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土
走近校园大门的时候,才忽地想起,许多年前,儿子就是在这所中学住校,读了三年的初中。当时入学时,这个学校就有些名气了,不过当时好像也只有一个初中部。初中一毕业,儿子就去了另外一所高中。如今,儿子早就当了爸爸,而我这个爷爷,头上已生出了丝丝白发。
记忆,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被猛然打开。已近中午,一些孩子正陆续走出校门。儿子上学那会儿,每到周末,我和爱人都会来到这里,接他回东阿的家。周日下午,再按时将儿子送回聊城。就这么一个儿子,便把孩子当成了宝贝,既怕孩子在外面不能自立,生活太苦,又担心他的学习没有进步。
一颗心,就这么在东阿至聊城的路上,来来回回悬了三年。也如儿子的成绩,像奔涌的河流一样,虽时高时低,起起伏伏,但终还是汇入了成年人的大海。成人的海也是海,是海便要接纳百川,污浊与清流,自然也就分不清了。
不管怎么说,时间是真不经用的,恍惚间,这所学校就迎来了成立三十周年。作为校庆活动的一部分,有幸应邀才又来到这里,以作家的身份,可以在校园里走一走,看一看。也许,我能够用文字记录一下,或者通过文字,呈现一种别样的生命体验。
时光,对于学校与别处,应该没有什么不同。阳光,并不会因为这里是学校,而格外多照耀一分一秒。所有的人生,都是一个过程,一个被时光不断打磨的过程。不同的是,校园里,它所承载的是无数人的童年与少年。就如此时,一个个少年,正从我的身边逆流而过。我不知道,孩子们是否会注意到,一位老人正与他们逆向而行。
在路上,人可以逆向而行,而时间不会,我们都在走向时间的深处。
我这是第一次在文字里,把自己称作老人,尽管,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可是,在这群十几岁的孩子面前,一个接近六十的人,能说自己不是老人吗?我使劲儿挺了挺身子,向上提了提神,不想让他们从自己身上,看到他们将来不堪的样子。将来的他们,如果离他们梦想中自己的样子,更近一些,该有多好。想想如今的自己,竟然背离了自己那么远,那么远。
走出校门的,应该是走读的学生吧。而进了校门,我在校园里行走时,又遇到了一大群住校的学生们,正一个班一个队伍,一个班接一个班,列队集体去食堂吃饭。孩子们如校园里茂盛的树木,在春风中浩浩荡荡地疯长。显然,学校早已不是以前的样子,当初哪里有这么多的学生?无意间,我被卷入了他们的队伍,在这样的队伍里,孩子们向我投来清纯的目光,和稚气的笑脸。在他们看来,我是不是成了一个另类?
接到要来学校的通知时,心里出现的字眼是——教育。这样两个巨大的字,让我瞬间一片茫然。这么宏大的主题,怎么是一个普通作者可以把握的呢?从这群孩子投来的目光里,我看到,也许之前的几分钟里,他们还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卷在一张张试卷中。
多想能够与这样一群孩子,同坐一间教室,同听一堂课,或在操场上,一起漫步聊天儿。或许,我能够走进一个个少年的心里,与他们成为朋友。我是相信,在这几十年里,学校已然不是我当初所认知的学校了。人在成长,学校也是,无论是环境,是方法,还是理念。
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是变化的。当然,世界的变化,并不会一直向好,好与不好,就看人们的选择了。时代的进步,给了人们更多选择的机会。而人们流动的方向,一定是美好的地方。
少年,是人生中最值得珍惜的时光,青春易逝,所有过来人大概都会这么认为。而我却不知道,眼前的这些孩子,意识到了这点没有。此时,我们也只能希望,多年以后,当他们回想起今天的自己时,依然能够对自己当初努力的样子,感到满意。那一本本读过的书,还有那一张张成绩单……当然,最最重要的,是校园里曾经依偎的小树,漫步过的古韵林荫长廊,还有和同学们一起,度过的青葱岁月。
过来的生命,永远无法回到少年。幸运的是,我有了这次机会,可以从一条少年的河流趟过。统一的天蓝色校服,把河流也化作了海一样的纯净。校服上两道白色斜杠,成了河水激流时产生的浪花。
浪花也是花吧,它在一个个少年的梦里种下,会在将来,不停地以翻涌的姿势,绽放。
从少年的河流趟过,我小心了又小心,生怕自己浑浊的身子,弄脏了那股清流。而我又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在这条清流里多趟一会儿,能把自己洗得干净一些。年纪大了,在岁月的染缸里,不知不觉地沾染了一身的臭毛病。希望今后的孩子们,可以按照自己的路子走,简单而纯粹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要你们的选择是对的。
简单了,你就快乐,纯粹了,你才干净。
来这所学校之前,我去了一处孩童栖居的天地,那地方不叫幼儿园,而叫幼稚园。如今静下心来细细回味,才猛然觉出,幼稚原是这般温柔又美好的字眼儿。
不知从何时起,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幼稚”渐渐沦为带有嘲讽意味的贬义词。似乎人一旦褪去稚气,便要斩断纯粹,藏起真心,凡事圆滑世故,事事权衡利弊。我们忙着追赶所谓的成熟,学着掩藏情绪,收敛天真,把心底那份赤诚率真悄悄地封存,生怕被人贴上幼稚的标签。
幼稚,是敢爱敢恨,眼里藏着星光,心底满怀着热忱。幼稚,是满心欢喜地奔赴美好,毫无保留地待人以诚,自在而又坦荡。最难得的,从来不是所谓的八面玲珑,不是不动声色的算计。
其实,在我们的生活中,会经常遇到那样一个场景。在我家旁边,就有两所中学,清早出去晨练时,从学校门口经过,会遇到成群的学生,或骑着单车,或者步行,赶来学校。那和我眼前见到的学生,有什么区别吗?而我却总是忽略掉了,那不就是一条条少年的河流吗?有多少成年人不是和我一样,都曾从那一条条少年的河流里趟过?
突然发现,自己不是来参加什么校庆活动的,不是来采什么风的,而是为自己上了一堂课,让自己重新走了一回少年的路。作家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会写写文字而已。好文章,与教师上了一堂精彩的课,厨师做了一道美味菜肴,没多大的区别。
而来到这里,我却发现并趟过了一条少年的河流。河流里闪着的浪花,是孩子们一双双好奇的、探索的眼睛。眼睛就是镜子,与少年们的眼睛比,但愿我的眼睛周围,只是多了些许皱纹。和少年们对视,可以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过去与未来。
走出校门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条清澈的河流,已然化作了读书声,从校园深处传来。抬眼间,我看到了几个大字:聊城东方中学。
作者简介:
老土,本名王庆军,山东东阿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高研班学员、聊城市散文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出版有个人散文集三部,有作品获《人民文学》征文优秀奖,山东省作家协会专题征文二等奖,山东省散文学会主题征文二等奖,2024中国散文年会二等奖,第五届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二等奖,“齐鲁石化杯”山东省第六届职工原创文学作品大赛三等奖,《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散文大赛优秀奖。作品见《中国作家》《山东文学》《火花》《散文海外版》《映像》《都市》《散文百家》《海外文摘》《时代文学》《散文选刊》《青岛文学》等。
编辑:王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