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
风从远处的山坳里吹过来时,我突然懂了什么是生命的轮回。它不是前世今生的轮转,是父亲埋下的铆钉,在五十年后成了儿子脚下的路;是我未完成的念想,被血脉牵着,最终落进了那片煤尘里。
六十余年的时光洪流里,父亲与万宝煤矿的联结早已被岁月冲散,更何况他已去世多年,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与我们无关。可在他去世后的第五十个年头,我的儿子竟背起行囊,踏上了那片父亲曾挥洒青春的土地,成了那里的一名金融工作者。
命运有时就像一位沉默的手艺人,把两代人看似断裂的轨迹,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编织成一个温柔的环。父亲当年埋下的每一颗铆钉,半个世纪之后都成了指引孩子前行的灯光;那些留在矿区的脚印,在时光尘埃下沉淀,最终化作孩子脚下坚实的路。这不是巧合,是血脉里的呼应,是父辈的人生余温,以最静默的方式,在晚辈人生里完成了跨越时空的重逢。
2022年,由于当时受到新冠疫情的影响,儿子大学毕业后回到家附近的城市,应聘了央行部门的一份工作,刚上班不久便被下派到万宝镇做信贷业务。他接到上级安排后,回家跟我说:“妈,我要去的地方叫万宝镇,以前是万宝煤矿,我记得你曾跟我提起过,咱们家有哪位老人在那儿工作过。”
我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热气氤氲了眼眶。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相册边角,露出父亲年轻的脸。万宝煤矿,那是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啊,我怎么会不知道?指尖摩挲着那张泛黄的合照——年轻的父亲眉眼温和,嘴角噙着笑;母亲清秀俊美,眼神明亮。这是我仅有的念想,如今他们都不在了,照片里的两个人笑着望向我,仿佛在说“我们一直都在,你要好好的”。
父亲曾在万宝煤矿当维修队队长,那时家里只有姐姐一个孩子,我和两个哥哥、妹妹都是父母离开矿区后出生的。当年父母带着姐姐的生活本很安逸,可姥姥家的艰难处境,迫使他们改变了轨迹:姥姥姥爷年迈多病,舅舅还在上中学,又赶上农村“成分论”,姥姥家被划进“地主”行列,受尽苦头。母亲寝食难安,父亲便放弃了稳定的工作,带着妻儿回到边远老家的小村庄当了生产队长,日子也慢慢安定下来。
随着我们兄妹几人陆续出生,一家人也算其乐融融。可命运的惊雷,总是劈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那年我不满四岁,妹妹还不到百天,父亲得了在如今根本不算大病的肠梗阻。母亲要照顾妹妹,只能让舅舅陪父亲去地区医院。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一次看病竟成了诀别。听舅舅说,医院接连给父亲做了两次手术,导致父亲竟没能活着走下手术台,舅舅被拦在门外,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那年的七月,空气里飘着令人窒息的味道,风声呜咽,却压不住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去时是舅舅领着高高大大的父亲,回来时,父亲变成了舅舅怀里的骨灰盒。天塌下来的绝望里,母亲抱着我们几个年幼的孩子一次次哭晕过去。那时法律意识淡薄,姥姥家自顾不暇,母亲孤立无援,明知父亲死因不明,也只能忍气吞声。等我们长大懂事后,再想追究时,早已过了时效期,一切都已物是人非,加之信息闭塞,技术还很落后,一句死无对证把所有人的嘴都堵得严严的。那些未解的谜团,像浸了水的棉絮,潮闷在心头几十年。
童年记忆里,父亲的形象总是模糊的。我只能从家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他的模样:高大英俊,干净整洁,性情温和,邻里乡亲相处融洽,最关键的就是格外疼爱我们几个孩子。母亲在世时也总提起他的零星琐事,也总跟我们说起“万宝煤矿”。那时我就想,长大后一定要去那里看看父亲盖过的房子,寻找他走过的足迹,可这些碎片般的记忆,终究抵不过别人家孩子喊“爸爸”的响亮与甜蜜。
第一次懂得父爱,是在我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因路远没能去父亲坟前祭拜,我便在十字路口烧了纸钱。那一刻,我跪在地上泪如雨下,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爸爸,我想你”。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明白,父爱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藏在日常琐碎里的点点滴滴:那是生病时的一杯温水和焦急的目光,是委屈时的一个拥抱和坚实的臂膀,是走夜路时紧紧攥着我的温暖的大手……可这些,我都错过了。
2024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病让我放下所有的工作。为了调养身体,我不得已听从儿子的安排,来到了万宝镇。因为儿子也正处于工作过渡期,所以没做长久打算,只能暂时居住。到了那里之后,我曾不止一次站在矿井断壁残垣前,望着几十年前的红砖灰瓦、墙皮斑驳的旧房子,我猜不出哪一所是父亲亲手盖起来的。指尖抚过墙皮,仿佛还能摸到他当年领着工人抹灰时留下的温度。可院子荒芜,房屋冷清,我竟不知道哪扇窗后曾有他忙碌的身影。
那些日子,我总是喜欢沿着小镇街巷慢慢走。风穿过清寂的街道,带着煤尘的味道,像父亲的呼吸轻轻落在肩头,耳畔总会响起那首歌:“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逢……”或许这就是生命的轮回,父亲没机会带我回来的地方,儿子替我做到了;我没能陪他走完的路,如今踩着他的脚印一步步来丈量。
父亲当年离开矿区,是为了陪母亲照顾姥姥一家,是责任,是担当,是对家人的疼爱。守护好身边人,本就是一个男人最珍贵的品质。风再度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旷野里的气息,仿佛是父母在远处微笑,并且轻声嘱咐我“你要好好生活”。
那一刻,我思念成疾的心突然就释怀了。父亲虽走得早,但他的爱从未缺席;母亲虽已离世,终究回到了父亲身边。他们用一生给我们树立了榜样,温柔与担当早已融入我们的骨血,不离不弃,生生不息。父爱像陈酒,藏得越深越醇;母爱像春阳,轻柔淡然却能温暖一生。而我,在万宝镇的风里,终于和父亲“相逢”了。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思念,那些没能兑现的陪伴,都化作了岁月里的温柔,守护着我们,代代相传。
风铃又响了,我抬头望向窗外,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我仿佛看见父亲正牵着母亲的手,走在开满山花的田野上,他们的脚步稳健,笑容温和,像两座山,永远矗立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