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票里的旧时光
沈中海
老宅深处那只黑漆旧木箱,沉沉压着一叠早已失了烟火气的粮票。纸页被岁月浸得发黄发脆,边角蜷曲起皱,指尖轻轻一碰,便似要碎在掌心。就是这薄薄方寸纸片,裹着一代人饿过肚子的寒凉,藏着半生割舍不尽的心酸往事,一碰,便扯出满心酸涩,红了眼眶。
年少扎根乡野的岁月,日子清苦得见底,家家户户的生计,全拴在这一张张小小的粮票之上。手里有钱不算安稳,兜里有粮票,才算攥住一家人活下去的指望。粗布衣衫缝了又补,鞋袜破了将就着穿,唯独粮票,是全家最金贵的物件,半点不敢挥霍,分毫不敢遗失。
母亲一辈子勤俭,把粮票看得比性命还重。她寻来干净厚实的牛皮纸,细心折成小巧信封,将攒下的粮票分门别类装好,再一针一线缝进贴身棉袄内兜,白日贴身带着,夜里压在枕头底下,生怕丢了这全家的口粮。每月发放粮票那日,是家中最郑重的时刻。昏黄油灯摇曳微光,母亲佝偻着身子,坐在土炕边,一张张抚平褶皱粮票,按着斤两细细清点。她目光沉沉,指尖微微发颤,数的哪里是票证,分明是一家人整月的吃食,是熬过贫寒岁月唯一的盼头。
那年月粮食紧缺,粗茶淡饭便是日常。顿顿野菜糊糊,红薯粗粮下咽,干涩难咽,噎得人喉咙发紧,能吃上一碗纯白米饭,是孩童心中遥不可及的奢望。街头一碗热面,一个白面馒头,一块香甜糕点,样样都要扣取粮票。纵使身上揣着零钱,若无粮票在手,也换不来一口饱腹吃食。饥肠辘辘的滋味,深深烙在心底,深夜饥寒难眠,梦里皆是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醒来只剩满心空凉。
父亲常年躬身田间劳作,风吹日晒耗尽一身力气,却向来吃得极少,事事处处都在忍让节省。家中有限粮票,他从不多占一分,总是把细粮尽数留给年迈老人与年幼孩童,自己日日啃着难以下咽的粗粮果腹。
犹记年少嘴馋,望着街边暄软的白面馒头哭闹不休,执意要吃。父亲望着我满眼期盼,沉默良久,默默从贴身之处摸出一张二两粮票,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眼底满是隐忍与心疼。那二两粮票,是他数日省吃俭用,从自己口中硬生生抠出来的。温热馒头入嘴香甜软糯,我吃得满心欢喜,转头望见父亲枯瘦憔悴的面容,强忍饥饿的模样,瞬间鼻尖发酸,泪水止不住滚落,小小年纪便读懂了生活万般不易,读懂父母藏在心底深沉无言的疼爱。
贫寒岁月里,一张小小的粮票,也串联起乡间最质朴动人的温情。邻里之间不分你我,谁家突遇难处,出门远行缺了粮票,只需轻声开口,邻里皆会慷慨相赠。没有分毫计较,无需半句誓言,一张皱巴巴的粮票递出手,便是危难之时最暖心的帮扶,是苦日子里彼此搀扶的暖意。游子远行,行囊之中别的物件皆可精简,唯独粮票必须备足备齐,那是父母千叮万嘱的牵挂,是远走他乡也能安稳度日的底气。
也曾亲眼见过乡邻不慎弄丢粮票之人,失魂落魄蹲在村口墙角,满脸茫然无助,双目通红无声落泪。丢去的不仅仅是几张纸片,更是一家人整月的温饱生计,往后数日三餐无着落,满心惶恐绝望,整个人如同丢了魂魄一般萎靡不振。母亲时常叮嘱我,世间万物皆可看淡舍弃,唯独饱腹口粮万万不可辜负,短短几句家常话,道尽那个年代底层百姓最深的无奈与心酸。
时光匆匆流转,岁月悄然变迁,如今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粮仓充盈富足,街头美食琳琅满目,三餐四季衣食无忧,再也无需靠着粮票度日,再也不必为一口吃食忧心发愁。曾经视若珍宝的粮票,渐渐淡出大众视野,被世人遗忘在岁月角落,静静蒙尘。
可那段忍饥挨饿、省吃俭用的艰难岁月,那些藏在粮票里的温情与苦楚,我此生永生难忘。忘不了油灯下母亲清点粮票的落寞身影,忘不了父亲省粮忍让的无声慈爱,忘不了饥寒交迫时一口粗粮带来的满心慰藉,更忘不了贫寒世间邻里相助的脉脉温情。
往昔清苦岁月早已远去,可那段苦难时光刻下的印记,早已融入骨血之中。再次摩挲这叠老旧粮票,过往种种心酸画面历历在目,万般情绪涌上心头,热泪悄然浸湿眼眸。
方寸旧粮票,半部苦流年。它见证过时代的贫瘠沧桑,承载着一辈人的苦难过往,也深藏着世间最纯粹的亲情与善意。纵使岁月更迭,世事变迁,这份刻在心底的怀旧与感恩,永远岁岁绵长,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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