么说什么。临走时丢下一句:“今年大年初一,我再来看。”
那个冬天,我带着战士们平山头、捡石子、铺路。
大年初一上午九点,皮司令的吉普车准时开进操场。他下车环视一圈,只问我一句:“这样比原来好吧?”
“像个新操场。”我回答。
他点点头,往菜地走去。
那年年底,团里上报提职名单,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那一刻,震惊之余,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又想起洪副教导员的话。“组织是公道的。”它不看你是否“跑”、是否“要”,只看你是否踏实工作,是否堪当重任。这次提拔,像一束光,照亮了“组织”二字在我心中的轮廓——它并不遥远,它就在身边,它看得见你的付出,并会在最合适的时候,给予最公正的回响。
我深感责任重大,唯有以加倍努力回报这份信任。担任营长期间,我更加刻苦钻研军事业务,狠抓训练管理,处处以身作则。营里各项工作,渐渐有了新起色。
1974年,我正在南昌军政干校参加集训。
那天刚下课,同班学员递给我一封信,是团里参谋写来的。拆开一看,一行字把我钉在原地:
“周营长,团里已下令,你任254团参谋长了。”
我捏着信,反复看了三遍。
那晚我在操场走了很久。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在跑道上,白如寒霜。
后来妻子告诉我,命令下达那天,团里一位南昌籍战士休假回家,跑到她单位,进门就喊:“周谋长家属!”
她愣在那儿。参谋长?谁是参谋长?
“我是周营长的家属……”她迟疑地说。
战士也愣了。明明团里下了命令,参谋长怎么还是营长?
那一天,妻子比我先知道,我又提升了。
而我本人,此刻正在几百里外的军政干校,对着课本,浑然不知。
第三次意外:从“待岗”到师参谋长
1983年8月,我从军事学院毕业,满心想着“好好干一番事业”。
可一回来,正撞上团里出了案子——营房股长犯罪,几任班子被审查。我是前任团长,自然也在调查之列。
军里张主任找我谈话,语气温和,意思明白:案子未结,工作安排先等等。
一等就是半年。我在师部留守,日夜巡查营区。每扇门窗都查过三遍。
1985年初,案子了结。此时师参谋长身体欠佳,本来并无空缺。军党委研究决定,原参谋长提前免职,由我接任。
命令下达那天,全师皆惊。
我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十五年,从班长到师参谋长,每一次,我都是被蒙在鼓里,最后一个知晓。
没有找过一个人,没有送过一分礼。
这大概就是当年的福州军区。
这大概就是当年的二十九军。
这大概就是当年的八十五师。
第九章 战友的支撑
一、刘先荣:喊我“营长大哥”的人
刘先荣是瑞金人。父亲早年打过游击,后在“文革”中被定为叛徒。
我任一营营长时,他是通信班长。二十五岁的他,当了多年干部苗子,各方面都出色,却迟迟提不了干。
那两年,每年冬季野营拉练,我独自带着五个连队、五百多号人,翻山越岭。福建的山一座连一座,望不到尽头。山路崎岖,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旁边就是悬崖。
刘先荣带着通信班随营部行进。白天,他帮我协调各连行动;夜晚,他把营部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遇到急事难事,我总先同他商量,再由他向各连传达。
私下里,他叫我“营长大哥”。
两年野营,他顶了半个副营长的职责。
那年他退伍,通信班的小战士们哭成一片。我心里也不好受,却无能为力。
后来他分到派出所,破了几起大案,一路做到赣州公安局副局长。
1992年,我调任赣州军分区司令员。报到那天,他来接我。
二十年过去了。他站在军分区门口,一身警服,腰背挺直,两鬓已染霜白。
“营长大哥。”他唤道。
我眼眶一热。
二、孙军:一本《参谋守册》
1975年,我到一连检查工作。操场上,排头兵站得笔挺,眼神清亮。我问连长:那兵叫什么?
孙军。高中毕业,是个好苗子。
第二年,我调任团参谋长。有位参谋闲聊时提起:孙军住院了,急性胸膜炎。
我去医院看他。临走时,把随身带的《参谋守册》放在他床头:“有空看看。”
回团部,我对团长说,孙军出院后,能否放到作训股帮忙。团长笑笑:“你是参谋长,你说了算。”
次年,团里抓九连先行试点,我带他下去代理一排长。全团开训那天,孙军往场上一站,指挥沉稳,口令清晰。师参谋长当场就问:这是哪个?
不久,孙军调往师作训科,后又调至军作训处。
1990年,我调任南昌预备役师参谋长。报到当天,机关列队迎接。队伍里有个人朝我微笑——正是孙军。
后来他任至省军区副参谋长。退休后,他在我家附近安了家。如今我们常一同散步。夕阳下,他还会说:团长,当年您给的那本书,我还收着。
三、身边的“老师”
1978年,师里组织排以上干部集训,为期三个月,全封闭管理。
每个课目结束即考核,全程共十五次。十五次全优者,全师仅两人。我是其中之一。
不少人问:你军事底子不是偏弱吗?哪来的本事?
我说,是当排长那两年,跟着战士学的。
福建兵李泰山、傅纪成,军事基本功在全连拔尖。我白天和他们一起摸爬滚打,晚上请他们给我“开小灶”。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手肘磨破了就裹上纱布继续练。
他们是我的兵,也是我的师父。
后来李泰山因家庭困难转业,走时眼圈发红。傅纪成一路干到重庆市消防总队政委,授少将军衔。
我常讲,我能从副指导员越级提为营长,并非我多了不起,而是那两年流的汗,没有白费。
第十章 有一种力量叫“努力”
1985年6月,是我毕生难忘的一个时刻。那时我刚从军事学院毕业不久,被任命为陆军第八十五师参谋长。部队正驻福州鼓山施工,而八十五师已明确列入百万裁军的名单。师参谋长因病住院,组织决定让我暂留三山老师部,负责艰巨的留守工作。
那时的三山师部,人已走了大半,人心也有些涣散。我面对的不仅是冷清,更有突如其来的考验。那年夏秋之交,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台风正面袭击三山地区。狂风裹挟暴雨,掀翻瓦片,折断树木,老旧的营房在风中摇摇欲坠。留守人员虽少,营院不能不守,物资不能不护。我带着仅有的几名战士,顶着能把人吹倒的强风,在宿舍与库房间来回奔波。我们加固门窗、疏排积水、清点物资,一刻也不敢松懈。那一夜,风吼了一夜,我们也守了一夜。直到台风过境、天色渐明,看到全院营产营具完好无损、人员无一伤亡,我心里默默想:这股撑着我们扛过来的劲儿,就是“努力”。
在八十五师留守的时间并不长。部队撤销后,我转入江西省军区系统,调任景德镇军分区参谋长,直到10月中旬才正式报到。
那是景德镇军分区由副师级人武部升格为正师级机构的第一年。司令部名义上是副师级单位,实际只是一个科级架构。满打满算,司令部只有十几名干部、五六名战士,连科室都未设立。更让我为难的是,这些干部大多是从野战部队调回老家安置的,真正懂参谋业务的人寥寥无几。大家下班后还要顾家,主动钻研业务的人很少。我心里着急:一个参谋长,如果带不出一支过硬的参谋队伍,那就是失职。
1986年,江西省军区组织全区司令部参谋业务比武。我带着这支“杂牌军”去参赛,很多人并不看好。我知道,没有别的窍门,只有一个字:练。白天,机关除留少数人值班,全体拉到军分区教导队强化训练。晚上别人休息,我和大家继续讨论战术标图,反复模拟推演。短短几个月,这支原本业务近乎空白的队伍,面貌发生了质的变化。比武那天,我们景德镇军分区竟与一向实力雄厚的赣州军分区并列第一。消息传来,司令部的战友们抱在一起跳了起来。那一刻,大家都明白了:努力,真的可以创造奇迹。
1990年,我调任南昌陆军预备役师参谋长。预备役部队以少量现役军人为骨干,以预备役官兵为基础,许多预任连长平时在企业、农村工作,军事素质参差不齐,集中集训难度很大。但我们偏要啃这块硬骨头——组织“百名预任连长”集训。训练大纲要求必须按实战标准进行,从队列到战术指挥,一样不能含糊。我带着参谋班子反复打磨教案,针对预任连长的特点设计课目,白天摸爬滚打,晚上逐个点评总结。一个多月的集训,完成得扎实规范、有声有色。汇报展演那天,百名预任连长军容严整、动作整齐,赢得现场观摩领导的一致称赞。更让我自豪的是,这次集训因组织严密、效果突出,获得了总参动员部的通报表彰。
回想起来,我在三个师级单位担任参谋长,前后近八年。第一次留守,在部队濒临解散时保住了营院安全;第二次带兵,从一纸空白中捧回比武桂冠;第三次在预备役师,凭扎实集训赢得全军区的肯定。我常想,自己既无过人的天赋,也无强大的背景,靠的是什么?就是“努力”二字。
努力是什么?是台风夜里彻夜不眠的坚守,是训练场上成千上百遍的重复,是面对质疑时不认输的那股倔强。军旅生涯中,我也遇到过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有时挫折横在眼前,仿佛无路可走。但每到这时,我总会想起老首长常说的话:把自己的工作做好,组织会看得见。我不求命运眷顾,只相信汗水从不骗人。
有一种力量叫“努力”。它不耀眼,却最持久;它不张扬,却最可靠。在我们这代军人身上,正是这股力量,支撑我们在部队撤编、条件艰苦、任务繁重的岁月里,依然挺直脊梁,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成绩。哪怕今天回首,我也从不后悔——每一个被汗水浸透的日子,都值得。
第十一章 和一群不会说累的人
1992年,我调任赣州军分区司令员。
赣州真大。十八个县,开车跑一圈要半个月。从市区到最远的县,山路弯弯绕绕,要开七八个小时。
一、李文法:一块砖
分区政治部主任叫李文法。五十三岁了,在副师职岗位上干了七八年。他从主任改过副司令,又从副司令改回主任,跟他同期提副师的,有的升了,有的转了,他还在原地。
我从没听他抱怨过。
“革命干部是一块砖,”他笑着说,“哪里需要哪里搬。”
家属没随队,他一个人住在分区宿舍里。每天端着饭碗去食堂排队,跟机关干部坐一条板凳吃饭。他从不让公务员帮他打饭、洗衣。
那年,军分区搞“以劳养武”活动。有些单位找个民营企业挂个牌子,坐地分钱,根本没养武。李主任看不下去,自己带着工作组跑了十八个县。车在兴国山里翻了,他受了点轻伤,住院三天,出院又接着跑。
我去医院看他,他半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一叠材料。
“周司令,”他说,“这事不弄明白,我退了休也睡不踏实。”
三年后,李主任到龄退休。送他那天,分区很多干部自发来送。他上车前回身,朝大家挥挥手,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车开远了,我站在那里,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这一生,能遇到几个这样的人呢?
二、杨荣斌:七千块的土地证
杨荣斌是后勤部长,比我小几岁,脑子活,路子宽,为人却极正派。
那年,分区靶场遇到麻烦。那块地我们用了二十年,一直没办土地证。没有产权就不能搞建设,教导队几十号人挤在几间旧平房里,晴天漏光,雨天漏水。
我去找杨部长。他听完,只说了一句:“这事我来办。”
接下来的日子,他像上足了发条的钟,今天跑国土局,明天跑规划局,后天又去找分管市长。有人提醒他:“这事历任领导都想办,没一个办成的。”他笑笑:“那不正好?办成了才有意思。”
他从不在饭桌上谈工作。请人吃饭,就是食堂简餐;人家请客,他推不掉就自己去买单。“吃人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软。咱们这身军装,不能打折。”
半年后,土地证办下来了。手续加请客,一共花了七千块。
那天晚上,杨部长把那张红彤彤的证书放在我桌上,退后一步,像完成任务的士兵:“周司令,交了差。”
后来他在正团岗位上满了八年,提副师无望。他来找我,说要转业,去了财政局。一年后,他成了赣州市财政局副局长。那几年,正团转业能安排实职副局的,他是头一个。
三、管永东:当一天兵,站一天岗
会昌县人武部部长叫管永东,五十出头,浓眉大眼,说话像敲钟。
县级人武部划归地方后,很多单位松了。营院杂草丛生,干部上班穿便装。管部长不一样。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准时站在院子里,军装笔挺,等着机关干部出操。有人迟到,他不骂,就看着表。多迟一分钟,多站十分钟。
他的办公室永远井井有条。文件竖着码,茶杯把手朝右,电话机与桌边平行。连笔筒里的笔,都是笔尖朝上,按颜色排列。
我去会昌调研,在他那里住了三天。每天早上推开窗,都看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扫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问:“管部长,你这是图什么?”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想了想,说:“周司令,咱穿了三十多年军装,脱了也还是当过兵的人。人武部不管归谁管,姓‘武’这个字不能丢。我在岗一天,就得像个兵样。”
那年,分区在会昌开现场会。管部长在会上发言,没念稿子:“我不是什么先进,我就是觉得,当一天兵,就得站一天岗。这个岗,没人查,自己查。”
台下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三年后,人武部收归军队建制,管部长因年龄没收回去,转任会昌县委副书记。又两年退休。他走那天,我去送他。他还是那身旧军装,袖口磨得泛白,熨得笔挺。
“管部长,有什么打算?”
“回家,帮儿子带孙子。”他笑着,像完成了一件分内的事。
第十二章 九八抗洪——八十天奋战
1998年的夏天,对于南昌城而言,是一个被无尽雨水浸泡的漫长季节。
六月初起,豪雨如注,昼夜不息。这场雨持续了整整八十天。赣江、抚河的水位日夜警报告急。
6月22日,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抚河水位正以每小时十公分的速度上涨。下午四点,紧急警报传来:进贤县境内的抚东大堤发现管涌!长乐圩岌岌可危!南昌县也拉响了最高级别警报!
当我驱车赶往进贤县时,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浑浊的洪水已经漫上了低洼的公路,淹没了成片的稻田。堤坝上,有人在慌乱地奔跑——但不是冲向堤坝,而是背着包袱、牵着孩子,向高处逃离。
人群中,我注意到一位老人,七十多岁,背驼得厉害。他背上那个用床单打成的巨大包袱,几乎压垮了他瘦削的身躯。就在一次歇息时,他缓缓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不断扩张的黄色汪洋。我看到了他的眼神——那是对毕生劳作即将毁于一旦的痛惜,是对世代居住的土地即将被吞噬的无助。那个眼神,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进了我的记忆里。
在混乱的堤坝上,我找到了市委书记钟家明。他没有任何雨具,就那样站在倾盆大雨之中,白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周司令,情况你都看到了。你能调人吗?立刻!马上!”
“能!”我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我立刻抓起野战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空军十四师师长张群治,他沉稳有力地回了一个字:“好!”第二个电话接通青云谱区人武部部长诸绪军:“民兵应急分队四百人,已集结待命!”第三个电话打到南昌陆军学院,院长李增林教授说:“学员骨干两百人,已经登车!”第四个电话打给参谋长夏太华。
四个电话,不到十分钟。一条通往抚东大堤的紧急救援通道被强行打通。
大约五十分钟后,第一支增援队伍踩着齐膝深的泥水,跑步冲上了摇摇欲坠的堤坝。第一个小时结束时,整个告急的堤段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迷彩服的身影。
一个微妙的变化发生了。那些原本正在逃离的百姓,停下了脚步。他们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堤坝上那些年轻的身影——喊着号子,扛着沙袋,在湿滑的堤坡上奔跑、摔倒、又爬起。百姓们的眼神,从绝望和惊慌,逐渐变成了感动,继而燃起了信心。一些青壮年村民默默地把手里的包袱交给家人,转身加入了搬运沙袋的行列。
那个夜晚,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夜晚之一。
指挥部设在堤后一个临时帐篷里。电台的电流声滋滋作响,电话几乎没有一刻停歇。每隔半小时,就有新的险情报告传来。我和其他指挥员守着地图和电话,嗓子很快喊得沙哑。
到了凌晨三点,暴雨终于暂时减弱。我走出帐篷,想到堤上看看情况。站在湿滑的堤顶,脚下是暂时被遏制住的洪水。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周司令,您……您喝口水吧。”
我回过头,是通信员小郑。他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脸上沾满了泥点,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他双手捧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接过搪瓷缸,入手是温热的。喝了一口,一股淡淡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是糖水。
“哪来的糖?”
小郑搓了搓冻僵的手:“是您家属叫人送来的。阿姨特意嘱咐了,说司令员有老胃病,不能喝凉水,所以烧了热水,化了糖……”
我没说话。看着手中这缸温热的糖水,仿佛能看见家里妻子担忧的眼神。
从那个雨夜开始,整整八十天,我再也没有踏进过家门一步。我的“床”随着抢险重点的转移而不断变化:在指挥部,那张破旧的三人沙发就是我的卧榻;在堤防吃紧时,我就睡在运送物资的卡车驾驶室里。高强度的压力让我的老胃病频繁发作。有几次,疼得直冒冷汗,我就一个人走到没人的角落,从口袋里摸出药片,没有水,就仰头干咽下去。
最终,南昌主要堤防没有一处溃决。这是六万名人民解放军、武警官兵,以及二十八万民兵和干部群众,用八十个日夜的坚守换来的。
抗洪胜利那天,天空终于放晴。市委书记钟家明找到我,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很久都没有松开。后来,他亲自给省军区打电话为我请功。不过,上级最终没有批准这个记功申请。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心里很平静。因为那一年的南昌大堤,本身就不是一个适合讲述个人英雄故事的地方。这里的故事属于每一个在洪水中舍生忘死的战士,属于那八十个日夜里的每一滴汗水、每一份坚持。大堤沉默,但它见证了一切。
第十三章 审计组来的那些天
那是一个天色沉郁的初冬早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营区上空,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寻常的肃穆。2000年,我接到正式通知,南京军区将派遣审计组对我任职期间的财务工作进行全面审计。这次审计的规格很高,确定审计对象五位都是正师职主官,他们分别来自四个威名赫赫的野战部队,而整个省军区系统里,被列为审计对象的,仅我一人。这份名单一公布,便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机关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分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向更远的系统外蔓延。机关楼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走廊上相遇的同僚,交换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一些相熟的老战友私下里替我捏了一把汗,电话里语气沉重:“老周,这次阵势不小,五个正师职,来者不善啊。你这可是要‘过堂’了,得万分仔细。”更有一些平日里关系微妙的人,言语间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揣测与观望,仿佛在等待一场预料之中的风暴。我理解他们的担忧,在当时的氛围下,这样的专项审计往往意味着深入骨髓的检查,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被放大。
当我从秘书手中接过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正式通知文件时,纸张似乎还带着油墨的味道。我逐字逐句地看完,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随后,我拿起内部电话,叫来了我的财务助理。他站在办公桌前,神情有些紧绷,显然也听到了风声。我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召开紧急会议布置,只是看着他,用一贯平稳的声调说了一句:“把账理清楚。”这五个字,就是我全部的指示。没有强调重要性,没有叮嘱细节,因为我相信,日常就该是清楚的。
面对山雨欲来的局势,我的内心确实没有慌乱。这种镇定,并非源于盲目自信或故作姿态,而是源于一种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坦然。不是心里没有藏着“鬼”,而是确实没有“鬼”——没有需要遮掩的糊涂账,没有不能见光的私下交易,没有逾越规矩的利益输送。我深知,自己经手签批的每一分钱,都力求用在部队建设和官兵身上;主持做出的每一项决策,都经过集体讨论或有其紧急合理的缘由。这份底气,让我能够平静地等待审计组的到来,如同等待一次例行的健康体检。
审计组一行五人,如期进驻了我们分区。他们被安排在招待所最好的房间,但拒绝了任何形式的接风宴请,态度专业而冷淡。在接下来整整一周的时间里,他们扎根在分区财务室的档案库里,展开了地毯式的核查。审计的范围聚焦在我任主官以来的三年,他们调阅了所有能调阅的账册、凭证与报表。不仅如此,他们还严肃地查阅了那三年间所有的党委会会议记录、常委会纪要原件,将其中涉及经费使用的决议与账目一一比对。每一张有我签名的发票,无论金额大小,都被抽出仔细审验,从采购事由、审批流程到最终验收,环环追溯。财务室那几天灯火通明,只能听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的询问。
审查过程中,审计组的组长,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大校,指出了几笔经费支出。这些款项由我直接批示同意,但在党委会或常委会的纪要里,却没有找到相应的讨论记录。他指着凭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问我:“周司令,这几笔开支,为什么没有按规定上会研究?”我接过凭证看了看,记忆随之清晰。其中一笔是食堂紧急采购一批优质大米,因为原有的库存即将见底且恰逢市场价临时波动;另一笔是几个营房单元的照明灯泡统一更换为更节能的型号,旧灯泡已频繁损坏影响作息。我抬起头,同样平静地回答道:“同志,饭堂马上就要断炊了,急着买米保障几百号官兵吃饭;营房的灯泡坏了,黑灯瞎火影响战士夜间学习和休息,难道这样紧急且细碎的开支,也要先打报告,等着召开常委会,全体常委坐下来讨论‘该不该买米、该不该换灯泡’吗?事急从权,这个责任,我作为主官,当时认为应该担起来。”我的回答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和当时的考量。审计组长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一周后,审计报告出来了。
“周根保同志……事业心、责任心很强……坚持党委集体理财……经费投向投量正确……建设成效显著……自我要求严格,保持廉洁自律……”
一周紧张而高效的审计工作结束了。在最终的审计情况反馈会议上,审计组宣读了那份沉甸甸的报告。报告的前面用了很长的篇幅,对我们分区几年来的财务管理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指出预算执行总体严格,经费使用效益显著,在保障战备训练、改善基层官兵生活条件方面投入扎实,内部管控制度也较为健全。这些肯定,措辞严谨,有具体数据支撑。然而,报告的最后部分,笔锋一转,指出了两处存在的不足:一是分区新建的综合楼,实际建筑面积超出了计划批准面积四百五十六平方米;二是机关使用的写字楼,也存在超面积八百七十五平方米的情况。这两项“超面积”,被明确记录在案。
当审计组长将报告文本递到我面前,需要我本人签署“情况属实”的意见并签名时,我拿起笔,却有几秒钟的恍惚。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的恍惚,并非因为报告最后指出的那两处“不足”——那的确是客观存在的事实。综合楼和写字楼在建设过程中,因实际功能微调和建筑结构原因,确实超出了最初的核定面积。对此,我作为主官,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完全认可审计结论。那一刻掠过心头的,是审计组进驻这一周来,乃至过去几年间,无数个与之相关的片段。我想起了多少次地方单位或相关企业盛情邀请的宴请,被我以“工作忙”或“有规定”为由婉拒;想起了多少条被悄悄放在办公室或家门口的、价格不菲的香烟,被我原封不动地退回。有些人当面半开玩笑地说我“太死板”、“不会来事”,错过了“联络感情”的好机会;更有一些人,在背后议论,甚至骂我“摆谱”、“假清高”,认为我不过是故作姿态。这些话语,或多或少,都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然而,同样清晰的,是另外一些声音和画面。分区招待所那位干了十几年的老管理员老李,有一次在帮我打扫办公室时,很朴实地对我说:“周司令,您来的这几年,咱们招待所的接待费用明细,一年比一年清楚,总额比过去少了一半还不止。上面来的领导都说,咱们这儿清净。”家属院里一位随军多年的老嫂子,在菜市场碰到我,拉着我的手说:“周司令,我家老二上学那事儿,多亏了分区按规定办事。我知道有人想要那个名额,拿东西来换,谢谢您没把它拿去送人情。”还有那位即将转业、在分区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年的干部老王,离队前特意到我办公室,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站得笔直,沉默了很久,最后红着眼圈说:“周司令,我走了。您这样的人……现在少了。”这些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
审计组长宣读完毕,合上报告。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细微声响。几位陪同的常委和部门领导,目光都望向我。
坐在主位上,我心中并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得意之情,没有那种“过关”后的轻松或炫耀。审计的肯定,是对我们集体工作的客观评价;指出的问题,是我们需要正视和改进的短板。在那一刻,充斥我内心的,是一种异常平静的、近乎于释然的澄澈。我仅仅是在想,无论过程如何,无论旁人怎样议论,至少,在经手每一笔经费、做出每一个决定时,我尽力对得起自己的职责和良心。我这一辈子,穿了大半生军装,不敢说做出了多大贡献,但至少,没有因为个人的污点,给这身象征荣誉与责任的军装抹黑。这个念头,简单,却让我感到无比踏实。
第十四章 最意外的转身
2002年9月,我退休了。
一辈子没搞过文字工作,退休后竟搞了二十年南昌起义研究。
这是我人生第三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意外”。
2002年秋天,我从南昌军分区司令员岗位上退了下来。那年我五十五岁,现在八十了。二十五年过去,回头一看,最想说的不是别的,是四个字:信念力量。
你没看错,是“力量”。不是夸张。如果当年没有那股劲儿拽住我,我今天大概就是个窝在沙发里、一天说不上三句话的老头儿。身体可能还活着,但精神早就死了。
退休是什么感觉?用我当时自己的话讲,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我十八岁当兵,在野战部队摸爬滚打近四十年。你说我这辈子会什么?会带兵,会训练,会跟战士们一块儿跑五公里。可你不会旅游,不会打牌,不会钓鱼,连麻将牌都认不全。脱下军装那天,我站在家门口,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不需要我了。没有起床号,没有演习,没有那些扯着嗓子喊“报告”的小伙子。我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浑身零件都还在,就是转不起来。
那段日子,最难熬的不是闲,是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幸好,老天没彻底把我扔下。地方上一位领导找到我,说八一广场要改造,请我去帮忙研究南昌起义的历史。我一听就傻了——我一辈子搞行政,连像样的文章都没写过几篇,你让我搞理论研究?这不是开玩笑吗?
但我还是点了头。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实在没别的事可干。有人给个活干,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绳子,死活也得拽住。
这一拽,就是二十五年。
开始那几年,真是苦。我不是读书的料。别人翻一页书恨不得一口气翻十页,我是翻一页得硬着头皮才能翻下一页。我读刘伯承1928年在莫斯科写的《南昌暴动始末记》,读张国焘的《我的回忆》,读徐兆麟、罗政球、张侠那些研究八一的老前辈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段一段地琢磨。最让我震撼的,是刘帅那份报告——几十年没人看,却是理解南昌起义的一把金钥匙。
有人劝我:“老周,算了吧,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了。”
我没听。不是因为我固执,是因为我发现——每次翻开那些泛黄的历史,我就忘了我已经退休了。我不再是一个“被淘汰的老人”,我是一个正在跟英雄对话的人。八一起义的那些先辈,二十多岁就敢在南昌城头打第一枪,我一个老兵,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于是我在书桌前贴了一句话,自己写的——
“余生献八一,不求名与利,只为有所为,无鞭自奋蹄。”
这几个字,我看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里,我写了十几本书,上百万字,到机关、学校、社区、乡村去讲八一精神,讲了几十场。前几年,方志四川的澎湃号上,我写的几篇文章阅读量出乎意料地高——有四篇破了百万,其中《永远的八一精神》中、下篇,每一篇都有六百多万次点击。
六百多万。我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做梦都没想到。
你以为我高兴的是这个数字?不是。我高兴的是,还有那么多年轻人愿意点开一个老兵写的文章,愿意听一听南昌起义的故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心里那些最硬的东西——信仰、血性、担当——从来没有过时。它们只是在等一个人把它们唤醒。
每天我坐在窗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堆满书籍和稿纸的书桌上。窗外是寻常的市井声,偶尔有鸟雀啾啾,有孩童嬉闹,有汽车驶过。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的世界,就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些翻旧了的书页间,在他日复一日写下的那些文字里。
八十岁了。八十岁的人,多半在含饴弄孙,在公园里打太极,在棋摊前消磨午后。我却还守在“阵地”上——
一个人“艰难”的阵地。
难在何处?
“难”,这个字写起来不过十画,压在一个人身上,却像一座山。
第一重难,是“孤军”一一
从2020年退出南昌八一精神研究会之后,我便彻底成了没有番号的士兵。研究会徒有其名,既无真正的学术研讨,也无志同道合的同仁。退出来,不是因为任性,是因为那里早已没有了“研究”的空气。与其在空壳子里虚耗,不如干干净净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可书桌不是阵地——阵地应当有呼应,有碰撞,有交锋。他面对的只有沉默,无边的沉默。
第二重难,是“无门”一一
为纪念建军百年,他呕心沥血整了五十几万字文稿。五十几万字,斟酌了多少遍?每一个词的分量,每一处用典的深浅,背后是几十年积累的阅读与思考。可这五十几万字送不出去。他不知道该往哪里送,也不知道谁愿意接。他四处求人,电话打过去,人家客气地说“再联系”,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当年社会,层层讲关系,讲“规范”——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门槛、圈子、潜规则。没有平台,没有头衔,没有团队,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连门都摸不到。
第三重难,是“无人”一一
偶有几个“铁杆粉丝”,隔些日子来看看他,说几句“您辛苦了”“您的研究很有意义”之类的话。他点头微笑,心里却明白,这些话不过是杯水车薪。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对话,是质疑,是哪怕一个愿意认真读他文字的人。学术研究从来就不是几句鼓励能推动的事。可连这种最基本的“被看见”,都成了奢望。
我为什么不甘心
道理我都懂。比谁都懂。
我知道,这个时代讲究“效益”,讲究“资源整合”,讲究“团队攻关”。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无经费、无助手、无发表渠道,能做出什么“成果”?他知道,学术圈有自己的运行逻辑——什么课题能立项,什么文章能发表,什么研究能评奖,背后有一套完整的“游戏规则”。他的研究不符合这套规则,不是因为质量差,而是因为他不在“局内”。
我还知道,八一精神研究在当下算不上“热点”。人们更关心GDP、科技创新、国际局势,或者更直接地说,更关心与自己利益相关的事情。九十多年前的那声枪响,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已经沉入历史教科书的一角,成为每年八月一日媒体上例行公事的纪念。没有人会为一串概念辨析、一段史料考据、一种精神提炼而激动。
可我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因为我不信。不信那些枪声只是枪声,不信那一代人的血只是白流,不信“八一精神”这四个字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他研究了大半辈子,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南昌起义留给后人的,不是一场战斗的胜负,而是一种在绝境中仍然选择行动的勇气,一种面对不可能仍然不放弃的决绝。这种精神,恰恰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也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讽刺吗?我研究的精神,支撑着他独自研究。他用研究对象赋予他的力量,去守护对那个对象的研究。
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壮的证明。
一个无平台的奋斗,真的是徒劳吗
“一个无平台的奋斗,只会徒劳。”这句话是我自己写的。写着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因为他知道,从世俗的标准看,这就是事实。没有发表,没有立项,没有职称,没有头衔,没有经费,没有团队——在学术评价体系里,你等于不存在。你写了十万字,五十万字,一百万,只要它们没有变成核心期刊的论文、没有变成出版社的专著、没有变成红头文件的采纳证明,它们就什么都不是。
可是,真的是徒劳吗?
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读到的一个故事。抗日战争时期,西南联大的一位教授,在敌机轰炸的间隙里,趴在防空洞里写一部古文字学的专著。没有人给他立项,没有人给他经费,没有人承诺出版。他只是觉得,这些字应该被写下来。后来那部书稿在战乱中几经辗转,终于出版,成为中国学术史上的经典。可更多的书稿,散失了,烧毁了,永远地消失了。那些消失的,就是徒劳吗?
我想,不是的。徒劳与否,不取决于结果,而取决于他是否对得起自己的内心。研究八一精神,不是为了评职称,不是为了获奖,甚至不是为了有人看。他是为了弄明白:那一代人凭什么在绝境中走出了活路?那种力量,能不能用文字表达出来?我能不能替那些已经消逝的生命,把他们来不及说的话,说给今天的人听?
如果这个初心是真的,那就算没有人看,也算不上徒劳。
第十五章 缺席的父亲
对于我挚爱的儿子与女儿,我深知自己并未能完全尽到一个父亲应有的责任。
儿子出生的那年,我在南昌军政干校深造。妻子来信说孩子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叫妈妈了——所有这些第一次,我都是在信纸上读到的。等我第一次见到儿子时,他已经一岁多,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不肯叫我一声爸爸。
女儿稍幸运些,她出生时妻子已经随军,我至少亲眼看着她来到这个世界。可也就仅此而已。第二天我就回到了连队,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满月。
我几乎鲜少去关心他们的内心世界。我将抚养子女的重大责任,以及他们教育和成长的每一个细节,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们的母亲。
儿子上小学时,有一次考试得了全班第一,兴冲冲地打电话到团部想告诉我。可我在开会,通讯员接了电话只说了一句“首长在忙”就挂断了。那天晚上儿子哭了很久,他母亲后来告诉我,他说:“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当然是喜欢他的,可我的喜欢,藏在那一年又一年的忙碌里,藏在那一个又一个错过的家长会里,藏在那无数个缺席的晚餐里。这样的喜欢,孩子感受不到。
这些事,太多太多了。多到我不敢细数,不敢回想。
后来,我把这份愧疚,悄悄转移到了孙辈身上。
孙子从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儿子工作忙,媳妇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就天天往医院跑。孙子三岁那年得了肺炎,在儿童医院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我几乎天天泡在医院里。看着孙子小小的身子蜷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我就想起自己四岁那年差点淹死在水塘里的经历。
有一次,孙子的哮喘发作,喘得脸都憋青了。我抱着他往医院跑,一路跑一路喊:“让一让,让一让!”那一刻,我忘了自己已经六十多岁,忘了自己的心脏病。我只知道,这个孩子需要我。
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我半天站不起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是在用孙子,来弥补我对儿子的亏欠。我没能陪伴儿子成长,没能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身边。这些亏欠,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心里几十年。现在,我把这块石头,一点一点搬到孙子身上。
有一天,孙子问我:“爷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爷爷爱你啊。”
他又问:“那你爱爸爸吗?”
我说:“当然爱。”
他说:“可是爸爸说,小时候你很少抱他。”
我沉默了。
窗外是南昌的秋天,阳光很好,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想,也许这就是一种迟来的弥补吧。
尾声
前几天,我回了一趟丰城老家。
村子变了。土路变成水泥路,祠堂翻修过,门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更粗了,树冠更大。段潭小学还在,早不是当年的破祠堂了。孩子们穿得鲜亮,在操场上跑。
我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扎着两根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你找谁?”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爷爷不找谁。爷爷小时候在这里念过书。”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多大啦?”
“八十了。”
她“哇”了一声,跑了。
从村口出来,夕阳正落在稻田上。天边的云烧成了红色,一片一片,像谁打翻了颜料盘。稻田里泛着金光,每一穗稻子都低着头,沉甸甸的。
我沿着那条水泥路慢慢走,走了很久。
八岁那年,我也是沿着这条路,背着书包去念书。母亲送到村口,塞给我两个煮鸡蛋,烫得我手心发红。
二十五岁那年,我穿着四个口袋的军装回家探亲,母亲还是站在村口。她老了,头发白了,鸡蛋还是烫手的。
五十五岁那年,母亲九十三岁走了。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你才十八岁,走那么远……”
我没走远。我只是走了该走的路。
生活总在想象之外。
我想过当农民,却当了一辈子兵。想过一辈子待在村里,却走过了大半个中国。那个打手心的女孩,二十年后成了我的爱人。一辈子没搞过文字工作,退休后却搞了二十年南昌起义研究。
生活这张牌,你永远猜不透下一张是什么。
可你翻开它,无论是什么,都接着走。
走完了,回头看,每一步都算数。
我没有遗憾。
这一生,该读的书读了,该走的路走了,该守的规矩守了,该还的情分还了。
剩下的日子,我想慢慢过。早上去公园散步,下午看看书,晚上和老伴看电视。
窗外香樟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轻轻落下来。
像当年那条鹅卵石路上皮司令弯腰捡起的石子,像九八大堤上不知谁递来的那搪瓷缸糖水。
生活总是在想象之外。
可想象之外的生活,也没那么坏。
甚至,挺好的。
窗外有香樟,桌上有清茶,身边有老伴,心里有故事。
这就够了。
2026年春 修改于南昌

作者简介:周根保,文学爱好者,原中共南昌市委常委,南昌军分区司令员,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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