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老岭(十二)
作者:沈巩利

通往金里湾的山路,窄得像一道被人随手划出的印子,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深沟。阿紫走在路上,脚底的布鞋已经磨穿了一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石子硌进来的疼。她索性把鞋脱了,赤脚踩在土路上。地上还带着秋天最后的余温。
爹说金里湾不远。爹说翻过那道岭,下了坡就到了。
阿紫觉得爹肯定没走过这条路。
她是昨天才做的决定。在燕城念了四年中文,舍友们都留在城里当了老师,进了那些窗明几净的小学,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她们写信来,说班上的孩子多乖多听话,说校长多器重她们,说偶尔还能去看场电影。阿紫把这些信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看完了一封封叠好,也不回。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那些在城里当老师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
大四那年她去过一次城里的小学实习。教室干净得不像话,地上连个纸屑都没有。有个小男孩上课说话,她刚要开口批评,孩子先哭了,说你不许凶我,我要告诉我妈。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哪里凶了。站在那样明亮的讲台上,她觉得自己像穿了件别人的衣裳,怎么都不合身,怎么都别扭。
她想起从前的语文课。那是大二那年,古汉语课上,教授讲到《诗经》里的一句话:“乐土乐土,爰得我所。”教授说,这句话的意思是,那快乐的故乡啊,才是我能够得到安身之处的地方。他在上面讲得动情,阿紫在下面听得鼻子发酸。她脑子里全是老岭的模样,那座山,那棵老槐树,那个用龙王祠改成的小学。
那一刻她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她当老师,她不去城里。
她去金里湾。
金里湾小学还是老样子。阿紫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刚好挂在对面那座山头上,把整个村子照得金黄。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排土坯房,看着门楣上歪歪扭扭写的“金里湾小学”四个字,看着窗台上摆着的一排空墨水瓶——那是从前佐习用来泡粉笔头的。操场上那根旗杆倒是换了新的,之前那根是佐习从山上砍的一棵老松树,用了好几年,树皮都裂了。现在的旗杆是铁管的,虽然也生了锈,但总归结实些。
佐习不在这里了。
佐习去年秋天考上了秦州大学中文系,走的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阿紫那时还在燕城念书,没赶上。但爹在信里跟她说了。爹在信里写:“佐习走了,学校没人了。娃们都在家待着,怕是不念书了。”爹写得简短,但那最后几个字,阿紫读了又读。她把那封信收进铁盒子里,跟那些舍友们的信放在一起。
第二天她就去办了手续,收拾了行李,踏上了回老岭的路。
校长是个老头儿,姓刘,是公社派来临时看着学校的。刘校长看着阿紫,上下打量了好几遍,问她是哪个学校的。阿紫说,燕城大学,中文系毕业。刘校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把阿紫带来的那张毕业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放到桌上,像怕把它弄坏了。
“燕城大学。”他念了一遍,声音都在抖,“咱们金里湾,还从没来过这么好的大学的老师。”
阿紫笑了笑:“佐习不也是金里湾的吗?他考去的燕城。”
刘校长怔了怔,眼眶突然红了。他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山:“你这一说,还真是。佐习那孩子,也是咱金里湾出去的。”
阿紫搬进了佐习从前住的那间小屋。屋子很小,土墙泥地,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窗户上糊着报纸,早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她把行李放下,先打了桶水,把窗户擦干净了。报纸撕掉,外面就是老岭的山,层层叠叠的,像课本上那种水墨画。
书桌上的煤油灯还在,灯罩被熏得发黑,灯芯只剩一小截。阿紫点了一下,还能着。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盏灯的微光,忽然就笑了。
佐习就是在这盏灯下读完了《古代汉语》,读完了《鲁迅全集》,读完了《悲惨世界》。阿紫在燕城大学图书馆里也读过这些书,读的是精装本,坐的是软椅子。佐习在这里读的,是一本《古代汉语》翻烂了,连纸都散架了,他还是用线一针一针缝好,接着看。
阿紫把煤油灯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亮了。
第二天开学,来了十一个孩子。
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二岁,都坐在一起。教室就是从前龙王祠改的那间,墙上还能看出原来供奉神像的位置,虽然泥像被请走了,但墙上的香火痕迹还在,一道道的,像是很多年头的老伤疤。
阿紫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脸。孩子们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有的连鞋子都没有,光着脚丫子踩在泥地上。他们看着阿紫的眼睛却是亮的,那种亮法,不是城里孩子那种被新奇事物吸引的亮,是那种很久很久没见过新的东西了、突然看见一个人站到面前的那种亮。
六年级的大丫站了起来,个子比同龄人矮一截,但说话的声音最大:“你是新来的老师吗?”
阿紫点点头:“我姓阿,叫阿紫。”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有人说她说话真好听,像收音机里的播音员;有人说她长得真好看,跟年画上的人一样;还有个小男孩直接问:“老师,你有对象吗?”全班都笑了,阿紫也笑了。
她让孩子们每人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一天”。高年级的写,低年级的想写就写,不会写的就画。发下去的本子是公社批的,一沓粗糙的黄纸,裁成十六开,拿针线缝在一起,就是一本本子了。
孩子们埋头写,阿紫在教室里来回走。墙上佐习留下的板书还没擦干净,白粉笔写的是数学题,红粉笔画的是地形图。她在角落里看到一行小字:“天道酬勤”。笔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那是佐习写的吧。阿紫拿手指描了一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收上来的本子里,有个叫大丫的女孩写了很长一篇。她写道:“我的一天,是从看日开始的。每天早上我都站在我家的房顶上看太阳从老岭那边升起来。我娘说,太阳升起来的日子就是好日子。可是从我记事起,天天都看到太阳升起来,日子好像也没有变好太多。不过只要太阳还升起来,我就觉得有希望。”
阿紫看了很久,把这篇文章单独拿了出来。
体育课没有操场,阿紫就带孩子们到河边去。秋天的河水不深,清澈见底,石头上长着滑溜溜的青苔。孩子们脱了鞋踩进去,水凉得他们龇牙咧嘴,但都憋着不肯上岸。阿紫问大丫,冬天你们体育课怎么办。大丫说,冬天就没有体育课了,天冷,就在教室坐着。阿紫听了,没说什么,心里却记着了。
她开始在放学后带着孩子们去捡石头,大的小的都捡。她教他们把石头按照大小分类,大的排在下面,小的排在上面,一层一层磊起来,搭成各种形状。孩子们一开始不明白这算什么课,后来发现磊好了可以往上画,画完了可以当积木玩,渐渐就来了兴趣。有一天大丫跑过来跟她说,阿老师,我觉得你这个办法好,石头不用花钱。阿紫蹲下来,说你说对了,最好的东西都不用花钱。
那段时间,阿紫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些孩子。孩子们早就跟她混熟了,课间的时候围着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问燕城的楼有多高,问大学有多大,问她有没有坐过火车。阿紫一个一个回答,答得口干舌燥,心里却是热的。让她觉得别扭的不是孩子们的目光,而是窗外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
总是午休的时候出现。阿紫趴在桌上打盹,抬头看到窗外一个黑影晃了晃,就没了。有时是晚上,她在煤油灯底下看书,听到屋外有动静,开门出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她想,这地方该不会闹鬼吧。
爹在信上说,学校后面那座龙王祠改成的小学,从前的龙王虽然被请走了,但说不定魂魄还在。阿紫被她爹吓得好几晚没睡好。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逮住了那个人。
下午放学后,孩子们都走了,阿紫一个人在教室备课。外面光线暗了,她就点起煤油灯。正写到第三课的生字表,忽然听到窗户那边有响动。她抬头,刚好跟一双眼睛对上了。
一个男人趴在窗外,看样子蹲了很久了,露出半个脑袋,正透过窗户缝往里面看。被阿紫发现,他愣住了,满脸尴尬。
阿紫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你谁啊?在这看什么呢?”
那人被抓了个现行,索性站了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说:“别紧张,我姓佐,来勤的,不是坏人。我叫来勤,佐习的二弟。”
阿紫怔住了。
佐习的二弟。她当然听说过,佐习有两个弟妹,弟弟佐来勤,妹妹佐来弟。爹在信里提过,说佐来勤是个木匠,手艺不错,但性子闷,不爱说话。阿紫打量了他一下,果然,高高瘦瘦的,大手大脚的,一看就是干活的料。长得跟他哥佐习有几分像,但眉眼更粗犷一些。
来勤站在窗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我哥走了以后,这个学校就一直没人管。我怕房子塌了,隔几天来看看。”他说着,指了指教室的房顶,“你看到那片新盖的瓦没有?那是我添的,不然雨天漏得厉害。窗户的框也是我修的,原先那个都朽了,一下雨木头吸水就膨胀,关都关不上。”
阿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房顶上的确有好几片新瓦,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是青灰色的。窗户框的木料也是新的,虽然没上漆,但看得出做工结实。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谢谢你。”她说。
来勤摇摇头:“这有什么好谢的。我哥对这些娃比谁都上心,他就是去了念书也惦记着。我这当弟弟的,总得帮他看着点。”
他转身要走,阿紫叫住了他:“你进来坐坐?”
来勤犹豫了一下,从窗户跟前绕到门口,推门进来。屋子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跟佐习长得太像了,一样的高颧骨,一样的浓眉毛,但佐习的眼睛是温和的,有光的,来勤的眼睛却像山里的深潭,藏着很多看不清的东西。
他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备课本上。
“我哥从前也坐这张桌子。”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看书,看到很晚,不到后半夜不熄灯。”
阿紫没说话,只是把煤油灯往他那头挪了挪。
来勤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桌面上有好多刻痕,深深浅浅的,都是岁月的印子。“村里人都说,金里湾小学是龙王庙改的,龙王不在了,孩子的书还接着念。我哥说过,这座庙以前供龙王,现在是供知识的,哪一样都不比龙王小气。”
阿紫听着,笑了出来。她没想到佐习还有这样的比喻。
第二天早上,阿紫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放在窗台上备课的几根白粉笔已经变成了一整盒,而且还是城里才买得到的彩色粉笔。
门口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
“阿紫老师,教书要紧。”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像是手生了些,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写得很认真。
阿紫拿起那盒粉笔,把纸条翻过来,发现纸的另一面还有一行字:“房顶我再上几层毡布,冬天可以暖和一些。”
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佐来勤,真是个木头人。
上课铃响了。阿紫手里拿着那盒彩色粉笔走进教室,孩子们一看到彩色的粉笔就炸了锅。大丫带头喊起来:“彩色的!彩色的!”男孩子们更是恨不得冲上讲台来摸一把。
阿紫把粉笔盒放在讲台上,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她换了一根红色的粉笔,把这八个字描了一遍,描得工工整整。然后转过身,问孩子们:“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孩子们摇头。
阿紫笑了笑:“这句话啊,先不告诉你们。你们先把它记在心里。等你们念完小学,念完中学,念完大学,你们就知道了。”
坐在窗边的一个小男孩忽然说:“阿老师,那我要念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呀?”
全班都笑了。
阿紫也笑了,走到他跟前,弯下腰:“你把这句话念十年,就知道了。”
她走回讲台,站在那面粗糙的黑板前。阳光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那些彩色的粉笔上,落在每个孩子的脸上。
窗外,老岭的山脉遥遥,层峦叠嶂,像是隔开了另一个世界。但在这个教室里,在这座龙王祠改的小学里,书声就要重新响起来了。
比老岭上的风传得还远。
比龙王庙的香火更持久。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