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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 机关》 系列之十四《校园时光》
赵志强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题西林壁 》苏轼
语文老师
教室是瓦房，瓦下面是高梁秸秆。不知何时起马蜂建了个窝。一天晚自习，一学生用树枝捅了一下，马蜂满教室飞了起来，女生吓得嗷嗷叫，乱成一团。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怒气冲冲闯进教室，问班长出了什么事？班长据实回答，此时马蜂已消停。语文老师开始训话，在朝鲜战场上，邱少云为了潜伏战士的安全，趴在草丛中，虫叮蜂蜇，纹丝不动，你看你们，几个马蜂就吓成这样，成何体统！正说着，一只马蜂飞向讲台，在语文老师头上盘旋，老师顾不得训话了，拿起书本来轰赶，且赶且退，一步迈出教室。教室里又哄堂大笑。
语文老师2
董贻德老师讲语文，别具一格。妙语连珠，一节课下来笑声不断。校长不满意，担心影响教学质量，便组织全校语文老师听课，董老师知道校长意图，便中规中矩起来。讲到“破折号”的用途和用法时，他说，别看农村老太太不认字，但也会用“破折号”，两老太太啦呱，说起东邻居家的二儿子，一言一语，一个突然问，他有媳妇了吗？董老师说，在书面上，这里就用“破折号”。听课老师都点头称是。
语文老师3
林斤练是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山东大学文史哲在国内高校负有盛名，尤其是李希凡、蓝翎两位后生批俞平伯的“红学”，引起毛主席关注并作批示，山大更“大”了。
反右时林斤练被一竿子打到偏僻一隅的肥城二中，当了中学语文老师。他独居一间平房，平时闭门不出，偶尔出来也少言寡语。他讲课认真，内容远超语文课本，学生受益匪浅。他是安徽人，吃辣，食大米。但学校食堂都是大锅菜，无辣，也无大米。他凑合着吃。他一日三餐都吃食堂。学校放暑假时，他无处可去，也可能有家难归，就孤单的留在校园，买点鲜菜辣椒伴着吃，他本不喝酒，也尝试喝酒，麻醉自己。有时没菜，他沾着馒头喝酒，酒也喝了，饭也吃了，人也醉了。
他看报纸，不看新闻，最爱看《人民日报》社论。他像一位气象观察师，能从社论字里行间读出政治气候的阴晴雨雪。Xxx开始后不久，他读了几篇社论，没几天，就在居住的那间瓦房里，悬梁自尽了。
地理老师
孔老师教地理，讲得很好。三山五岳，名山大川，从漠河到三亚，从青藏高原到东海之滨，从名胜古迹到自然风光，从风土人情到异域美景，信手拈来，如亲临其境。学生们都佩服的五体投地。退休时最后一课，他问学生，你们知道我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无人应答。他自解，除了县城，今生我哪里都没去过。顿了一会儿又说，读万卷书长知识，行万里路长见识，见识有时比知识重要。
地理老师2
孔老师有一得意弟子，姓李，高中毕业后就回家务农了。恢复高考后，又开了地理等副科，师资奇缺，孔老师就推荐弟子当了代课老师，一直到退休。后来，他突发奇想，搜集资料，编辑《校志》。建校几十年了，各条战线都有学校走出的精英，他广发信函，辑名人要人入志。他把官员排在首篇，一律按职级高低排列。同职级的又按实职虚职区分。再有不好排先后的，他又采用官方通行做法，特加注明，按姓氏笔划排序。官员之后，又收纳企业家入志。排名按出资多少为序。一位六十年代毕业的学生，靠杀猪起家，财资殷实，出资最多，无奈，只能排在首位，成为魁首。其后入志的，有教授，专家，科技人员，体育健儿等。书成后，入志人员人手一册。余书堆在仓库，无人购买。
物理老师
一李姓物理老师，家就在学校东二里开外农村，“大包干＂后分得几亩农田，由妻子在家打理，一季小麦，一季玉米。校内有一处教师厕所，四处学生厕所。几千人一天排秽量大，过去学校花钱雇人定期清除。李老师造了一辆粪车，找校长略降了一点雇资，把此活揽了下来，授课之余，清理粪便，沤后上到地里，庄稼长势颇好，收成明显高于周边地邻。其时其子正在该校备战高考，与父闹了几次，未果。父亲发粪养地，儿子发奋读书，耕读双获。
数学老师
宋光义老师在全县数学界名气大，他讲初中代数和平面几何，黑板上画圆，从不用圆规，用左手托住右肘，先在黑板上点一点，然后顺时针方向迅速旋转360度，一个圆成型了，用方言说，＂题溜圆”。还衍生出一个歇后语，如说一个人不守规，就说，你这人，真是宋光义老师画圆一一没规矩。宋老师人缘好，和事佬，都爱跟他开玩笑，他眼一瞪，不直接说你，用右手在空中画个圆，大家都笑了。
八十年代开始，大学教材中的部分内容下放到高中。学校为提高升学率，划分重点班和非重点班。校长只知宋老师名气大，就让他教重点班数学。宋老师是六十年代师范毕业，现在拿过高中新数学教材，傻眼了，解析几何，他哪学过？年龄大了，学习能力衰退了，现学又来不及，赶着鸭子上架，登上讲台，按教学计划，说，你们都是尖子生，今天自学第一章。有学生就有些问题请教他，他拿着一本带答案的教辅，递给你，说，你自己查。就这样应付了一学期。后来，他找到校长说，年龄大了，耳背眼花，教不了课了。校长无奈，让他当了工会主席。
工会主席，非他莫属。他热心肠，教职工几百号人，红事白事，生老病死，矛盾纠纷，他到场就解决了。他爱喝酒，有事都爱约他吃饭，酒越喝越多，他忘了给自己画圆，竟因酒而去。
数学老师2
张凡扬老师，个头一米八多，戴高度近视镜。他上课时吸烟，嘴角夹着燃着的烟，不耽误说话，功夫了得。他讲课条理，既简洁明了，又通俗易懂，所带班，数学成绩高。
他本是农村代课老师，恢复高考后，已结婚生子，仍报名参加高考，竟然中了。毕业后分到二中教数学。妻子带着孩子住在校内一间平房，无工作，便在门口支起锅头，买了一个大铁锅，做大锅菜，校食堂的大锅菜油水少，来张老师家买菜的学生多，一下课都着铁碗往这跑，一会儿就卖光了。
张老师不修边幅，用方言说，“解xiaj”。一天，体育场热闹起来，围了一圈人。张老师也凑了过去，他个高，站在圈外看。圈中间站着一个人，上身穿洁白的袿子，面目清秀，不停的说话。原来是推销一种洗衣膏。推销人看见张老师，就主动上前把张老师请到圈内，让张老师解开上衣三个扣子，他拿洗衣膏在张老师白衣领上涂了一下，然后拿一干净毛巾，沾上清水，来回擦拭了几遍，衣领立马洁白了。他免费送张老师一只。围观老师和学生见状，都上前购买。
数学老师3
杨老师是一个干瘦的老头，个子小，秃顶，面色白晰，说话声音平稳，不急不燥。晚饭后在体育场转圈，目不斜视，旁若无人。下雨天，不间歇，撑着伞转，一天多少圈，他好像有定数。
1956年建校时，他就来校任教，属元老级人物。他老家就在校南八公里左右，有妻有子，都在家务农。他几乎从未回过家，寒暑假也不回。每半月左右，他儿子来校一趟，看看父亲，带点杂粮，走时父亲给儿子几元钱（几元钱当时值钱），儿子把父亲换洗衣服带走，下次来时带回。他平时吃食堂，有时去镇上赶集，买一斤犬肉回来，也不邀人，在宿舍独食独饮，一连几天。
升任副校长后，他就不教课了，年龄也大了。一天，学校教职工举行篮球比赛，他现场观摩。学生们也围了一圈又一圈，开赛后，场面热烈，喝彩声不断。突然，不知谁吐了一口痰，不偏不倚，落在他秃顶上，他一改平时不瘟不火的脾气，站起来，连声说，可恶，可恶，可恶！恶，应念wu，他则念成e！也没人敢应声。
英语老师
田老师是大学本科英语专业出身，教高中英语，驾轻就熟，小菜一碟。
他很健壮，浓眉大眼，走路带风，嗓门大。他热心肠，晚自习时，校园寂静，每到八点左右，满校园都能听见他的声音，＂开水了！开水了！开水了！＂。听到后，驻校学生便会提着暖水瓶去锅炉房打水，天天如此，从未间断。从二中走出去的学生，都忘不了他的声音。
他所带班英语成绩高，就当了英语教研室组长，后来又提拔当了副校长，人们看不出有什么两样，依然故他。他妻子是校医，人漂亮，显年轻，学生头疼脑热去校医室，她就简单开点药，反复嘱咐，多喝开水。他两口子对开水重视程度高度一致。
后来，他又被提拔当了九中校长，成了一把手。也是巧合，我几年后去九中所在镇工作，晚上去学校看望田老师，师生相见，格外高兴，他就让食堂炒了几个菜，留下我吃饭。更巧的是，同是他学生的一名同学也在九中，任副校长，就同席而坐。期间，同学向我敬酒，我不解，责怪他应向老师敬酒，我俩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田老师敬了两杯酒，没想到老师眼中竟噙着泪花。走时，田老师拉着我的手一直送到校门口。后来，我了解到，那位同学任副校长后对老师多有不敬，常闹别扭。真是奇了怪了，竟有这种事，此后与那位同学就不再来往了。
历史老师
张老师教历史，水平很高。那个年代历史教科书很枯燥，突出政治性。对农民起义特别重视，如陈胜吴广，起义的背景、经过、历史意义，都要背下来。张老师讲历史就生动多了，书上没有的帝王将相也讲，几千年历史，趣事能少了吗？
张老师妻子是校工，她犯有多疑症，老是怀疑丈夫不忠。历史组分来一名女大学生，她更加多疑了，经常去教研室窗外偷窥，有时还突然闯进办公室检查，弄得张老师狼狈，生闷气。女大学生还年轻，哪受得了这种猜忌，多次申请调走。人事调动比登天还难，校长办不了，就想了个折中办法，让女老师去语文组办公。
多疑症是心病，很难治愈。哪个班里没有女生？张老师不敢单独与女学生说话，他知道妻子随时都可能从旮旯里冒出来。每到下午，张老师就从体育组借个排球，一人拿着去操场，排球一人玩不起来，他就朝墙上踢，踢过去，弹回来；踢过去，弹回来，如此反复。踢出去的是愤怒，弹回来的是哀怨。体育组肖老师看见，心疼排球，嘴里嘟嚷，又不是足球，那经得起这种踢法。
体育老师
二中不愧是重点中学，高一就开设体育课。学生最喜欢上体育课。原以为体育课不外乎蹦蹦跳跳，没想到也是一门学问。
肖老师是体育科班出身。中等个，走路轻，一脸微笑。从走路、跑步、站立、稍息、立正、左右转教起，他的动作很优美。排球，学发球、扣球、拦球；篮球，学带球过人，三步上篮。过去打篮球，谁拿住球，抱着跑，其他人追，撵上从怀里抠出球，再跑。现在学会了打篮球。又陆续学铅球，学标枪，学跳远，学跳高。跳高竟然有背式跳高，真开眼。
早上，各班都要排成队，到操场跑步。肖老师蹲在跑道边，仔细看。一天，跑完步，从队伍中叫出来一名学生，让他绕场单独跑了一圈，又让脱了鞋看脚掌，他对学生说，你有跑步的潜能，你要愿意，课外活动时我教你跑步。学生当然喜出望外，自此，每天下午就跟肖老师学跑步，提升很快，县里、地区、省里体育比赛，肖老师带他参加，竟跑了第一名。高三那年，竟被湖北大学破格录取了。二中跑出来一名本科生，在全县引起轰动。
后来，高中开设了体育特长生班，开避了一条上大学新途经。
体育老师2
杜老师教体育，不知什么套路。先让学生排好队，他站在队前，眯起双眼，沉醉式摇着头，开始背唐诗，背一首又一首。一节课四十五分钟，光背诗耗去三分之一，学生极不耐烦，私下说，他是想证明体育老师四肢发达，肚子里墨水也不少。
杜老师自我介绍和他人解释的结合在一起，大体是，他小时家贫，爱动，尤其擅跑，一路上到高中，体育成绩优异，考上了大学，学体育。上大学期间，全靠一女同学的父亲一一在信用社工作一一资助，毕业后与女同学结了婚，也算知恩图报。杜老师妻子也在二中驻地信用社上班，个子高，人也漂亮端庄，住在校内，同住的还有她妹妹，跟着杜老师学体育。
杜老师个子不算高，与其他体育老师不同的是，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他住的两间平房就在教室区域，夏天，常在路边坐，穿着背心和极短的运动裤衩，农村来的女学生都躲着走，躲不过，就扭着身子过去。校长也说过他，注意穿着，他说暑天无君子，依然故我。
后来，他上体育课时，有个别聪明的学生借故开小差，在宿舍睡觉，不愿听他背唐诗。诗和远方，管他呢？不入进入梦乡。
校长书记
一看题目，聪明的看官就知道该系列要合幕了，恭喜你，猜对了。
1981年至1984年，我们上高中期间，张姓校长和刘姓书记二人担纲，合力治校。是时，领导治校有方，老师诚心执教，学生发奋读书，一派欣欣向荣蓬勃向上景象。
张校长，个子很高，人很清瘦，常在校园内巡视。他从路上走过，有同学说，要是刮台风，校长要不抱住树，一眨眨眼就会刮到天上去。刘书记行伍出身，上过老山前线，转业时安排学校任书记，部队时任政委，讲话很有鼓动性，到任后作过一场老山前线报告，师生听后无不落泪。
高考前夕，学校举行誓师大会，先是学生发言，然后老师表态，都誓言百米冲刺，全力一搏。气氛有点紧张。最后校长书记分别作总结讲话。校长讲话时，先从正面对师生作了肯定，话锋一转，说，临战前歺，也有个别同学“心不在马＂。台下听后，没人敢笑。刘书记讲话，讲到老师对学生的愿望时，说，对亲爱的同学们，我们可是＂恨铁成钢＂啊！台下师生听了一怔，也没人敢笑。马也好，钢也好，他们的愿望是真切的。
联想到近年来国内最负盛名的大学校长一一淸华顾秉林、北大周其凤、人大纪宝成、厦大朱崇实一一在国人面前出的洋相，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