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古寺,一念心安
丙午年初夏,风柔日暖,乡野清宁。
我的老家,坐落于湖北省武穴市石佛寺镇双桥村刘畈垸。垸场后背群山环拥,山林深处矗立一座玉石寺,历经五百余载岁月风霜,香火袅袅,岁岁不绝。
这座千年古寺,不仅是一方清幽禅境,更是我们刘畈垸乃至周边乡里老一辈人心中最深的精神依托。从我年少儿时,到如今岁月渐长,附近乡间老人素来诚心敬奉古寺。他们不通佛理经文,一生躬耕田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心中所求极为质朴。每逢初一十五、四时佳节,便相约结伴上山焚香叩拜,不求富贵荣华,只祈一方乡土太平,家人平安康健,年年五谷丰登。
承蒙古寺灵秀庇佑,后背山坡林木葱郁,杉树繁茂丛生,山野植被长势极好。林间常年落满干爽的松杉针,是农家最实用的引火薪柴。经年累月上山拾柴,也渐渐养成乡里独有的生活旧习。如今燃气入户,生火做饭十分便捷,可村里年长一辈依旧难以习惯,依旧偏爱土灶柴火煮饭。在他们心中,柴火烹出的饭菜最具乡土本味,守着一灶烟火,守着勤俭本心,便是最踏实的日子。
往日里,后山寂静安然,唯有山风林海、飞鸟清鸣,伴着古寺淡淡香火,清幽脱俗。谁知数年前,这份安宁被世俗闲扰打破。
有人暗中潜入深山密林,以钢丝网围起地界,蒙上防雨布搭建简易棚舍,悄悄在此聚众打牌搓麻,整日喧闹不休。嘈杂人声、牌桌吆喝声穿透层层林木,惊扰古寺清净,也扰了山间务农乡邻的安稳。佛门静地旁聚众玩乐赌博,既违乡风,亦犯律法。
没过多久,或是山中劳作的乡邻长者据实上报,或是公安早已巡查察觉端倪,这座藏于山林的赌棚很快被清查取缔,一众涉事之人尽数被拘受罚。昔日热闹一朝散尽,棚屋日渐坍塌破败,只剩锈迹斑斑的钢架与残破雨布,弃于荒林之中,历经数年风雨,无人过问。
时至今年初夏,田间菜籽成熟,遍地金黄,正是农家忙收时节。我回乡探望父母,帮着家中老人收割晾晒菜籽。本是安然闲适的乡间时光,母亲却终日心绪不宁,满心郁结。
原来父母平日进山劳作,见山中废弃棚舍早已荒废多时,仅剩一堆无人看管的旧钢材与残旧雨布。父亲一生勤俭惜物,不忍好物烂于山野,便将废旧钢材慢慢搬回家里;邻里四叔、三婶也顺手拾走余下雨布,用来铺垫晾晒菜籽。
东西取回之后,二老反倒日夜难安。二老一生忠厚淳朴,行事坦荡清白,一辈子不曾占他人分毫便宜。在老人淳朴的心念里,万物皆有其主,纵使是废弃旧物,私自取回心中依旧不安。母亲时常埋怨父亲行事不妥,执意要将物件送回原处;父亲亦是左右为难,自家之物尚可处置,邻里取用的雨布早已派上用场,实在难以追回,二老为此暗自烦忧。
我深知二老淳朴善良、心存敬畏,便轻声宽慰劝解:“昔日在此搭棚聚众之人,早已触犯法规受到惩处,即便时日已久,他们也绝不会再重回此地,更不会前来收拾这些废弃杂物。”
我又缓缓言道:“玉石寺菩萨心怀慈悲,最厌世间贪念浮躁,最喜勤劳本分、节俭向善之人。这些遗弃山野的旧物,任由风吹雨淋终究腐朽,如今乡邻拾起再度利用,并非贪心妄取,权当是古寺垂怜,赠予勤恳乡民的一份平实恩泽。”
父母素来虔敬古寺,敬畏世事因果,听罢这番话语,心中疑虑与不安尽数消散,紧锁的眉头徐徐舒展。心结释然,二老心境平和,安心俯身打理晾晒菜籽,神情安然自在。
初夏暖阳遍洒山林,古寺静立青山之间,阅尽人间烟火,看淡世事浮沉。
人间万般纷扰,皆由贪念而起;一世心安顺遂,皆凭本心澄澈。五百载玉石古寺,渡山中风月,亦渡俗世人心。最深的禅意,从不在古刹梵音里,而在寻常农人安分守己、清白知足的淳朴心念之中。
文/周中金
退役军人、湖北省武穴市住建局退休人员
主播:云中鹤,男,1956年生,大连市人。1977年应征入伍,在海军部队历任排长、连长、军务参谋。团职军官转业至地方后,先后从事过政法、纪检监察、宣传等项工作。热爱体育运动和文学艺术,是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