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老岭(十三)
作者:沈巩利

凤玉儿没有走。
那年秋天,县里来了一辆班车,说是要接她去县城上班。招工表都填好了,户口也能转,去了就是供销社的正式职工,一个月三十八块钱工资,还管住宿。这是金里湾多少年都没有过的好事。龙刚志把她的包袱都收拾好了,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连她最舍不得用的那条新毛巾都塞了进去。
凤玉儿站在村口,看着那辆班车,站了很久。
班车是那种老式的解放牌,车身上喷着“田兰县运输公司”几个大字,油漆掉了大半,露出一块一块的铁皮,锈迹斑斑。司机是个大嗓门,探出头来喊:“走不走?不走我可走了啊,这趟回去天就黑了!”
凤玉儿回头看了一眼金里湾。
村子里飘着炊烟,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她能看到自己家的烟囱冒着青烟,龙刚志一定在灶前烧火。她能看到学校那边阿紫还亮着灯,煤油灯的光从窗户缝里漏出来,昏黄的一小团。她能看到老岭的那道山脊线,弯弯曲曲的,像一道伤口,把天和地割开。
她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走上班车,在座位上坐好。
司机拉开车门,正要发动。
凤玉儿忽然说:“等一下。”
她起身下了车,把包袱从车窗递给了龙刚志。龙刚志愣住了,张着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凤玉儿对司机说:“师傅,您走吧,我不去了。”
司机关上车门,班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在土路上扬起一道长长的灰。
龙刚志站在灰里,抱着包袱,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疯了。”
凤玉儿没疯。
她只是想起了很多事。她想起了那年暴雨冲垮了龙王庙的墙,是村里的男人们连夜扛着石头去修,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全都发了高烧,但没有人说一个不字。她想起了那年冬天她养母病重,是隔壁的春婶一家一家去凑钱,凑了整整三天才凑够去县医院的路费,她养母最后还是没救过来,但春婶一直拉着她的手,说“玉儿你别怕,有婶呢”。她想起了那年来人收公粮,秤上做了手脚,是村里的老会计站出来,指着人家的鼻子说“你敢在龙王庙跟前做亏心事,你就不怕遭报应”。那个人后来果然遭了报应,走路摔断了腿,村里人都说是龙王显灵。
凤玉儿不信龙王。她念过初中,知道那些都是迷信。但她信一件事:这个地方的人,对她好。
她说不出那种好是什么,但就是放不下。
“支书”这个差事,凤玉儿从来没想过。
金里湾的党支部书记叫刘长河,六十多了,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头发都白了。他第一次来找凤玉儿,是那年秋天的事,班车走了没多久,玉米还在地里没收完。
刘长河登了她家的门,坐在灶台跟前,抽了半天的旱烟,才开口:“玉儿,我想把支书的位置让给你。”
凤玉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长河说,金里湾穷了多少年了,穷得连个像样的干部都选不出来。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也是心不在焉,整天想着怎么出去。他老了,干不动了,但金里湾不能没有带头人。
“你去过县城,见过世面,念过初中,是咱村文化最高的人。”刘长河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当这个支书,我放心。”
凤玉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只是金里湾的一个年轻媳妇,能当什么支书?支书的担子可重了。
刘长河没说什么,抽完烟就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一直来了七天,天天坐在灶台跟前抽旱烟,抽完就走,不提支书的事,东拉西扯地聊天。第七天走的时候,他把一本红皮的《党章》放在灶台上,说:“你翻翻,不急着还。”
凤玉儿翻了。
她翻到第三页,看到一句话:“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她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供销社那个招工的人说,去了城里就不用再吃苦了,就不用再走那条破山路了。她想,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金里湾怎么办?老岭怎么办?这些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的人,他们怎么办?
她不是特别。她只是觉得,如果她走了,心里会一直堵着,比没去供销社还难受。
凤玉儿当上村支书的那天,村里来了很多人。
公社的领导也来了,是坐着吉普车来的,在金里湾小学的操场上开了一个会。孩子们搬了凳子坐在前排,大人们站在后面。领导讲了话,说这是金里湾历史上最年轻的支部书记,也是红岭公社第一位女支部书记。
凤玉儿站在台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什么都没擦。她看着台下那些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每一张她都认识,每一张她都知道名字。
她想说很多话,但张了张嘴,只说出了一句:“我尽力。”
然后就哭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哭。这么多年来,她养母死的时候她没哭,招工的人走的时候她没哭,但站在这个台上,看着那些人的脸,她忽然就忍不住了。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先是一个人,然后是一群人,最后全场都在鼓掌。那些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拍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像老岭上滚过的雷。
凤玉儿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她对自己说:玉儿,你不能哭。你是支书了。
当支书的第一件事,是修路。
金里湾出村的那条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走路都费劲,更别说通车了。上次供销社招工的那辆班车能开进来,是因为那司机技术好,加上老天爷赏脸没下雨。要是下雨,连自行车都进不来。
凤玉儿找到刘长河,说要修路。刘长河抽着旱烟,想了半天,说修路要钱,村里没钱。凤玉儿说,没钱就用人力。刘长河说,修路要石头,山上倒是有,但怎么运下来?凤玉儿说,人扛。刘长河看了她一眼,把烟袋锅子放下了。
第二天,凤玉儿召集全村人开会。
她站在学校操场上,面前坐着黑压压一片人。她清了清嗓子,说:“我要修路。从金里湾修出去,五里路,我打算三个月修完。愿意干的,一天记十个工分。不愿意干的,不勉强。”
台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玉儿,十个工分太少了,修路这活儿重,起码得十二个。”
凤玉儿说:“十个。村里就这点家底,多了给不起。但我跟你们保证,路修好了,以后卖山货不用靠背篓,车能直接开到咱村口,你们的柿子、核桃、药材,都能卖出个好价钱。”
又沉默了一阵。
大丫的爹第一个站起来:“我干。”
接着是春婶的男人:“我也干。”
接着是来勤。来勤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凤玉儿跟前,把他的手递过来。凤玉儿愣了一下,把手伸出去。来勤握了握,松开,转身走了。
那一瞬间凤玉儿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修路的活儿从第二天就开始了。没有机器,全靠人力。男人负责凿石头、抬石头,女人负责挖土、填坑,连孩子都来帮忙,捡小石头垫路基。凤玉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工地转一圈,看看进度,然后去各家各户催人上工。有人偷懒,她就不留情面地喊。有人受了伤,她就翻山越岭去街上买药。
她瘦了,黑了,手上全是茧子。
阿紫有时候来工地送水。两个女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看着那些男人光着膀子搬石头,汗水从脊背上淌下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阿紫说,玉儿姐,你真了不起。凤玉儿摇摇头,说什么了不起,我就是个修路的。
阿紫说,你这路修好了,我们学校的娃们上学也方便了。
凤玉儿忽然笑了一下:“你那学校,比我这路难修多了。”
两个人都笑了。
路修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出了事。
山上滚下一块石头,砸中了来勤的腿。来勤当时正蹲在路边凿石头,那块石头从上面滚下来,他躲了一下,没全躲开,石头砸在他的小腿上,骨头断了。
凤玉儿赶到时候,来勤已经被抬到路边。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一声没吭。他用胳膊挡住眼睛,不让太阳直射,嘴唇紧紧地抿着。
凤玉儿蹲下来,掀开他的裤腿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骨头从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血糊了一腿。
“得送医院。”凤玉儿说。
这里离卫生院少说有二十里路,路还没修好,车进不来,担架也抬不出去。凤玉儿二话不说,向来勤伸出手:“来,我背你。”
来勤睁开眼,看着她,摇头。
“二十里路,你背不动。”他说,声音轻得像风。
凤玉儿没理他,蹲下身,把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使劲往起站。来勤一米七几的大个子,少说有一百五六十斤,凤玉儿咬着牙,硬是把人从地上扛了起来。
她走了一步,腿在打颤。又走了一步,背上的骨头嘎嘎响。
身后有人跑过来,是春婶的男人。他二话不说,从来勤凤玉儿背上接过来,二话不说,一路小跑着往卫生院的方向去了。
凤玉儿跟在后面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
到了卫生院,医生说骨头是断了,但接得上,就是要养几个月。来勤躺在病床上,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凤玉儿站在床边,看着他,忽然说:“你往后别这么不要命。”
来勤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路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修通了。
那天凤玉儿站在路头,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从金里湾一直延伸到山那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条路是她的社员用肩膀扛出来的,用血汗浇出来的。路面上还有来勤的血,还没来得及被雨水冲走。
第一辆开进来的车,是红岭那辆拖拉机,拉了一车化肥。司机跳下来,跟凤玉儿握了手,说凤支书,你这条路修得好啊,以后我们送化肥就不用驮了。凤玉儿笑了笑,说以后你们来,就不是驮化肥了,是把我们村的柿子驮出去。
那一天,金里湾放了一挂鞭炮,响了好久。
凤玉儿当支书的日子,不止修路一件事。
她还想到了种地。金里湾的地都是坡地,种玉米产量低,种小麦收成不好。她在公社开会的时候听说,有种叫“杂交水稻”的新品种,产量比老品种高出一倍。她问了半天,才知道这东西要在水田里种,金里湾没水田,种不了。
她不气馁。又去问别的。技术员告诉她,坡地可以种果树,苹果、梨、柿子都行,尤其是柿子,金里湾的气候好,种出来又大又甜。凤玉儿听了,回来就动员大伙儿种柿子树。有人不愿意,说种了树要好几年才结果,这中间吃什么。凤玉儿说,地还是你们的,树底下照样可以种庄稼,两不耽误。
她挨家挨户去说,说到嗓子都哑了。
最后,全村有一半的人家种了柿子树。
凤玉儿还做了一件事:她把学校里那些辍学的孩子一个一个找了回来。
金里湾小学的适龄儿童有五六十个,但平时来上课的只有十几个。不是家长不让上,是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凤玉儿跟阿紫商量了,说学费的事村里想办法。她把村里为数不多的公田租出去,收来的租金全部用来补贴学费。又跑到公社,软磨硬泡要来了几十套免费的课本。
那些孩子的家长把娃娃送到学校的时候,凤玉儿站在校门口,一个一个地叮嘱:“好好念书,念出来了,就不用像我这样,修路要自己扛石头。”
有个孩子的娘拉着凤玉儿的手,哭着说:“玉儿,你咋对俺们这么好?”
凤玉儿说:“我对你们好,是因为也有人对我好过。我娘死的时候,要不是春婶帮我,我活不到今天。”
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人活一辈子,总要还一些债。
春婶的男人在路上跑来接过来勤的时候,凤玉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欠金里湾的,这辈子还不完。
那她就不走了。
秋天的时候,阿紫来找凤玉儿,手里拿着一封信。
“佐习来信了。”阿紫说,眼睛里亮晶晶的。
凤玉儿接过信,看着那熟悉的字迹。佐习在信里说,他在秦州一切都好,学校很大,图书馆的书多得看不完,他每天都在看书,看得很晚。他说他想金里湾了,想那排土坯房的小学,想那条山路,想那些孩子们。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凤支书,听说你修了路,我替金里湾谢谢你。”
凤玉儿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想起从前,佐习还在金里湾的时候,他们常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坐着聊天。佐习说他想出去,想去城里,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凤玉儿说她不想,她就想待在这里。
那时候他们都不太懂对方。现在凤玉儿懂了。佐习出去,是为了带回来更多。而她留下来,是为了守住那些不能丢掉的东西。
窗外,柿子树已经种下了,要等三年才能结果。
凤玉儿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老岭,太阳正好落到山脊上,把整座山照成了金色。她忽然想起从前在语文课上学过的一句话:“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她以前觉得这话太酸了。现在她觉得,写这话的人,一定也站在过这样一片土地上,一定也看过这样的夕阳,一定也跟这片土地有过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凤玉儿擦了擦眼睛,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要开始规划明年的春耕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