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萧向东     

笔名：守望那一颗星

我家书房的白墙之上，儿子在装修时特意定制悬着一副对联：“与古人交，意静神闲心若水；邻仙鹤住，名轻利淡梦如烟。”笔墨清润，如一缕清风穿窗而过，轻轻拂去案上的浮尘，也拂去心头连日的焦躁。凝视良久，竟觉字里行间，藏着半生所求的答案。

我们这代独生子女家庭的人，出生在农村，在边远山村当教书匠，晚年后要带孙只好跟随儿子，来回奔波于都市的车水马龙。从乡村的晨光熹微，到城市的霓虹深夜，脚步越走越远，行囊里的东西也越装越满。我们曾以为，这是成长，是收获，是为自己挣得一个“体面”的未来。可走着走着，却发现心里的那个角落，越来越空，也越来越乱。就像被扔进了喧嚣的池塘，任凭我们如何扑腾，都只能激起一圈圈杂乱的涟漪，再也找不回儿时那池能照见月亮的清水。

直到某个深夜，案头摊开一本泛黄的线装古诗，窗外雨声淅沥，那一刻，忽然与千年前的某句诗词、某种心境，不期而遇。“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原来唐代诗人王维在《终南别业》的五言律诗中写出的绝境处也能生出风景。宋代诗人苏轼在《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说“一蓑烟雨任平生”，原来风雨也可以被当作寻常。那是一种奇妙的共鸣，此时此刻，心忽然就静了下来，像被雨水浸润过的土地，浮躁的尘埃缓缓落定，露出底下温润的底色。

原来，读古人诗，并非是穿越时空的臆想，而是得到跨越千年的精神粮食。当我们放下功利的算计，沉下心来读一首诗、品一段文，我们便是与那些最通透、最澄澈的灵魂在对话。前人早已把人生的答案写进了文字里，告诉我们何为取舍，怎样进退，何为内心的安宁。读陶渊明，才懂“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是放下后的轻盈；读苏东坡，才懂“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旷达，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用心去读古人的书，心便不再是那池乱撞的鱼，而是化作一池静水，能映出天光云影，也能容纳泥沙沉淀。水静了，世界也就清了。

心若澄如水，方能照见万物本真，也才能照见自己。年轻时，总想着要象江河，奔涌向前，裹挟泥沙，声势浩大，仿佛只有这样才叫“活过”。到了如今这个年龄，才明白江河终会汇入大海，而大海最深的地方，总是寂静无声。我们追逐的那些浪花、漩涡，终不过是水面上短暂的热闹，风一吹，便散了。真正的力量，藏在静水之下，是那种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的定力。

 这份定力，也让我们对名利的执念，渐渐淡了下来。作为我们教师年轻时，谁不曾为了一个职称、一场讲座、一张奖励证书、一篇论文、一点得失而辗转反侧？那些所谓的“名”，像一顶华美的冠冕，戴上了便不愿摘下；那些所谓的“利”，像一把诱人的糖果，抓得越紧，漏得越多。可我们就像巴尔扎克长篇小说故事里的守财奴，背着沉重的包袱赶路，越走越累，却忘了问问自己，这些东西，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

 直到年岁渐长，见过了太多的起起落落，才发现，原来名利场上的所谓“光宗耀祖”，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绚烂过后，只剩一地冷灰。那些曾以为天大的事，回头看，不过是过眼云烟。而真正让我们感到踏实和温暖的，从来不是那些外在的标签，而是案头那本常读的书，杯里那盏温热的茶，是和家人围坐的一桌饭菜，是老朋友间一句无需多言的问候。这些朴素的瞬间，像清晨的露珠，不起眼，却折射着生活最真实的光芒。

对联里说“邻仙鹤住”，仙鹤向来是隐士的伴侣，是高洁自在的象征。我们当然不能真的隐居山林，但却可以为自己的心，辟出一方小小的天地。这方天地，不在深山，而在闹市之中；不在别处，而在自己的心里。可以是清晨早起的十分钟，不为别的，只为静静看天边的云；可以是傍晚散步的半小时，抛开手机里的消息，只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也可以是午后的片刻，泡上一壶茶，读几页闲书，写几个毛笔字，打几个乒乓球，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在这方天地里，我们与自己为伴，与清风明月为邻，心无挂碍，便是自在。自娱自乐，不是孤独的消遣，而是与自我深度对话的智慧。正如唐朝著名文学家、政治家张九龄所说“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我想起故乡的山，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它总是静静地立在那里，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急不躁，不声不响。山脚下的那小溪，也是一样，无论遇到多少阻碍，只是静静地绕过去，继续向前，从不抱怨，也不停留。古人云“只有青山守老人，未见老人守青山”。它们教会我的，正是这份“名轻利淡”的从容。不是放弃努力，而是不再为外界物所奴役；不是不求上进，而是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东西。当我们不再被外界的评价绑架，不再被欲望的洪流裹挟，便可以像仙鹤一样，活得轻盈而自在。

这副对联，于我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书法作品，而是一份人生的注脚，一种生活的向往。它提醒我，无论外界如何喧嚣，都要守住内心的那池清水，守住那份“意静神闲”的定力；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看淡那些浮华虚名，做一个自在如风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写字台的书页上，也洒在那幅对联上。“心若水”，是向内的修行；“梦如烟”，是向外的放下。这便是我们这代人，在历经世事之后，最想抵达的境界。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声名显赫，只愿在这喧嚣的世间，守得一份清欢，留得一份安宁，与古人神交，与清风为邻，活得通透，也活得自在。

 人生下半场，最难得的，莫过于一颗澄澈如水的心，和一份看淡如云烟的从容。愿我们都能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静下来，慢下来，把日子过成诗，把心安放于清水之间，看云起，听风吟，自在安然。

作者简介：萧向东，笔名：守望那一颗星。高级教师，是双峰县作家协会成员。偶尔有作品见诸报刊文集和公众号《土著民》《湄水文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