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清晨,从睡梦中醒来,打开手机,早起的好友发来了问候的信息:大雪快乐。
哦,今天是24节气中的“大雪”了。
拉开窗帘,映入眼帘的却是那种被水洗过、又被阳光镀了金的明晃晃的蓝,没有一丝云翳,自然也寻不见半点雪的魂魄。这节气的名,倒像一句遥远的、失效了的诺言,空落落地悬在干燥的空气里。心头那蓦然的一动,怕不只是对雪的想念,更是对一种“应然”而未“果然”的时光秩序的些微失重感罢。这成都的暖冬,像个收藏家,固执地保管着所有关于寒冷的记忆,不肯轻易示人。
于是,那念头便不由分说地,将我拽回了雪的疆域。不是这蜀地的,而是我血脉里认得的,北方的、或者说,带着北方脾性的雪。
我的故乡在皖北,那地方,在气象的版图上,恰是个性情不定的临界。南方的温润与北方的凛冽在此交锋、调和,连雪也落得有了双重人格。寻常年份,那雪是羞涩的,是“撒盐空中差可拟”的颗粒,簌簌地,带着江南的吝啬。但总有一些冬天,仿佛天公忽然决意要挥霍,要倾泻。那便是我童年记忆里,足以与“东北的怒放”相颉颃的奇景了。
那样的雪,来时必是携着风雷之势的。先是一整天铅灰色的、低垂的天幕,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村庄静极了,连犬吠都收了声,万物都在一种庄严的等待里屏息。老人们会眯着眼看天,喃喃道:“云搅云,雪纷纷。”果然,不知是哪一刻,风先起了哨音,尖利地掠过光秃秃的杨树梢。接着,那雪便不是“落”下来的,是“扑”下来的,是“砸”下来的!起初还能辨出片状,转眼间,便成了扯天扯地的、浑茫的白色激流。那不是柳絮,那是亿万斛被碾碎的玉屑,被一只无形的、暴怒的巨手,从九霄之上狠狠地扬下。风裹挟着它们,不是飘舞,是奔突,是冲锋,横着,斜着,旋着,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呜声,像是大地在呜咽,又像是天空在咆哮。
站在堂屋的门槛内望出去,几步之外的院墙、柴垛、老井的辘轳,便迅速模糊、隐退,最终被那白色的狂潮吞没。世界坍缩了,只剩下门前这一小方还未被占领的、瑟瑟的泥地,和耳边那一片洪荒般的、肃杀的喧响。那是一种带着毁坏气质的、不容分说的“怒放”,它用一种极致的、暴烈的白,涂抹掉一切沟壑、色彩与分别,宣告着自然绝对的主权。我们称之为“鹅毛大雪”,可我觉得,天鹅的羽毛太轻柔、太优雅了,配不上这般的气势。这分明是“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那每一片雪花,都是一片小小的、冰冷的鳞甲,在完成一场前赴后继的、覆盖一切的战役。
这样的雪,往往下一夜便住了。次日清晨推开门,那光景,才真叫人失语。阳光好得出奇,金灿灿的,毫无遮拦地泼在无垠的雪原上,反射出亿万颗针尖似的、炫目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整个村庄仿佛被施了静默的魔法,声音被吸走了,连自己的呼吸都显得粗重。积雪能没过小孩的膝盖,所有的屋檐都戴着厚厚的、臃肿的白绒帽,树枝被压成优美的弧线,偶尔“扑”地一声,滑下一大团粉雪,腾起一阵轻烟。这时,世界是崭新的、陌生的,洁净得让人不敢践踏。谚语说:“霜前冷,雪后寒。”那寒气是清冽的、透彻的,带着雪沫的微甜,吸进肺里,像是饮了一口冰镇的、透明的泉水。
孩子们是这场盛宴的主角。我们冲进那齐膝的柔软里,尖叫,打滚,堆起奇形怪状的雪人,用通红的小手攥紧雪球,掷向同伴,碎雪钻进脖颈,激起一阵更欢腾的战栗。大人们则抄起铁锹和扫帚,“哗啦哗啦”地开辟出一道道狭窄的通道,那声响在静谧中传得很远。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笔直地升起,是这纯白世界里唯一活动的、青灰色的线条,温暖而踏实。
我后来也去过真正的东北。那里的雪,是另一种气度。它不像我故乡那“怒放”的雪,来得暴烈去得干脆;东北的雪,是沉稳的、持久的,带着一种地老天荒的耐心。它一片一片,从容不迫,可以连绵数日不绝,静静地积蓄,直到将整个世界垫高、捂实。那是“厚德载物”的雪,是“积雪浮云端”的雪,它覆盖之下,是黑土地漫长的沉睡与酝酿。故乡的雪,是狂草,是力透纸背的惊涛一笔;东北的雪,是工笔,是层层渲染的永恒画卷。然而,在某个神魂震动的刹那,譬如目睹林海雪原上落日将无边的雪野烧成一片壮丽的玫红与金紫时,你却能从那极致的静谧与辽阔里,品出另一种更为深沉的、静默的“怒放”——那是空间与时间本身的磅礴生命力。
如今,在成都这个“大雪无雪”的节气里,回想这一切,竟觉得有些恍惚。那些关于雪的炽烈记忆,被南国不歇的绿意与暖阳映照着,像一部年代久远的、偶有噪点的默片,色彩依然浓烈,声响却已遥不可及。我忽然明白了心头那一动的全部含义。我所寻觅的,或许不全是雪本身,而是雪所标记的那种“界限分明”的世界秩序,是寒冷与温暖之间那堵脆弱的、浪漫的墙,是自然以绝对权威降临人间的那个庄严时刻。雪落下,便将世界简化、纯化,也将时间凝结、拉长,让人得以在那一方莹白里,清晰地照见自己的来路与孤独。
而此刻,窗外依然是无尽的、温柔的灰蓝。没有雪。只有偶尔掠过的鸽哨,划破这黏稠的、平和的下午。谚语里期盼着“瑞雪兆丰年”,在这里,丰年自有别的征兆,与雪无关。我记忆里那些怒放的、静默的雪,它们并未消失,只是飘落到了另一重时空,落在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院落,落在北方的山峦与旷野,成为我精神地图上,一片永不融化的、清凉的疆土。
也许,雪真正的“落下”,从来不在空中,而在心里。当你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些地方正被纯粹的白色覆盖、封印,总有一些寒冷清澈如许,能冻结喧嚣,显影记忆,这本身,便足以让一个在暖冬里怔忡的人,获得某种奇异的安宁了。那雪,原是不必在眼前,只需在念中,便可无声地、纷纷地,落满一个干涸的节气,与一整个沉静下来的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