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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和一群不会说累的人
1992年,我调任赣州军分区司令员。
赣州真大。十八个县,开车跑一圈要半个月。从市区到最远的县,山路弯弯绕绕,要开七八个小时。
一、李文法:一块砖
分区政治部主任叫李文法。五十三岁了,在副师职岗位上干了七八年。他从主任改过副司令,又从副司令改回主任,跟他同期提副师的,有的升了,有的转了,他还在原地。
我从没听他抱怨过。
“革命干部是一块砖,”他笑着说,“哪里需要哪里搬。”
家属没随队,他一个人住在分区宿舍里。每天端着饭碗去食堂排队,跟机关干部坐一条板凳吃饭。他从不让公务员帮他打饭、洗衣。
那年,军分区搞“以劳养武”活动。有些单位找个民营企业挂个牌子,坐地分钱,根本没养武。李主任看不下去,自己带着工作组跑了十八个县。车在兴国山里翻了,他受了点轻伤,住院三天,出院又接着跑。
我去医院看他,他半靠在床头,手里还攥着一叠材料。
“周司令,”他说,“这事不弄明白,我退了休也睡不踏实。”
三年后,李主任到龄退休。送他那天,分区很多干部自发来送。他上车前回身,朝大家挥挥手,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车开远了,我站在那里,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这一生,能遇到几个这样的人呢?
二、杨荣斌:七千块的土地证
杨荣斌是后勤部长,比我小几岁,脑子活,路子宽,为人却极正派。
那年,分区靶场遇到麻烦。那块地我们用了二十年,一直没办土地证。没有产权就不能搞建设,教导队几十号人挤在几间旧平房里,晴天漏光,雨天漏水。
我去找杨部长。他听完,只说了一句:“这事我来办。”
接下来的日子,他像上足了发条的钟,今天跑国土局,明天跑规划局,后天又去找分管市长。有人提醒他:“这事历任领导都想办,没一个办成的。”他笑笑:“那不正好?办成了才有意思。”
他从不在饭桌上谈工作。请人吃饭,就是食堂简餐;人家请客,他推不掉就自己去买单。“吃人嘴短,拿了人家的手软。咱们这身军装,不能打折。”
半年后,土地证办下来了。手续加请客,一共花了七千块。
那天晚上,杨部长把那张红彤彤的证书放在我桌上,退后一步,像完成任务的士兵:“周司令,交了差。”
后来他在正团岗位上满了八年,提副师无望。他来找我,说要转业,去了财政局。一年后,他成了赣州市财政局副局长。那几年,正团转业能安排实职副局的,他是头一个。
三、管永东:当一天兵,站一天岗
会昌县人武部部长叫管永东,五十出头,浓眉大眼,说话像敲钟。
县级人武部划归地方后,很多单位松了。营院杂草丛生,干部上班穿便装。管部长不一样。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准时站在院子里,军装笔挺,等着机关干部出操。有人迟到,他不骂,就看着表。多迟一分钟,多站十分钟。
他的办公室永远井井有条。文件竖着码,茶杯把手朝右,电话机与桌边平行。连笔筒里的笔,都是笔尖朝上,按颜色排列。
我去会昌调研,在他那里住了三天。每天早上推开窗,都看见他一个人在院子里扫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我问:“管部长,你这是图什么?”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想了想,说:“周司令,咱穿了三十多年军装,脱了也还是当过兵的人。人武部不管归谁管,姓‘武’这个字不能丢。我在岗一天,就得像个兵样。”
那年,分区在会昌开现场会。管部长在会上发言,没念稿子:“我不是什么先进,我就是觉得,当一天兵,就得站一天岗。这个岗,没人查,自己查。”
台下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三年后,人武部收归军队建制,管部长因年龄没收回去,转任会昌县委副书记。又两年退休。他走那天,我去送他。他还是那身旧军装,袖口磨得泛白,熨得笔挺。
“管部长,有什么打算?”
“回家,帮儿子带孙子。”他笑着,像完成了一件分内的事。
第十二章 九八抗洪——八十天奋战
1998年的夏天,对于南昌城而言,是一个被无尽雨水浸泡的漫长季节。
六月初起,豪雨如注,昼夜不息。这场雨持续了整整八十天。赣江、抚河的水位日夜警报告急。
6月22日,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
抚河水位正以每小时十公分的速度上涨。下午四点,紧急警报传来:进贤县境内的抚东大堤发现管涌!长乐圩岌岌可危!南昌县也拉响了最高级别警报!
当我驱车赶往进贤县时,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浑浊的洪水已经漫上了低洼的公路,淹没了成片的稻田。堤坝上,有人在慌乱地奔跑——但不是冲向堤坝,而是背着包袱、牵着孩子,向高处逃离。
人群中,我注意到一位老人,七十多岁,背驼得厉害。他背上那个用床单打成的巨大包袱,几乎压垮了他瘦削的身躯。就在一次歇息时,他缓缓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正在不断扩张的黄色汪洋。我看到了他的眼神——那是对毕生劳作即将毁于一旦的痛惜,是对世代居住的土地即将被吞噬的无助。那个眼神,像一枚冰冷的钉子,钉进了我的记忆里。
在混乱的堤坝上,我找到了市委书记钟家明。他没有任何雨具,就那样站在倾盆大雨之中,白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周司令,情况你都看到了。你能调人吗?立刻!马上!”
“能!”我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我立刻抓起野战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空军十四师师长张群治,他沉稳有力地回了一个字:“好!”第二个电话接通青云谱区人武部部长诸绪军:“民兵应急分队四百人,已集结待命!”第三个电话打到南昌陆军学院,院长李增林教授说:“学员骨干两百人,已经登车!”第四个电话打给参谋长夏太华。
四个电话,不到十分钟。一条通往抚东大堤的紧急救援通道被强行打通。
大约五十分钟后,第一支增援队伍踩着齐膝深的泥水,跑步冲上了摇摇欲坠的堤坝。第一个小时结束时,整个告急的堤段上,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身穿迷彩服的身影。
一个微妙的变化发生了。那些原本正在逃离的百姓,停下了脚步。他们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堤坝上那些年轻的身影——喊着号子,扛着沙袋,在湿滑的堤坡上奔跑、摔倒、又爬起。百姓们的眼神,从绝望和惊慌,逐渐变成了感动,继而燃起了信心。一些青壮年村民默默地把手里的包袱交给家人,转身加入了搬运沙袋的行列。
那个夜晚,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夜晚之一。
指挥部设在堤后一个临时帐篷里。电台的电流声滋滋作响,电话几乎没有一刻停歇。每隔半小时,就有新的险情报告传来。我和其他指挥员守着地图和电话,嗓子很快喊得沙哑。
到了凌晨三点,暴雨终于暂时减弱。我走出帐篷,想到堤上看看情况。站在湿滑的堤顶,脚下是暂时被遏制住的洪水。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周司令,您……您喝口水吧。”
我回过头,是通信员小郑。他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脸上沾满了泥点,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他双手捧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接过搪瓷缸,入手是温热的。喝了一口,一股淡淡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是糖水。
“哪来的糖?”
小郑搓了搓冻僵的手:“是您家属叫人送来的。阿姨特意嘱咐了,说司令员有老胃病,不能喝凉水,所以烧了热水,化了糖……”
我没说话。看着手中这缸温热的糖水,仿佛能看见家里妻子担忧的眼神。
从那个雨夜开始,整整八十天,我再也没有踏进过家门一步。我的“床”随着抢险重点的转移而不断变化:在指挥部,那张破旧的三人沙发就是我的卧榻;在堤防吃紧时,我就睡在运送物资的卡车驾驶室里。高强度的压力让我的老胃病频繁发作。有几次,疼得直冒冷汗,我就一个人走到没人的角落,从口袋里摸出药片,没有水,就仰头干咽下去。
最终,南昌主要堤防没有一处溃决。这是六万名人民解放军、武警官兵,以及二十八万民兵和干部群众,用八十个日夜的坚守换来的。
抗洪胜利那天,天空终于放晴。市委书记钟家明找到我,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很久都没有松开。后来,他亲自给省军区打电话为我请功。不过,上级最终没有批准这个记功申请。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心里很平静。因为那一年的南昌大堤,本身就不是一个适合讲述个人英雄故事的地方。这里的故事属于每一个在洪水中舍生忘死的战士,属于那八十个日夜里的每一滴汗水、每一份坚持。大堤沉默,但它见证了一切。
第十三章 审计组来的那些天
那是一个天色沉郁的初冬早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营区上空,仿佛预示着某种不寻常的肃穆。2000年,我接到正式通知,南京军区将派遣审计组对我任职期间的财务工作进行全面审计。这次审计的规格很高,确定审计对象五位都是正师职主官,他们分别来自四个威名赫赫的野战部队,而整个省军区系统里,被列为审计对象的,仅我一人。这份名单一公布,便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机关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分区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向更远的系统外蔓延。机关楼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走廊上相遇的同僚,交换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一些相熟的老战友私下里替我捏了一把汗,电话里语气沉重:“老周,这次阵势不小,五个正师职,来者不善啊。你这可是要‘过堂’了,得万分仔细。”更有一些平日里关系微妙的人,言语间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揣测与观望,仿佛在等待一场预料之中的风暴。我理解他们的担忧,在当时的氛围下,这样的专项审计往往意味着深入骨髓的检查,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被放大。
当我从秘书手中接过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正式通知文件时,纸张似乎还带着油墨的味道。我逐字逐句地看完,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随后,我拿起内部电话,叫来了我的财务助理。他站在办公桌前,神情有些紧绷,显然也听到了风声。我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召开紧急会议布置,只是看着他,用一贯平稳的声调说了一句:“把账理清楚。”这五个字,就是我全部的指示。没有强调重要性,没有叮嘱细节,因为我相信,日常就该是清楚的。
面对山雨欲来的局势,我的内心确实没有慌乱。这种镇定,并非源于盲目自信或故作姿态,而是源于一种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坦然。不是心里没有藏着“鬼”,而是确实没有“鬼”——没有需要遮掩的糊涂账,没有不能见光的私下交易,没有逾越规矩的利益输送。我深知,自己经手签批的每一分钱,都力求用在部队建设和官兵身上;主持做出的每一项决策,都经过集体讨论或有其紧急合理的缘由。这份底气,让我能够平静地等待审计组的到来,如同等待一次例行的健康体检。
审计组一行五人,如期进驻了我们分区。他们被安排在招待所最好的房间,但拒绝了任何形式的接风宴请,态度专业而冷淡。在接下来整整一周的时间里,他们扎根在分区财务室的档案库里,展开了地毯式的核查。审计的范围聚焦在我任主官以来的三年,他们调阅了所有能调阅的账册、凭证与报表。不仅如此,他们还严肃地查阅了那三年间所有的党委会会议记录、常委会纪要原件,将其中涉及经费使用的决议与账目一一比对。每一张有我签名的发票,无论金额大小,都被抽出仔细审验,从采购事由、审批流程到最终验收,环环追溯。财务室那几天灯火通明,只能听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的询问。
审查过程中,审计组的组长,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大校,指出了几笔经费支出。这些款项由我直接批示同意,但在党委会或常委会的纪要里,却没有找到相应的讨论记录。他指着凭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问我:“周司令,这几笔开支,为什么没有按规定上会研究?”我接过凭证看了看,记忆随之清晰。其中一笔是食堂紧急采购一批优质大米,因为原有的库存即将见底且恰逢市场价临时波动;另一笔是几个营房单元的照明灯泡统一更换为更节能的型号,旧灯泡已频繁损坏影响作息。我抬起头,同样平静地回答道:“同志,饭堂马上就要断炊了,急着买米保障几百号官兵吃饭;营房的灯泡坏了,黑灯瞎火影响战士夜间学习和休息,难道这样紧急且细碎的开支,也要先打报告,等着召开常委会,全体常委坐下来讨论‘该不该买米、该不该换灯泡’吗?事急从权,这个责任,我作为主官,当时认为应该担起来。”我的回答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事实和当时的考量。审计组长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一周后,审计报告出来了。
“周根保同志……事业心、责任心很强……坚持党委集体理财……经费投向投量正确……建设成效显著……自我要求严格,保持廉洁自律……”
一周紧张而高效的审计工作结束了。在最终的审计情况反馈会议上,审计组宣读了那份沉甸甸的报告。报告的前面用了很长的篇幅,对我们分区几年来的财务管理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指出预算执行总体严格,经费使用效益显著,在保障战备训练、改善基层官兵生活条件方面投入扎实,内部管控制度也较为健全。这些肯定,措辞严谨,有具体数据支撑。然而,报告的最后部分,笔锋一转,指出了两处存在的不足:一是分区新建的综合楼,实际建筑面积超出了计划批准面积四百五十六平方米;二是机关使用的写字楼,也存在超面积八百七十五平方米的情况。这两项“超面积”,被明确记录在案。
当审计组长将报告文本递到我面前,需要我本人签署“情况属实”的意见并签名时,我拿起笔,却有几秒钟的恍惚。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我的恍惚,并非因为报告最后指出的那两处“不足”——那的确是客观存在的事实。综合楼和写字楼在建设过程中,因实际功能微调和建筑结构原因,确实超出了最初的核定面积。对此,我作为主官,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我完全认可审计结论。那一刻掠过心头的,是审计组进驻这一周来,乃至过去几年间,无数个与之相关的片段。我想起了多少次地方单位或相关企业盛情邀请的宴请,被我以“工作忙”或“有规定”为由婉拒;想起了多少条被悄悄放在办公室或家门口的、价格不菲的香烟,被我原封不动地退回。有些人当面半开玩笑地说我“太死板”、“不会来事”,错过了“联络感情”的好机会;更有一些人,在背后议论,甚至骂我“摆谱”、“假清高”,认为我不过是故作姿态。这些话语,或多或少,都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然而,同样清晰的,是另外一些声音和画面。分区招待所那位干了十几年的老管理员老李,有一次在帮我打扫办公室时,很朴实地对我说:“周司令,您来的这几年,咱们招待所的接待费用明细,一年比一年清楚,总额比过去少了一半还不止。上面来的领导都说,咱们这儿清净。”家属院里一位随军多年的老嫂子,在菜市场碰到我,拉着我的手说:“周司令,我家老二上学那事儿,多亏了分区按规定办事。我知道有人想要那个名额,拿东西来换,谢谢您没把它拿去送人情。”还有那位即将转业、在分区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年的干部老王,离队前特意到我办公室,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站得笔直,沉默了很久,最后红着眼圈说:“周司令,我走了。您这样的人……现在少了。”这些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上。
审计组长宣读完毕,合上报告。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漫长的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细微声响。几位陪同的常委和部门领导,目光都望向我。
坐在主位上,我心中并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得意之情,没有那种“过关”后的轻松或炫耀。审计的肯定,是对我们集体工作的客观评价;指出的问题,是我们需要正视和改进的短板。在那一刻,充斥我内心的,是一种异常平静的、近乎于释然的澄澈。我仅仅是在想,无论过程如何,无论旁人怎样议论,至少,在经手每一笔经费、做出每一个决定时,我尽力对得起自己的职责和良心。我这一辈子,穿了大半生军装,不敢说做出了多大贡献,但至少,没有因为个人的污点,给这身象征荣誉与责任的军装抹黑。这个念头,简单,却让我感到无比踏实。
第十四章 最意外的转身
2002年9月,我退休了。
一辈子没搞过文字工作,退休后竟搞了二十年南昌起义研究。
这是我人生第三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意外”。
2002年秋天,我从南昌军分区司令员岗位上退了下来。那年我五十五岁,现在八十了。二十五年过去,回头一看,最想说的不是别的,是四个字:信念力量。
你没看错,是“力量”。不是夸张。如果当年没有那股劲儿拽住我,我今天大概就是个窝在沙发里、一天说不上三句话的老头儿。身体可能还活着,但精神早就死了。
退休是什么感觉?用我当时自己的话讲,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我十八岁当兵,在野战部队摸爬滚打近四十年。你说我这辈子会什么?会带兵,会训练,会跟战士们一块儿跑五公里。可你不会旅游,不会打牌,不会钓鱼,连麻将牌都认不全。脱下军装那天,我站在家门口,忽然发现这个世界不需要我了。没有起床号,没有演习,没有那些扯着嗓子喊“报告”的小伙子。我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浑身零件都还在,就是转不起来。
那段日子,最难熬的不是闲,是找不到“活着的理由”。
幸好,老天没彻底把我扔下。地方上一位领导找到我,说八一广场要改造,请我去帮忙研究南昌起义的历史。我一听就傻了——我一辈子搞行政,连像样的文章都没写过几篇,你让我搞理论研究?这不是开玩笑吗?
但我还是点了头。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实在没别的事可干。有人给个活干,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绳子,死活也得拽住。
这一拽,就是二十五年。
开始那几年,真是苦。我不是读书的料。别人翻一页书恨不得一口气翻十页,我是翻一页得硬着头皮才能翻下一页。我读刘伯承1928年在莫斯科写的《南昌暴动始末记》,读张国焘的《我的回忆》,读徐兆麟、罗政球、张侠那些研究八一的老前辈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段一段地琢磨。最让我震撼的,是刘帅那份报告——几十年没人看,却是理解南昌起义的一把金钥匙。
有人劝我:“老周,算了吧,一把年纪了,别折腾了。”
我没听。不是因为我固执,是因为我发现——每次翻开那些泛黄的历史,我就忘了我已经退休了。我不再是一个“被淘汰的老人”,我是一个正在跟英雄对话的人。八一起义的那些先辈,二十多岁就敢在南昌城头打第一枪,我一个老兵,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于是我在书桌前贴了一句话,自己写的——
“余生献八一,不求名与利,只为有所为,无鞭自奋蹄。”
这几个字,我看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里,我写了十几本书,上百万字,到机关、学校、社区、乡村去讲八一精神,讲了几十场。前几年,方志四川的澎湃号上,我写的几篇文章阅读量出乎意料地高——有四篇破了百万,其中《永远的八一精神》中、下篇,每一篇都有六百多万次点击。
六百多万。我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做梦都没想到。
你以为我高兴的是这个数字?不是。我高兴的是,还有那么多年轻人愿意点开一个老兵写的文章,愿意听一听南昌起义的故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心里那些最硬的东西——信仰、血性、担当——从来没有过时。它们只是在等一个人把它们唤醒。
每天我坐在窗前,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堆满书籍和稿纸的书桌上。窗外是寻常的市井声,偶尔有鸟雀啾啾,有孩童嬉闹,有汽车驶过。这些声音都离他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的世界,就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些翻旧了的书页间,在他日复一日写下的那些文字里。
八十岁了。八十岁的人,多半在含饴弄孙,在公园里打太极,在棋摊前消磨午后。我却还守在“阵地”上——
一个人“艰难”的阵地。
难在何处?
“难”,这个字写起来不过十画,压在一个人身上,却像一座山。
第一重难,是“孤军”一一
从2020年退出南昌八一精神研究会之后,我便彻底成了没有番号的士兵。研究会徒有其名,既无真正的学术研讨,也无志同道合的同仁。退出来,不是因为任性,是因为那里早已没有了“研究”的空气。与其在空壳子里虚耗,不如干干净净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可书桌不是阵地——阵地应当有呼应,有碰撞,有交锋。他面对的只有沉默,无边的沉默。
第二重难,是“无门”一一
为纪念建军百年,他呕心沥血整了五十几万字文稿。五十几万字,斟酌了多少遍?每一个词的分量,每一处用典的深浅,背后是几十年积累的阅读与思考。可这五十几万字送不出去。他不知道该往哪里送,也不知道谁愿意接。他四处求人,电话打过去,人家客气地说“再联系”,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当年社会,层层讲关系,讲“规范”——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门槛、圈子、潜规则。没有平台,没有头衔,没有团队,一个八十岁的老人,连门都摸不到。
第三重难,是“无人”一一
偶有几个“铁杆粉丝”,隔些日子来看看他,说几句“您辛苦了”“您的研究很有意义”之类的话。他点头微笑,心里却明白,这些话不过是杯水车薪。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对话,是质疑,是哪怕一个愿意认真读他文字的人。学术研究从来就不是几句鼓励能推动的事。可连这种最基本的“被看见”,都成了奢望。
我为什么不甘心
道理我都懂。比谁都懂。
我知道,这个时代讲究“效益”,讲究“资源整合”,讲究“团队攻关”。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无经费、无助手、无发表渠道,能做出什么“成果”?他知道,学术圈有自己的运行逻辑——什么课题能立项,什么文章能发表,什么研究能评奖,背后有一套完整的“游戏规则”。他的研究不符合这套规则,不是因为质量差,而是因为他不在“局内”。
我还知道,八一精神研究在当下算不上“热点”。人们更关心GDP、科技创新、国际局势,或者更直接地说,更关心与自己利益相关的事情。九十多年前的那声枪响,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已经沉入历史教科书的一角,成为每年八月一日媒体上例行公事的纪念。没有人会为一串概念辨析、一段史料考据、一种精神提炼而激动。
可我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因为我不信。不信那些枪声只是枪声,不信那一代人的血只是白流,不信“八一精神”这四个字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他研究了大半辈子,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南昌起义留给后人的,不是一场战斗的胜负,而是一种在绝境中仍然选择行动的勇气,一种面对不可能仍然不放弃的决绝。这种精神,恰恰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也恰恰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讽刺吗?我研究的精神,支撑着他独自研究。他用研究对象赋予他的力量,去守护对那个对象的研究。
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壮的证明。
一个无平台的奋斗,真的是徒劳吗
“一个无平台的奋斗,只会徒劳。”这句话是我自己写的。写着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因为他知道,从世俗的标准看,这就是事实。没有发表,没有立项,没有职称,没有头衔,没有经费,没有团队——在学术评价体系里,你等于不存在。你写了十万字,五十万字,一百万,只要它们没有变成核心期刊的论文、没有变成出版社的专著、没有变成红头文件的采纳证明,它们就什么都不是。
可是,真的是徒劳吗?
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读到的一个故事。抗日战争时期,西南联大的一位教授,在敌机轰炸的间隙里,趴在防空洞里写一部古文字学的专著。没有人给他立项,没有人给他经费,没有人承诺出版。他只是觉得,这些字应该被写下来。后来那部书稿在战乱中几经辗转,终于出版,成为中国学术史上的经典。可更多的书稿,散失了,烧毁了,永远地消失了。那些消失的,就是徒劳吗?
我想,不是的。徒劳与否,不取决于结果,而取决于他是否对得起自己的内心。研究八一精神,不是为了评职称,不是为了获奖,甚至不是为了有人看。他是为了弄明白:那一代人凭什么在绝境中走出了活路?那种力量,能不能用文字表达出来?我能不能替那些已经消逝的生命,把他们来不及说的话,说给今天的人听?
如果这个初心是真的,那就算没有人看,也算不上徒劳。
第十五章 缺席的父亲
对于我挚爱的儿子与女儿,我深知自己并未能完全尽到一个父亲应有的责任。
儿子出生的那年,我在南昌军政干校深造。妻子来信说孩子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会叫妈妈了——所有这些第一次,我都是在信纸上读到的。等我第一次见到儿子时,他已经一岁多,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不肯叫我一声爸爸。
女儿稍幸运些,她出生时妻子已经随军,我至少亲眼看着她来到这个世界。可也就仅此而已。第二天我就回到了连队,再次见到她时,她已经满月。
我几乎鲜少去关心他们的内心世界。我将抚养子女的重大责任,以及他们教育和成长的每一个细节,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们的母亲。
儿子上小学时,有一次考试得了全班第一,兴冲冲地打电话到团部想告诉我。可我在开会,通讯员接了电话只说了一句“首长在忙”就挂断了。那天晚上儿子哭了很久,他母亲后来告诉我,他说:“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当然是喜欢他的,可我的喜欢,藏在那一年又一年的忙碌里,藏在那一个又一个错过的家长会里,藏在那无数个缺席的晚餐里。这样的喜欢,孩子感受不到。
这些事,太多太多了。多到我不敢细数,不敢回想。
后来,我把这份愧疚,悄悄转移到了孙辈身上。
孙子从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儿子工作忙,媳妇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就天天往医院跑。孙子三岁那年得了肺炎,在儿童医院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我几乎天天泡在医院里。看着孙子小小的身子蜷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我就想起自己四岁那年差点淹死在水塘里的经历。
有一次,孙子的哮喘发作,喘得脸都憋青了。我抱着他往医院跑,一路跑一路喊:“让一让,让一让!”那一刻,我忘了自己已经六十多岁,忘了自己的心脏病。我只知道,这个孩子需要我。
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我半天站不起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是在用孙子,来弥补我对儿子的亏欠。我没能陪伴儿子成长,没能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身边。这些亏欠,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我心里几十年。现在,我把这块石头,一点一点搬到孙子身上。
有一天,孙子问我:“爷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因为爷爷爱你啊。”
他又问:“那你爱爸爸吗?”
我说:“当然爱。”
他说:“可是爸爸说,小时候你很少抱他。”
我沉默了。
窗外是南昌的秋天,阳光很好,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想,也许这就是一种迟来的弥补吧。
尾声
前几天,我回了一趟丰城老家。
村子变了。土路变成水泥路,祠堂翻修过,门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更粗了,树冠更大。段潭小学还在,早不是当年的破祠堂了。孩子们穿得鲜亮,在操场上跑。
我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扎着两根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你找谁?”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爷爷不找谁。爷爷小时候在这里念过书。”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多大啦?”
“八十了。”
她“哇”了一声,跑了。
从村口出来,夕阳正落在稻田上。天边的云烧成了红色,一片一片,像谁打翻了颜料盘。稻田里泛着金光,每一穗稻子都低着头,沉甸甸的。
我沿着那条水泥路慢慢走,走了很久。
八岁那年,我也是沿着这条路,背着书包去念书。母亲送到村口,塞给我两个煮鸡蛋,烫得我手心发红。
二十五岁那年,我穿着四个口袋的军装回家探亲,母亲还是站在村口。她老了,头发白了,鸡蛋还是烫手的。
五十五岁那年,母亲九十三岁走了。我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你才十八岁,走那么远……”
我没走远。我只是走了该走的路。
生活总在想象之外。
我想过当农民,却当了一辈子兵。想过一辈子待在村里,却走过了大半个中国。那个打手心的女孩,二十年后成了我的爱人。一辈子没搞过文字工作,退休后却搞了二十年南昌起义研究。
生活这张牌,你永远猜不透下一张是什么。
可你翻开它,无论是什么,都接着走。
走完了,回头看,每一步都算数。
我没有遗憾。
这一生,该读的书读了,该走的路走了,该守的规矩守了,该还的情分还了。
剩下的日子,我想慢慢过。早上去公园散步,下午看看书,晚上和老伴看电视。
窗外香樟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轻轻落下来。
像当年那条鹅卵石路上皮司令弯腰捡起的石子,像九八大堤上不知谁递来的那搪瓷缸糖水。
生活总是在想象之外。
可想象之外的生活,也没那么坏。
甚至,挺好的。
窗外有香樟,桌上有清茶,身边有老伴,心里有故事。
这就够了。
2026年春 修改于南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