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止咳糖浆拌米糊,终究没留住苦命弟弟
沈中海
这辈子最不愿回想的,就是五九六零那两年天灾荒年。地里不收庄稼,家家户户断了吃食,顿顿都熬得度日如年,饿肚子成了寻常事。
我可怜的小弟,偏偏就生在一九五九年。孩子落地,本是家中喜事,可遇上这缺粮少米的苦光景,从出世那天起,就受尽了委屈。母亲产后自身都饿得面黄肌瘦,浑身无力,半点奶水都挤不出来,看着嗷嗷待哺的幼子,整日暗自垂泪,满心都是愧疚,只恨自己没本事,连一口母乳都喂不饱亲孩儿。
万般无奈之下,政府发放了救济的小米细粉,这是那时唯一能给幼童充饥的吃食。细细的米粉煮成糊糊,清汤寡水,没有半点滋味,淡得难以下咽。年幼的弟弟吃不惯这无味米糊,次次喂食都紧闭小嘴,拼命抗拒,哭闹不止,任凭家人如何哄劝,都不肯咽下一口。
那个年代物资奇缺,市面上一粒糖果都寻不到,有钱也无处购买,想寻点甜味哄孩子,简直难如登天。看着日渐消瘦、不肯进食的幼弟,一家人急得彻夜难眠,万般无计可施。
老实本分的父亲心疼幼子,放下一身脸面,四处奔走求助,最后只好跑到医院,低声下气求人,总算讨来了一小瓶止咳糖浆。
没有别的法子,父亲便把这糖浆直接兑进煮好的米粉糊里,细细搅拌均匀,借着糖浆淡淡的甜味,遮盖米糊寡淡的味道,就这般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喂进弟弟嘴里。
全家人都把这点甜味当成救命希望,日日这般拌着米糊喂食,一心盼着孩子能多吃几口,慢慢养好身子,平平安安长大。谁都知晓糖浆并非吃食,养不了身子,可在食不果腹的荒年里,这已是我们能想尽的唯一办法。
就这般苦苦喂养煎熬了数月,长久的营养匮乏,早已拖垮了弟弟弱小的身躯。日日靠着糖浆拌米糊勉强果腹,没有正经粮食滋养,身子一天比一天孱弱,小脸蜡黄干瘪,四肢瘦骨嶙峋,连啼哭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纵是家人拼尽心力照料,终究抵不过连年饥荒带来的磨难。小小的孩儿没能熬过这段苦日子,静静依偎在母亲怀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小小年纪,还未满一岁。
弟弟走后,母亲抱着冰冷的孩子哭得肝肠寸断,整日以泪洗面。素来沉稳坚毅的父亲,望着剩下的糖浆与米粉,默默红了眼眶,满心皆是无力与心酸。一家人拼尽所有,用尽唯一能想到的法子,终究还是没能留住这条小小的性命。
往后岁月渐渐安稳,粮食充足,甜食随处可见,再也不用靠着糖浆拌米糊哄孩子进食。可每每看见糖浆,尝到甜味,我心底依旧阵阵发酸。
可怜的小弟来到人世间一趟,没吃过香甜辅食,没喝过甘甜奶水,短短一生,只尝过止咳糖浆拌米糊的苦涩甜意,早早消散在饥寒交迫的荒年里。
时隔多年,旧事依旧刻骨铭心。每每念起早逝的幼弟,心中满是酸楚遗憾,只愿来世生于太平丰年,衣食无忧,远离饥寒,一生安稳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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