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学欣赏,穷尽一生的修行
■ 程俊华
庐阳操兵巷,老年大学文学班教室里,坐着一群鬓角染霜的“书老头”“文大妈”。讲台上的王老师虽比众人年轻,却气度不凡。一声“同学们好”落定,转身走向那块黑板。在这个触屏可以模拟一切的年代,一块需要用粉笔去“摩擦”的老黑板,反倒成了一种态度,慢的、笨的,但格外郑重与赤诚。
白粉笔摩出“嘚、吱吱”声响,一行酣畅的行草跃然黑底,写着“文学欣赏与写作班。”深框眼镜后目光睿智,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文学写作?不对,是文学创作!”
课堂上顿时一阵窃窃私语。他却不以为意,自顾朗声说道:“学校把我们定为文学欣赏写作班,不对!该叫文学欣赏创作班。写作,是写公文、写宣传稿、写说明书,为的是实用。可文学创作不一样,它是人走过这一遭,遇过丽日晴空,也经凄风苦雨,在顺境逆势里,捕捉到的那一点人性微光。文学的目光,要透过笔下的文字,去‘兴风作浪’!”
情到深处,红粉笔疾落黑板,笔力千钧写下“文学——人学!”这四个字,像一枚不大不小的石子投入心底,荡开一圈圈涟漪。
紧接着,王老师的红笔又落回原处,在“欣赏”二字下方,重重划下两道横线。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文学欣赏,才是读懂文学的根本。这门功课没有捷径,需要我们穷尽一生,去上下求索。
老话常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文学欣赏的层次,便在这里。真正高阶的文学欣赏,从不止于读懂情节、体会情感,而是能透过文字与荧幕,触碰到作者、编剧的心律脉动——深知他为何这样布局,为何这般落笔,落笔时藏着怎样的心境与取舍;读到深处,更会在心底暗自思量,若是自己执笔,又会如何编排,如何收尾。这般境界,既能精准捕捉作品的成功之处,也能清醒发现其中的不足,乃至显而易见的败笔。
初读李清照的《如梦令》,旁人只看到“海棠依旧”的平淡日常。唯有懂欣赏的人,才能品出“绿肥红瘦”背后的滋味,那不仅是对春光流逝的惋惜,更是对花落叶肥的敏感叹喟。读文章亦是如此,有人读罢一头雾水。而有人能透过晦涩字面,读出荡气回肠的力量,读出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真情实感。这份本事,不是一时之功,是岁月与阅读堆叠出的底气。
在我看来,文学欣赏的至高境界,往往说不清道不明。它没有标准答案,只在于那种只可意会的心头滋味……
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孙少平民办教师身份被人顶替,心灰意冷,继而准备离乡背井,满身尘土,却不忘专程去看望老师。两个对文学虔诚的人,一盏孤灯下,畅谈朦胧诗,聊理想与远方。此刻,师娘端来一大盆猪大肠,瓷盆重重往桌上一搁,让二人拾掇。面对这实打实的烟火气,两人相对苦笑。
天上,冷月于灰云中寂寂穿行,桌上,大肠在瓷盆里腥腥堆叠。朦胧诗撞上猪大肠,理想的浪漫和现实的粗粝,狠狠撞在了一起。那是生活的本相,也是文学里最动人、最厚重的一笔。
孙少平在大牙湾煤矿的日子,更是把这份理想与现实的拉扯,刻得入木三分。井下终日不见天光,他和一群黑乎乎的矿工为伴,个个满脸煤尘,唯有睁眼闭眼间,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里格外分明。那架破旧不堪的升降吊篮,吱呀呀、哐当当作响,从深井里缓缓探出井口,阳光猝不及防洒下来。那一刻,他竟看见田晓霞,他心底的白月光,正站在不远处。
一身雪白的连衣裙,在满是煤黑的矿场上,干净得晃眼,像一轮明月,落进了满是烟火与艰辛的俗世里。风掠过矿场,悠悠飘起陕北民歌:“羊啦肚子手绢三道道蓝……”曲调苍凉又深情,裹着煤尘,伴着白裙,道尽了底层人藏在苦难里的温柔,与触不可及的理想。
没有华丽修饰,却道尽了一代人在苦难中的坚守与温情。可即便这样的经典之作,也并非毫无瑕疵,尤其是田晓霞之死的处理,一直是我心里难以释怀的一处遗憾。
原著中,路遥已是用偏浪漫的虚幻笔触,写就田晓霞的牺牲与少平的思念;而在改编电视剧里,直接安排了宇宙飞船降临、外星人现身的情节,对应孙少平赴古塔山之约、却再也等不到晓霞的绝望时刻。整部作品始终扎根黄土地,写尽现实苦难与人间烟火,偏偏用这般超出现实主义的科幻桥段收尾,刻意用超现实情节慰藉悲情,全然脱离了作品原本的底色,显得突兀又悬浮。
路遥与编剧皆是太过动情、太过偏爱这个纯粹的角色,舍不得让她落入世俗的结局,才这般强行落笔,可这份偏爱,反倒成了作品与剧集里,最明显的艺术败笔。而能读懂这份落笔的偏颇,看清其中的瑕疵,恰恰是文学欣赏走到深处的印证。但转念又想,路遥与编剧何尝不知这一笔的突兀?不过是太过不忍,宁愿背负艺术上的破绽,也要给晓霞一个超越尘世的去处。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偏爱,本身也是创作者心底最柔软的一处褶皱——看清它,是功力;理解它,是慈悲。二者合在一处,才是文学欣赏真正成熟的样貌。
而荧幕之上的故事,亦是文学的延伸,同样藏着这般道不尽的人间烟火。就像《北京人在纽约》里的王启明,当初他挎着心爱的大提琴,怀揣着艺术的初心,奔赴远方。当时有句老话最能道尽那片土地的复杂,喜欢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恨一个人,也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整部剧铺展开来,尽是美国社会的人情凉薄、利益至上,冷漠与算计浸透在每一处市井角落。纽约的繁华让人向往,物质的欲望随处可见;可异乡的生活也满是艰辛,人情冷暖格外真切。他初到纽约,满眼是繁华与诱惑,也处处是考验与磨砺。他拼了命地摸爬滚打,为了生计,为了心中的念想,一路咬牙坚持。好不容易讨回辛苦打拼的所得,满心期待能迎来转机,可兜里美钞不够发员工薪资,路过拉斯维加斯,索性赌一把,却未曾想,一夜归零。
那一刻,他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反而出奇地平静。驱车行驶在异国的公路上,车窗外的风冷冷吹过,吹散了最后一丝执念。就在这万念俱灰、却又轻松释然的时刻,他随手打开了音响。
悄悄然,像是飘来的一缕丝线,轻轻缠住了这个异乡客的心,一句句熟悉的旋律缓缓响起:
哎……是谁为我修公路呃?
是谁为我们架桥梁呃?
是亲人解放军,是救星共产党……
一曲《洗衣歌》,骤然撞碎了满屏的冷漠与疏离。在那样一个纸醉金迷、人情淡漠的异国语境里,这样一首带着时代烙印、满是质朴温情的老歌突然响起,那种反差,让人啼笑皆非,却又瞬间心底震颤。前一秒还是利益倾轧的冰冷现实,下一秒就坠入年少岁月的温暖旧梦,繁华是异乡的景致,漂泊是异乡的日常,而这一曲老歌,是灵魂最后的归处。这般极致的反差对照,正是文学最直抵人心的力量。
就这样,文学以不同的面貌,在不同的时空里,与人心相逢。它藏在书页的褶皱里,也藏在荧幕的光影间,更藏在人到中年、阅尽风霜后的感悟里。无论是《平凡的世界》里那抹刺破黑暗的白月光,还是异国公路上这首撞碎冷漠的《洗衣歌》,文学的真意,从来都是这样直击心底,让人万般滋味,无处言说。
文学的真意,往往就藏在这种极致的反差里,看似不合时宜,实则直击灵魂。可在当下,这种饱含血泪与人性褶皱的“不合时宜”,却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与其掩耳盗铃地抗拒,不如直面这场迟早到来的较量。我始终坚信,那个谈AI色变的畸形阶段终将翻篇,写作,必将迈入一个“与狼共舞”的全新时代。即便人工智能写作愈发普及,它可以打磨文字、编织精美排比、规范语法修辞、勘校错字标点,却终究读不懂人心与岁月。它永远不会懂得,为何一盆腥气堆叠的猪大肠,能让两个谈朦胧诗的人相对苦笑;更永远想不到,在异国冰冷的公路上,会骤然响起一曲滚烫的《洗衣歌》。文章的谋篇布局、思想的深度厚度、情节的层层铺陈、意象的灵动显现,这些真正决定作品灵魂的东西,拼的不是技巧,而是欣赏积淀出的真功夫、真底气。而在这股洪流面前,文学欣赏的底气,恰恰是我们最坚固的护城河。
文学从来不是束之高阁的玄学。它就像那块需要用粉笔一笔一划去摩擦的老黑板,没有快捷键,不能滑动翻页,你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遍一遍地品。年少时读,是初识滋味;中年时读,是感同身受;暮年时读,是千帆过后的通透。
所以,文学欣赏注定是一场跨越一生的修行。它就像那块需要用粉笔一笔一划去摩擦的老黑板,没有快捷键,不能滑动翻页,你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遍一遍地品。因为文学从来不是束之高阁的玄学,它就是生活本身——不浮躁,却厚重;不喧哗,且深沉。




